“三七……不,二八!”锦胧额心渗出些冷汗,将份额一压再压,柳染堤却仍倚箱而立,懒洋洋换了条腿站着。
“一九,如何?”
锦胧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颤:“您九,我一。我就要一成,一成就够了。剩下的都是您的,我绝不多拿分毫!”
“锦门主。”
柳染堤笑着打断她。
她理了理袖口,踱步走来,在锦胧面前蹲下身子,定定地看着她。
“你当真觉得,”柳染堤语气温柔,“我站在这里,是来与你做生意的?”
烛火映得她睫影极长。
“你,你……”那一瞬,锦胧忽而从她眉眼之中,捕捉到了一丝极为熟悉的,一张本该属于死人的脸。
她的后背起了一层冷汗,手脚并用地撑着地面向后退去,脊骨“哐当”撞上一片箱笼。
银锭相互磕碰,响得密而急。锦胧声音猛然变了调,因惊恐而生生扭曲:“你、你才是萧——”
柳染堤骤然出手。猛地扣住锦胧喉管,指节微收,将那半声惊呼死死按回了肚子里。
“嘘。” 她竖起食指,抵在唇边,“锦门主,好久不见。”
柳染堤慢悠悠道,“将这么多银两弄来,可着实费了我一番功夫。”
“锦影寻到的卷宗出自我之手,所谓密室?”她弯了弯眉,“根本就没有什么密室。而你那心心念念的金髓换骨丹,也不过只是个幌子罢了。”
“真可惜啊,不是吗?鹤观山的一切,早在七年前就被你们刮得一干二净,连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咽进肚里。”
柳染堤贴近她耳畔,叹道:“锦门主,全都烧干净了,什么都不剩了,哪里还能找到什么生断肢,续血肉的神药呢?”
锦胧被她掐着喉骨,拼尽全力,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求饶:“你、咳咳咳,你要什么?钱…钱……我有钱,你要多少都可以!”
“银两、铺面、票号、田庄,什么都可以!锦绣门的一切我皆可尽数奉上,分毫不藏,只求你饶我与女儿一命……”
“是了,是了。”柳染堤温声应着,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眉眼弯弯,指骨慢慢地越收越紧。
“银两是个好东西,不是么?”
她轻声道:“可以买人低头,买人下跪,买到良心,买人替你做脏事,叫活人变成哑巴,死人变成枯骨。”
话音未落,一道黑影剥离而出。
惊刃手中拎着一个人,面无表情地走上前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将那人重重掼在锦胧面前:“主子,都处理好了。”
柳染堤“嗯”了一声,头也不回,“劳烦帮我去库门外守着,别让人靠近。”
惊刃道:“是。”
她垂首,重新隐入暗处。
锦胧僵直了脖子,缓缓低下头。她盯着地上的人,烛火一晃一晃,映出乱发间那张熟悉的脸。
“娇、娇娇?!”她脑中“嗡”地一声炸响,先前那点圆滑、算计、退让、权衡利弊在这一刻统统都失了着落。
锦胧踉跄着扑过去,猛地抱住了女儿。她跪行至柳染堤脚边,膝盖在石面上磕出一声声闷响。
“柳染堤,冤有头债有主!”
锦胧嗓音嘶哑,混着血泪哭喊:“蛊林之事,是我算计、我害人,是我贪得无厌、丧尽天良,做尽脏事,是我,错都在我!”
“报应活该落在我的头上,你索命索债,要杀要剐都冲我来!要我跪,我就跪,要我怎么死,我就怎么死!”
“可祸不及家人……”锦胧喘着气,唇边溢出一滴血来,啪嗒砸在地上,“锦娇是无辜的,她什么都不知道,求你,求你饶她一命……”
“嗯。”柳染堤语气平和,“我原先也是这么想的。断一条手臂罢了,银两多,总还能活下去。”
“只可惜啊,锦门主。”
柳染堤摇了摇头,“您这金山银山养出来的,是个随手掷银叫人去买棺材、说出‘人命值几个钱’的孩子。”
锦胧张了张嘴,想反驳“娇娇心地善良,绝无可能说出这样的话”。可语句还未成型,便似一枚生锈的钉,生生卡在喉咙间。
【人命值几个钱?】
锦胧甚至不必细想,便知道这句话从哪儿来的:从她自己口中,一次又一次地落进女儿耳里,生根发芽。
女儿还小时,有名婢女端着热汤过槛,脚下一滑,滚水溅到了锦娇的鞋面。
锦娇哭闹不休,婢女跪倒,额头磕得见血。锦胧顾得低头替锦娇擦泪,对暗卫淡淡道了一句:“拖走,杀了。”
“人命值几个钱?若她家里有人来闹,给几锭银子堵嘴。若还不肯收声,就一并杀了沉塘。”
如今这句话,反过来咬住她的喉。锦胧浑身战栗,寒意从脊骨一路爬上来。
是她亲手用这泼天的富贵,用浸透了人血的金银珠宝、用绫罗绸缎,一点一点,将女儿浇灌成了这般模样。
喉咙里腥甜翻涌,锦胧惨然一笑,竟是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柳染堤望着她。片刻后,她站起身来,语气仍旧温和,像说一句寻常告别:“那么,再见了。”
她转身离去。
厚重的库门缓缓合拢,随即传来一声闩响,判词沉闷落下,将一切封存其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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烛火不知何时尽数熄灭。
一片漆黑。
四周金银堆积如山,既不能止渴,亦不能充饥,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,给予她这世间最富有,也是最贫瘠的陪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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惊刃办事,着实让人放心。
柳染堤吩咐她去买几把锁,片刻之后,惊刃便抱了起码二、三十把锁回来。
铜锁、铁锁、暗扣锁、机簧锁,样式各异,分量不轻,足以在山上开个锁铺。
“不错不错。”柳染堤很满意。
她挽起袖子,将锁一把一把往库门上扣。数道枷锁层层叠叠,将两扇厚重的铁门封得如铜墙铁壁。
而后,柳染堤拎着那一串沉甸甸的钥匙,沿着山道边走边丢,草丛、山涧,枝头,哪儿都有,离得可远。
锦绣门的暗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,惊刃把人一个个拖起来,靠着树捆好。
每个人都被下足了迷药,呼吸沉缓,睡得极死,没个三天三夜,是断然醒不过来的。
柳染堤踢了踢脚边蹭了满脸土的锦影,很是好心地将她翻了个身。
她道:“小刺客,无字诏里没什么‘暗卫护主不力,也得陪着去死’的规矩吧?”
惊刃道:“若是因自个贪生怕死而导致主子受伤或身死,会被视为叛主,遭到无字诏的通缉与追杀。”
“不过,若是力战不敌、亦或是昏迷失去意识,经刑堂核查无误后,便算不上叛主。”
柳染堤又道:“那倘若主子在这时死了,暗卫们该怎么办?”
惊刃道:“主子身死,契约即止。暗卫会自行回到无字诏,等待下一任买主。”
她想了想,补充道:“而且,无字诏还有一条规矩,叫做‘死主不言’。”
“如果旧主并非主动退契,而是因死而断,回诏的暗卫都需服下一枚‘封口丹’,并立下血誓:旧主之名、旧主之事、旧主之死,以及一切随行见闻,永不可提。即便新主问起,也需守口如瓶。”
如此说来,无字诏倒也算讲理。
柳染堤这下放心了。
两人一路下山,入了城。天色将晚,街口灯火初上,一派热闹喧哗的景象。
刚打开客栈门,一只毛绒球便“嗖”地窜了出来,猛地扎进惊刃怀里。
惊刃手臂一沉,险些没接住,整个人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,差点磕上门槛。
她低下头。
糯米扒拉着她衣领,仰起下巴,水汪汪地望着惊刃,“喵”了一声。
惊刃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一团,眉间浮起一丝忧色:“主子,糯米最近好像吃太多了,是不是应该少喂点?”
柳染堤瞥了一眼那圆滚滚的猫肚子,“啧”了一声:“少喂应该也没什么用。”
“这家伙,往街上一溜达,卖鱼的给她半条鱼干,卖肉的塞她两块碎肉,就连那卖零嘴的老婆婆都要喂她一口酥饼。”
柳染堤长长叹了一口气,“不花一分钱便能吃上山珍海味。我瞧着啊,她在这镇上混得可比咱们好太多了。”
惊刃:“……”
两人迅速收拾好东西,惊刃打包好行囊,转身下楼去牵马车,柳染堤则将房中痕迹抹得干干净净。
骏马扬蹄,车轮辘辘转动。不多时,马车便离开了城镇,隐入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小道之中。
惊刃牵着缰绳,转头望向身旁的人,道:“主子,我们接下来去哪里?”
柳染堤倚着车壁,懒懒掀着帘角,“唔,自然是要去寻我们小刺客心心念念、魂牵梦绕、日思夜想、寤寐求之的梦中情人了。”
惊刃:“……?”
惊刃一脸茫然:“谁?”
作者有话说:柳染堤:一名合格的前任,应该是死了的前任,请晋江美人们留下您的评论or营养液,支持我半夜三更爬窗,把小刺客的前任给悄悄暗鲨掉[墨镜]
惊刃(绞尽脑汁努力思考但仍是百思不得其解Ing):主子到底在说谁?
第94章 缚云计 1 甜甜地唤她姐姐。
惊刃是真不知道, 自己什么时候有一名“魂牵梦绕的情人”了。
身为暗卫,她每天不是杀人就是去杀人的路上,连养伤都要掐着时辰, 哪里还有余力去牵挂旁人。
硬要说,惊狐那胡编乱造的小话本倒是给她安了整整八段情缘,一段比一段离谱,但看在能够赚银两的份上,惊刃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惊刃正纳闷着, 车厢帘角一动,柳染堤忽而凑了过来。
她伸出手,指尖在惊刃颈侧柔柔一点,痒意剥开衣领,往里钻进去,慢得很, 顺着软肉往下滑。
惊刃身子微僵, “主子?”
为图赶路更快,她选的马车偏向小巧,车辕本就窄窄一小条, 又哪有什么位置给她躲。
指腹带着一点凉, 顺着她的身骨缓缓滑下去,最后落在腰侧, 隔着薄薄的黑衣, 轻划了一下。
“坏人,你还装傻。”
柳染堤眉尾一垂, 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,“你敢说,你心里没有过她?”
惊刃:“……?”
她侧身想避开, 柳染堤却又贴近了半分,指尖抵着那一小块软肉,一下下地挠着她。
“我们小刺客啊,可真是个痴情种,爱她爱得死去活来,为她生,为她死,天天追在她身后跑,甜甜地唤她姐姐,梦里都要披个红盖头嫁她……”
柳染堤一通胡说八道,惊刃一个字都没听懂,愈发茫然:“您说谁?”
“揣着明白装糊涂。”柳染堤瞪了她一眼,“还能有谁,不就你前主子么。”
惊刃:“…………?”
身为嶂云庄的前任暗卫,‘为她生,为她死’这句倒是没说错,但后面的部分就有些离谱了。
“主子,您说的是嶂云庄容雅?”惊刃终于是反应过来。
她很是不解,“可容雅连多看属下一眼都嫌脏了眼,属下若真‘追在她身后跑’,只会被拖出去挨板子。”
“谁说的,”柳染堤振振有词,“有句话怎么说的,爱之深恨之切,你分明就是爱她爱得不得了。”
惊刃小声辩驳道:“属下没有,您这话说得可真是冤枉人。”
“哟?”柳染堤不依不饶,流连在腰际的指尖往里探了探,使坏般地挠她。
“你狡辩,你还顶嘴。”
她委屈巴巴地,指尖一下下戳着那一小块软肉:“小刺客,你这个坏人。”
“你肯定是不喜欢我,不想和我好了。要抛下我去找你那旧主子了。”
惊刃被她说得慌了神,连连摇头:“怎么可能?属下绝无此意——”
话未说完,眼前人影一晃。
柳染堤忽然欺近,双手攀上她肩头,整个人顺势跌进她怀里。
车厢一晃,惊刃被迫后退,背脊贴上车壁,被扑入那怀中的重量与温度一并困住。
枝叶层叠,漏进来的光在晃,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,斑驳又鲜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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