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越往里走,往来的仆役便越少。檐下的灯笼少了,廊道渐窄,脚下青石多有裂痕。
再拐过两道回廊,屋脊低了些,院墙也旧了些。墙头的瓦片缺了角,晒得发白。
走了好一阵,三人终于到了庄子最偏的一角,在一扇歪歪斜斜的小门前停下。
惊刃道:“就是这了。”
柳染堤闻言眼睛一亮,先一步上前。门轴生锈卡顿,她推了好几下,才勉强打开:
院里像是遭了什么大难。
满地狼藉。
石桌石凳被掀到一旁,屋门半拆不拆,木板斜挂着,地上散着破布、旧箱盖、碎瓷片。
屋内更甚,柜子被翻空,抽屉倒扣在地,就连床榻的木板都被一寸寸撬起,露出底下的钉眼与地面。
三人站在狼藉之间,相顾无言。
半晌,柳染堤慢吞吞地开口:“这是怎么回事?小刺客你这是藏了什么金山银山,给人抄家了?”
惊刃默默摇头:“属下没有。”
惊狐拍了拍她肩膀,道:“十九,你走得倒是痛快,我们这帮留下来的可就惨了。”
“那段日子,主子天天发疯,非说你留下来的物件太少,肯定还藏着些什么,命我们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。”
惊刃道:“我本就没什么东西,走之前给你的那点便是全部了。”
惊狐嘴角抽了抽,道:“我信,可是主子不信啊。为了找你留下的物件,我们可是榻板一寸寸撬,砖缝一条条刮,连井沿都差点拆了。”
惊刃:“……你辛苦了。”
柳染堤一步上前,指尖点在惊刃心口,戳了戳:“好啊你个小刺客。”
“瞧瞧,你前任主子对你如此念念不忘,翻箱倒柜、寸草不留,连你睡过的榻板她都惦记上了!”
“你还敢说,跟她清清白白?”
作者有话说:柳染堤:[让我康康][让我康康]容雅,你睡了吗,我还没睡哦[让我康康]我不仅要抢你的猫,还要睡你家的暗卫[让我康康][让我康康]
柳染堤:请晋江美人儿留下您的评论or营养液,支持我,今天睡完小刺客我就去披个白床单,披头散发地爬容雅的窗,吓死她[害羞][害羞]
容雅:??????
第96章 缚云计 3 先逗她一下,再亲亲。……
柳染堤凑得极近, 眼珠水汪汪的,睫毛扑扇,几乎要触碰到惊刃鼻尖。
“所以这么久, 你都是在骗我。”
她声音软得发黏,偏字字咬得清:“嘴上说只爱我,说跟我天下第一好,转过身却跟前任拉拉扯扯、纠缠不休。”
柳染堤一下下点着她心口,俨然是在戳着一块凿凿“罪证”, 眼角慢慢泛红,唇也抿得委屈。
“你这个负心娘。”柳染堤拭着眼角,泫然欲泣,“辜负我一片心意,太过分了。”
惊刃整个人都懵了。
这口“哐当”砸在头顶的锅,重得离谱。她张了张嘴, 脑中却一片空白。
这种压根没发生、也怎么想都不可能发生的事, 要她如何辩解?
“这,我……”
榆木脑袋快烧了。
惊刃僵了片刻,默默转头, 用“救救我、救救我”的目光看向一边看热闹的惊狐。
惊狐冲她眨眨眼, 道:“柳大人,您别说, 我早就觉得少庄主对影煞大人的态度, 那叫一个古怪啊!”
“约莫是求而不得,越爱她越恼她, 越恼她越恨她,借着折腾她的功夫,抒发内心的爱恋。”
惊狐说到这里, 还像模像样地叹了一声,啧啧两声:“影煞大人,您这魅力可真不小啊。”
惊刃:“……?”
身为多年同僚,不帮忙就算了,怎么还能火上浇油的啊!!
她手快过脑子,下一刻就把惊狐的嘴给捂住了。惊狐在她掌心里“唔唔”乱叫,还挑衅地瞪她一眼。
柳染堤站在旁边,趁惊刃背过身去“制止”惊狐,悄悄解开腰侧水囊,往自己眼角洒了两滴。
感觉两滴好像不太够,柳染堤干脆将水倒入掌心,在脸上画出好几道水痕。
惊刃将惊狐牢牢按住,确认她不会再瞎编排才松手,转身想跟自家主子解释。
谁知……
柳染堤已哭得满脸是泪。
她眼角微红,水珠缀着长睫,沿面颊一颗颗滚落,落到下颌,又被她抬袖一擦,越擦越乱。
那一点湿意在日光下亮得晃眼,连委屈都似一层薄薄的雾,蒙着清艳的眉眼,散不开。
她哽着声,抽抽搭搭地控诉:“坏人,过分,我不跟你好了!”
话一丢下,柳染堤头一转,衣袖一甩,哭哭啼啼就跑了,转眼消失在门外。
惊刃如遭雷击,愣在原地。
她愣了足有一会,直到惊狐凑过来,挤了挤她肩膀:“十九,你站着作甚?”
“你主子被你气跑了!还不快去追!”
惊刃这才反应过来,也顾不上再与惊狐计较她方才那番话,转身就追。
她急急忙忙跑过几道回廊,足下碎石被日头晒得发暖,掌心却冰冷一片,心也紧绷着,高高悬起。
拐到墙角处,她终于看见柳染堤。
柳染堤背对着她,站在日光照不到的廊影里,她抬手在脸侧“抹泪”,水痕顺着下颌滑下来,滴落在颈边。
惊刃的脚步一滞,她的心好似张薄薄的窗纸,被她捅破了一点,风过,便越裂越大,再遮也遮不住。
她咽了咽喉,结结巴巴地哄:“主子,你别、别哭……惊狐都是乱说的,属下跟她没关系,真的没关系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廊影里忽然传来一声软绵绵的笑:“扑哧。”
惊刃一愣,话音断在喉间。
柳染堤步子轻快,抬手绕住惊刃的颈,身子也跟着倒过来。惊刃下意识去接她,掌心托住她的腰。
她才刚稳住,唇上一暖。
薄薄的甜意贴上她嘴角,将惊刃后半句慌乱的解释全堵了回去,只余下略显紊乱的呼吸。
墙沿的阴影很窄。
风自廊口掠过,卷起一点尘与落叶,外头隐约有人声,隔着几重院落,模糊似梦。此处万籁俱寂,无人知晓,日光只照到半截屋檐,藏起了拥在一起的她们。
铃铛摇晃,叮铃,叮铃,她的长发垂落下来,拂过惊刃面颊,又缠上她的颈侧,勾起一线凉意。
柳染堤终于松开她,退开半寸,眉眼弯弯,笑意盈盈,压根就没有一丁点眼泪:“笨蛋。”
“我没生气,逗你玩呢。”
惊刃怔了怔,喉骨动了一下,脸上浮起层热意:“您这…是做什么?”
柳染堤凑上来,不肯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,软软地在她面颊亲了一下。
“没办法。”柳染堤贴着她耳边,声音听着可坏可坏了,“我们小刺客苦恼的样子,实在好玩。”
惊刃耳尖红得更明显,连脖颈都染上一点热意。她想躲,又被柳染堤拽住衣襟,小声道:“别逗我了。”
“就逗你,”柳染堤轻轻一哼,指尖在惊刃唇角划了一下,“方才追得这么急做什么?怕我真不要你了?”
惊刃道:“您要对付嶂云庄,而属下曾为嶂云庄效命,不论情报亦或护卫都仍有可用之处,您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将我退回无字诏。属下主要是觉着嶂云庄路径繁复,担心您迷路才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柳染堤脸黑了。
惊刃只想敲自己一棍,连忙找补道:“属下脑子不好使,总担心自己说错话叫您误会我,我只想一直跟着您,旁的都是借口。”
“哟,反应越来越快了,”柳染堤瞪她一眼,弹了一下惊刃额心,“小嘴挺甜,姑且放你一马。”
-
廊下风灯一盏盏亮着,火苗细小,照得青砖与朱栏都添了点温色。
厢房里透出昏黄灯影,偶有婢女捧着铜盆走过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醒庄子里的睡意。
容清正坐在案前。
她衣衫素净,发髻一丝不乱。案上置着一盏青釉小灯,火光压得低,照出一张缜密交错,环环相扣的机关图。
容清执着细毫,正沿着某一处改动。窗棂被风推出轻微的吱呀,她笔锋未停,忽然听见“叩叩”两声。
细毫在半空顿了半息,随即又稳稳落下,容清头也不抬,轻声道:“谁?”
窗外回应恭谨而熟稔:“主子。”
容清这才将笔搁下,将机关图对折合拢,抚平纸角:“进来。”
窗扇被推开一线,黑影无声翻入。暗卫单膝点地:“主子,有人想私下见您。”
容清眸光微微一动:“谁?”
暗卫报出一个名字。
名字落下,容清轻垂了一下眼睫,神色并无波澜:“请她进来。”
暗卫领命退去。
屋里只剩灯芯燃烧的轻响。容清起身走到架边,指尖拨了拨瓷盘中的白梅。
花瓣微颤,香气幽幽散开。下一瞬,窗棂上多出一道白衣身影。
柳染堤半倚着窗框,笑意浅浅:“容二小姐,深夜叨扰,还望见谅。”
容清向她福了福,道:“今夜月色好,檐下也不凉。柳大人想出来走走,是人之常情。”
“月色是好,”柳染堤轻叹一声,“只是我今夜无心赏它。”
“白日里,我与令妹谈得不太畅快。思来想去,觉得有些事,或许该换个人谈。”
容清走回会客的案前,斟了两盏热茶,将其中一盏推到对面:“柳大人,请。”
柳染堤坐下,拾杯喝了一口,放回案几后,容清又为她添了一点茶,恰恰好好七分满。
她柔声道:“三妹性子急些,却不至于不辨轻重。柳大人是哪里不合意?”
柳染堤道:“不合意倒谈不上,只是各人所求不同,话便不易落到一处。”
“我想借贵庄的机关山一用,困住蛊婆。令妹所求,想来也不必我多言。原本各取所需,也算顺理成章。”
她说着,又叹了一口气,“偏巧我身边这位得力暗卫,从前在三小姐手下做事,旧账牵着旧心思,添了些麻烦。”
容清眉梢微抬:“所以,柳大人今夜过来,是想请我替您拆一拆这中间的结?”
柳染堤道:“非也。我是听闻二小姐行事妥帖,庄中诸般多由你经手。若论手段与分寸,或许您更叫人放心些?”
容清看着她,言辞妥帖:“柳大人抬举了。机关山为嶂云庄立身之本,庄主与我们姐妹三人,确实皆有开启之权。”
“万籁名动江湖,不知多少人觊觎,庄主与三妹也盯得紧。至于我……柳大人若有心,不妨去打听一二。”
容清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。
她缓声道:“我幼时不受待见,身骨落了旧疾不便习武。于我而言,神剑也好、寻常剑也罢,并无多大分别。”
“只是机关山内机括错综,阵路曲折,易进难出。柳大人若想困住蛊婆、取走万籁,再全身而返,确会有些困难。”
柳染堤笑道: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
容清唇角轻弯,温和一礼:“柳大人是个聪明人,我便也不与你绕弯子了。”
“若柳大人信我,请替我去庄主的密室,取一份机关山总枢机谱的誊本。”
“有了它,我便能在机关山里挪一两处枢纽,改一两道回路。到时候,您想困住谁,便困住谁。至于困住之后要如何处置——那是柳大人的事,我不多问。”
柳染堤举起茶盏,礼数周全地向前一敬,笑道:“二小姐行事,果然利落。”
容清亦敛袖举盏,温和一礼:“愿各遂所愿。”
-
灯影被廊柱与梁枋切得零碎,落在青砖上,一块明、一块暗。
巡夜的侍从提灯而过,铜铃轻响,火光摇曳,脚步声被廊壁收着,忽远忽近。
柳染堤弓着腰,从廊影里溜过去。
前头一盏灯晃过来,柳染堤悄无声息,顺势贴到柱后,趁着婢女捧着铜盆行过,她一侧身,躲进墙缝阴影中。
那墙缝本是藏灯油与杂物的空隙,窄得只容一人侧身。
柳染堤背贴着墙,呼吸也收得浅,听铜盆里水面轻晃的声音远去,正准备出去,身后却多出了一缕极轻的气息。
熟悉得很。
“主子。”
柳染堤了然回身,在一片漆黑中扣住来人的手腕,顺手往怀里一拽。
“!”惊刃猝不及防,险些栽进她怀中,连忙扶着墙稳住身形,一抬头,便见主子不太高兴的样子,正在瞪她。
我又做错什么了?
惊刃委屈。
147/191 首页 上一页 145 146 147 148 149 150 下一页 尾页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