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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径弯弯绕绕,石砖交错不齐,有的略高半寸,有的微微下陷。落叶一覆,更难辨哪一块是实地,哪一块是索命的虚门。
惊刃走在最前。
比起之前在洞窟中寻路时,惊刃的步子明显慢了许多,停、转、斜行、贴边,无比小心谨慎,宁可慢些,也不敢错半步。
柳染堤黏糊糊地挽着她的胳膊,就差没整个人窝惊刃怀里,叫她搂着抱着背着。
惊狐则跟在两人后头,小心翼翼跟着惊刃的每一个落脚点,生怕踩错发生意外。
她们脚下,阵法正“醒着”。
地上石、草间露、砖上苔,处处藏着森然杀意。这一个环环相扣的可怖杀阵,正耐心等待着三人的片刻分神,半分松懈。
惊狐抬眼扫了一圈。作为容寒山的心腹,她接触过不少嶂云庄所擅的机关与阵法,也有幸见识过机关山体内部,那一列列井然的梁架与齿轮。
而姜偃师的阵不同。
它更像是一个“活物”。竹影与雾气是它的遮掩,石灯与落叶成了它的点缀,瞧着温和又无害。
惊狐心底的弦越绷越紧,呼吸急促,反复告诫自己:别多看,别多想,紧盯脚下,跟着惊刃的步子。
而后,她脚下稍稍一错。
“咔。”
声音极轻,似不小心踩碎了一点点,堆积在路旁的枯叶。
惊狐心头猛地一沉,忙低头去看,只见她偏了那么一毫,鞋底擦过一枚不起眼的石片。
那石片比旁处略高一线,边缘被苔与泥掩住,被她碰到后,竟微不可察地向内塌了一点。
还没等惊狐反应过来,耳边便骤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机簧弹动,紧接着:
“嗖——!”
竹影间寒光骤起,一支暗箭无声无息地破雾而来,尖啸细锐,直取她面门。
惊狐瞳孔骤缩,脸色瞬间褪得干净。她只是踩偏了一点点,只是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而已。
那支箭来得极狠,极快,她连“躲”的念头都来不及成形,瞳孔里只剩那点越来越近的铁色。
下一刻,一只手猛地按住她的后颈,将她的头往下一压。
惊狐的视线被迫一沉,整个身子都被不容置疑的力道向下沉去。
“铮”一声,长剑出鞘。
箭矢呼啸刺来,寒光凛凛,铁尖逼至平静一如的灰瞳之前,几毫之距,寒光已在瞳里映出圆点。
在将触未触的一瞬,剑锋掠过,箭身断作两截,箭翎从惊狐颊边擦过,刮起一点刺麻,“叮哐”落地。
惊狐被压着后脑,视线钉在地面:那两截铁箭,一截斜斜插进泥里,尾羽还在微颤;另一截滚了两滚,停在她靴尖前,箭头沾着一层黯亮——是毒。
惊刃松开她,改为握住惊狐的小臂,施了点力,将对方拉起来:“还好吗?”
惊狐喉结动了动,没能发出声,她吸了一口湿冷的雾气,借力直起身子。
她看着惊刃,沉默许久才开口,嗓子干得像吞了把砂:“十九,你之前在这鬼地方困了多久?”
惊刃正凝神听着阵法里细微的响动,目光扫过竹影与石灯的排布,心中默数着步距与回路。
听见惊狐问话,她神色未动,只平静回了一句:“七天。”
惊狐神色猛地沉下去,唇抿得很紧,将目光从断箭移开,望向前头那条看似寻常的小径。
杀阵似一张盘根错节的网,每前进一步都得耗费大量心神。很快,惊刃寻到一处由两块斜石相抵的夹缝,将两人给塞了进去。
石缝斜斜开着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两个人刚好挤得满满当当,第三人无论如何也塞不进去。
柳染堤挪了挪身子,给惊狐让出半个位置。可她的手却没松,拽着惊刃的衣角,攥得很紧。
她软声道:“小刺客?”
惊刃站在夹缝外头,没进去,目光仍落在杀阵的一个个阵眼,眉心微微蹙起。
“阵主虽死,”惊刃忽然开口,“但这阵却是‘活’的,自我上回离开后,布局与埋伏都有了些变化。”
说着,惊刃又将两人往里推了推,掌心按在柳染堤肩上,力道不重,却不容置疑。
“在这等我一下。”惊刃道。
她动作实在太快,话没说完就不见了人影,叫柳染堤的一句“小心些”卡在喉咙间,只能闷闷地吞回去。
夹缝里阴暗、潮冷,两名虽说见过不少次、却终究不太熟的两人面对面坐着,气氛有些微妙。
柳染堤靠着石壁,拢紧惊刃在进竹林之前,披在她肩上的裘衣。裘衣包裹着身子,绒毛扫过面颊,暖暖的。
“小狐狸,”她懒洋洋道,“你这么瞪着我做什么?这杀阵又不是我布的。”
“再说了,我家暗卫方才可是救了你一命。按江湖规矩,劳务费是不是该结一下?”
“没钱。”惊狐眼都懒得抬,抬手一摊,“烂命倒是一条,要不要?七成新,没缺胳膊少腿。不要我拿回去自己留着。”
柳染堤“扑哧”笑出声,道:“画本子上不都这么写,呃,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。”
她眸子亮亮,含着一点坏心思:“不如这样吧,你同意把小刺客许给我,我就不跟你计较这事了。”
惊狐哼了一声:“你倒是会做梦。”
“影煞是你的暗卫,又不是我的,我哪有资格许人?再说了,也得看她自己愿不愿意,关我何事?”
柳染堤笑眯眯道:“这话说得在理。”
“只不过,瞧你之前那紧张兮兮,总担心惊刃被我吃了的模样,你分明是很关心小刺客安危的。”
“你们的关系,似乎很要好?”
“套话?”惊狐瞥她一眼,“柳姑娘,你不妨直说吧,你想问什么,我斟酌着答。”
柳染堤:“……”
这狐狸,果然不好糊弄。
要是换成某颗榆木脑袋,这会儿怕是还在纠结思考“许给谁”“怎么许”这几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她笑了一声:“小狐狸,你这人聪明得很,懂得趋利避害、明哲保身。知道怎么讨主子欢心,也知道何时该进退,何时该藏锋。”
柳染堤的目光落在惊狐脸上,似一枚细针,慢慢探入。
“可即便如此,你却还是为了她,去顶撞一个武功、身法都远在你之上的人。”
“我只是好奇,为什么?”
雾色浮动,湿意贴着衣襟。竹叶摩挲,簌簌而落,在静谧之中一下下回响。
惊狐抱起手臂来,懒洋洋道:“倒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。”
“很简单,影煞救过我和二十一,也就是惊雀的命,而且不止一次。”
她认真道:“救命之恩,恩重如山,当结草衔环,能还一分便还一分。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,那未免也太混账了些。”
柳染堤笑道:“小狐狸真是个讲义气的人,难怪小刺客对你也好。”
惊狐耸耸肩:“不然呢?命再怎么说都只有一条,死了便什么都不剩了。多贵重的东西,可不得加倍还回去?”
柳染堤托着下颌,目光越过惊狐,落到竹林深处,一片茫茫的雾气之中。
雾气幽幽,一如蛊林之中经久不散的瘴毒,同样的潮湿、沉滞,望不见尽头,也寻不到出路。
柳染堤垂了垂睫,眼底有一丝水色在轻晃,嗓音淡淡:“和你一比,倒显得我薄情得很。”
慢慢地,她不自觉捻住裘衣的一角,绒毛勾住她的指尖,那里仍残着一点温度,分明微弱,却烫得心口发疼。
“小狐狸,我可比你差远了。”
柳染堤自嘲地笑了笑:“对于救过自己两次的恩人,不仅百般提防,处处警惕,甚至曾经升起过数次杀意。”
“……你说,我这人是不是没良心?”
作者有话说:柳染堤:请晋江美人儿们留下您的评论or营养液,助力我今日动工,在小刺客心里凿出个三室一厅来[猫头]
惊刃:[害怕]
第99章 缚云计 6 哟影煞,为你家猫打猎回来……
惊狐毫不客气, 道:“那你可真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!对救命恩人起杀心,真是个狠毒的人,不对, 简直不是人!”
柳染堤:“……”
呵。
惊狐背抵着斜石,换了个姿势,又道:“话说回来,影煞什么时候救了你两次,我怎么不知道?”
柳染堤脸色一沉, 心道和聪明人说话真是烦,随口一句便能被嚼出三五层意思来。
想来想去,还是榆木脑袋好。
柳染堤不自在地偏过头,道:“我又没指名道姓说是她,天底下这么多人,就没旁人能来救我么?”
惊狐一副“随你怎么编”的神情, 懒得跟她争辩:“起杀心又如何?影煞没易主那会, 不是天天想着怎么杀了你。”
“我也对你起过不止一次杀心,可惜本事不济,暗杀也走不通, 我又能怎么办?”
她神色坦荡:“日子还得过, 总不能因为杀不了你,我就羞愤自尽吧。”
柳染堤没忍住, 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, 眉梢眼角的郁色淡去几分:“你还挺豁达。”
“放在以前,若有谁赢了我, 我怕是会气得七窍生烟,三天三夜睡不好。”
柳染堤托着下颌,弯了弯眉:“拼了命地去练剑, 梦里都是怎么出招,非得赢回去不可。”
惊狐也笑了:“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,得过且过。天大地大命最大,能活着多吃口肉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她说到这里,忽而偏头打量柳染堤一眼:“你这人疑心得很,竟肯与我说这么多,我起初着实觉得古怪。”
柳染堤道:“在你眼里,我就这形象?”
惊狐没接这茬,自顾自往下说:“但我略一思量,倒也不难明白。”
“我、惊雀,还有容雅身上,怕是都带着你种下的蛊毒吧?只消一个念头,我们三人便会七窍流血,当场毙命。”
白雾缓慢涌动着,湿棉絮一般盖着竹梢,顺着枝条往下流,将远山翠色也拢成一片模糊的灰。
柳染堤不置可否,只是笑笑。
“若不动它,那东西只会安分伏着,”她淡淡道,“一旦你企图催动内力将其逼出,它便会钻入心脉,食肉饮血,三息内气绝身亡。”
惊狐脸上没什么惧色,“哦”了一声,又道:“那影煞呢?身上也有一样的东西么?”
柳染堤僵了僵,喉间似缠过一道极细的丝线,勒得皮肉生疼,喉骨发涩。
半晌后,她摇摇头:“……没有。”
惊狐挑眉:“为什么?”
柳染堤没回答,裘衣边缘翘起了一点绒毛,被她捻在指间,慢慢揉、慢慢碾,蹂躏几番,碾得皱巴巴。
她倏地松开那一小撮毛,声音冷硬:“惊刃一直跟着我身旁,倘若她真有异心,我当场便能杀了她,没必浪费一条蛊种。”
惊狐摊了摊手,道:“可这些日子下来,影煞有多强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相比武力平平、对你造不成太大威胁的我还有容雅,影煞才是那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,不是么?”
“她一旦叛变,后果不堪设想。别说一道蛊,你就是往这杀神的茶里丢十七八道蛊也不为过。”
惊狐道:“所以,为什么?”
【为什么惊刃的身上没有蛊毒?】
柳染堤抿着唇,偏开视线,落到石壁上因雾气而凝出的一道水痕。水痕细细的,沿着缝隙往下淌。
烦躁便也这般,无声地淌上来,似一汪浑水漫过脚踝、腰际,又闷过胸膛,越漫越高。
柳染堤一直没有说话。
惊狐也没催她回话,就只是这么等着,不知过了多久,才慢悠悠地补上一句。
“瞧瞧。”惊狐道,“你已经有答案了。”
柳染堤的指节一紧,倏地抬眼,眼尾带着一点冷意,恰恰好好对上另一道视线。
要不是看在惊狐是容寒山心腹,又是小刺客好友的份上,她真想把这只狐狸拎出去,往竹林里一丢,跟冷刀暗箭讲道理去。
所以,和聪明人说话真烦。
还是榆木脑袋好,呆呆的,随便逗,随便哄,说什么都会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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惊刃回来时,夹缝里气氛怪怪的。
柳染堤抱着手臂,背靠石壁,唇抿成一条线,惊狐斜坐一旁,腿一伸一收,就差了条懒洋洋伏在身侧的狐狸尾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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