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嶂云庄的路上,惊狐边赶边说:“咱们这回交差得漂亮,容三小姐若满意,你的日子也能好过些。”
惊刃道:“主子最近如何?”
惊狐叹了口气,道:“你也知晓,主子十日里九日都不痛快,你也别总板着脸,听我的,多说几句好话。”
惊刃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越长江,翻山岭,嶂云庄近在咫尺。
里头灯火通明,惊雀冲出来:“太好了!惊刃姐、惊狐姐,你们的脑袋都还好好呆在脖颈上!”
惊狐笑道:“乌鸦嘴!这次可惊险了,十九都差点困在幻境里没出来,是不是?”
惊刃敷衍地“嗯”了一声,视线越过她们,扫向廊下、窗棂,扫过每一个角落。
惊雀疑惑道:“惊刃姐,你怎么了?”
惊狐则脸色大变,话音都急促了几分:“喂,十九,你该不会还以为自己困在幻阵里头吧?”
“十九,你可别犯糊涂!我与惊雀可是真真切切站在你身前的,你也确实正在嶂云庄里——”
惊刃淡淡截住她的话头:“我有数,我知晓自己身在何处。”
她平静道:“主子眼下在何处?我去呈交魂灯,回禀此行。”
惊狐松了口气,道:“好…好,落霞宫的幻阵以‘心象’为引,能把虚妄织得跟真一样,叫人分不清幻梦是非,纵使脱离心阵还以为身处其中,你真的醒了就好。”
惊刃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穿过长廊,走过庭院。花影映着灯火,院中焚着淡淡的香,香气细而绵,若有若无。
书房门半掩着,烛火温黄。
案上摊着卷册,笔架整齐,墨迹未干。容雅端坐案后,抚着香炉,眉梢不见波澜。
她抬眸看她,道:“回来了?”
惊刃屈膝跪下,“主子,属下奉命取回魂灯,幸不辱命。”
容雅望着她,目光里没有往日的厌冷,多了几分衡量。
良久,她微微颔首:“做得不错。”
“先前是我看错了你。此后,若你仍肯继续用心办事,我自不会亏待。”
她语气端着,恩赐一般落下,可对惊刃而言,已是极为难得。
“把魂灯放案几旁,回去歇着吧。”容雅道,“明日起,你便随与惊狐一同侍奉我左右。”
“是。”
惊刃起身,走过去。
案几上,茶盏尚温,袅袅腾着一丝温热的雾,忽而,被一线寒光刺破。
那把老旧的、残破的,满身碎痕的“惊刃”剑出鞘。
剑尖贯入,刺穿了容雅的心肺。
容雅的瞳孔骤然收缩,嘴唇颤了颤,不可置信:“你、你…!!”
血溢出来,染红衣襟。
“咳、咳咳!”
容雅踉跄着想抓住什么,却只打翻了香炉,灰烬洒了一地:“混、混账玩意……”
她抬眼望来,眼里满是愤恨与厌恶:“你背叛了我!你背叛了你的主子!”
惊刃手腕一转,剑身绞动,容雅的声音当即断在喉间,只余下些不甘的“嘶嘶”声。
“我没有背叛主子,我杀你,是因为我还在幻境之中。”
惊刃平静道。
“而你,是这一次的‘阵眼’。”
容雅张着嘴,伸手想掐住她的脖颈,可还未触及惊刃,她的身体便已经散了。
身躯化为白雾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房里只剩一盏香炉,烟仍升着。
可下一刻——
所有光都坠下去。
四周骤然陷入黑暗,好似有人用厚布蒙住了她的眼与口,什么都看不见,听不清。
惊刃蹙眉退了一步,鼻尖却嗅到一点淡香,似花,似蜜。
香味很快浓起来,贴着她的喉,贴着她的肺。
不好。
惊刃立刻抬手捂住口鼻,却已经晚了,困倦抚上她的后脑,将她沉沉地往下压。
惊刃咬破舌尖,就着血腥味抽出匕首,对着大腿狠狠地扎了一刀。
鲜血涌出,浸透了黑衣,顺着腿往下流,热得发烫。
可困意却并未褪去。
惊刃强撑着拔出匕首,想再刺一下,可她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。
刀刃刺偏,挣脱了指骨,“哐当”落地,那一声响在黑暗里回荡得很远、很远。
惊刃也跟着倒了下去。
-
昏昏沉沉,天旋地转。
有人在拼命摇晃她的肩膀。
“十九,十九!”
十九猛地睁开了眼。
眼前是熟悉的梁木与灰布帐,硬木贴着背脊,薄被掀开一角,正盖在她的腰腹间。
榻旁蹲着两个人。
二十一正拼命摇晃着她,十七站在旁边,道:“十九,你怎么睡了这么久?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!”
十九怔了怔,喉咙发干:“大日子,什么大日子?”
她脑子混混沌沌的,鼻尖还残余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,甜腻的香。
十七一拍大腿,道:“你忘了吗?今天可是你起拍的日子!”
“虽说前任影煞那事闹得不太好听,可这回还是来了三四家门派呢!”
她向来话多,絮絮叨叨了一堆,“不知道锦绣门来没来,要能被锦门主带走,你可就要过上好日子了。”
“听闻那儿的暗卫待遇极好,一日能吃上好几顿,顿顿有鱼有肉,主子也大方,经常丢赏银……”
十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。
不知是没睡好还是旁的缘故,她额心微微刺痛,那缕腻香也挥之不去,萦绕在鼻端。
她按了按眉心,让自己清醒些。
“别磨蹭了,快起来吧!”十七拽着她,把她从床上拖起来,“再晚可就误了时辰!”
十九跟着她出了屋子。
石壁潮湿,灯盏昏黄。两人走过长长的回廊,穿过几重门扉,来到了无字诏的点价台。
比起上一任影煞那般百家竞价、座无虚席,这回仗势小了太多。底下只坐着寥寥几家:嶂云庄、苍岳剑府等等。
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门派。
女子眉目英气,身着鹤纹白衣,坐在苍掌门旁边,端着一盏茶,笑意爽朗。
鹤观山掌门,萧鸣音。
十九望她了一眼,很快移开视线。
影煞的起拍价为九千两,底下应声寥寥。几轮叫价像敷衍的寒暄。
银两数一点点往上挪,嶂云庄报到九千五百两之后,便无人再应。
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时,一个清亮的声音盖过了容寒山:“九千六百两。”
十九微微睁大眼。
她抬眸,对上萧鸣音的视线。那女子竟朝她笑了笑,温和而坦荡。
直到跟着萧鸣音离开,十九都还有些恍惚,总有种身处于幻境之中的不真实感,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实地,而是一层薄薄的冰。
鹤观山乃名门正派,对暗卫一道嗤之以鼻,认为其“手段不正”。这样的门派,为何会买下她?
回鹤观山的路上,萧鸣音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,主动开口解释道:“我有一名女儿,性子倒不坏,就是顽劣得很。”
“成日里就是不练剑,天天下山疯跑,搬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回屋里,把书房堆成了杂货铺。”
她叹了口气,道:“我看你性子沉稳,想着让你跟在她身边,兴许能压一压她那跳脱的脾气。”
十九垂首:“是。”
两人一路回到鹤观山,云气薄,石阶清,松风掠过枝叶,撩起云雾。
刚入山门,便有一个人风风火火,自石阶冲下。
少年不过十七、八,眉如新柳,眼似皓月,带着点未经世事的锋利,发尾在身后一晃一晃。
“我都说过多少次了,我不需要暗卫!”
萧衔月切了一声,道:“我剑法天下第一,还用得着别人保——”
剩下半截话卡在喉咙里。
她看着十九,愣住了。
“得了吧,收起你那副要拆家的劲儿。”萧鸣音道,“这位是无字诏新一任的影煞,你好好待人家,知道不?”
萧衔月没回话,明亮的眼眸直直盯着十九,像是被定住了。
【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?】
十九内心忐忑,她躬身行礼,小心翼翼道:“主…主子?请问……
“小暗卫,你生得好漂亮啊!”
萧衔月忽然冒了这么一句出来,她一步上前,亲亲热热地挽住十九:“我一见着你,就喜欢得紧。”
“以后你就是我的小跟班了,对吗?咱们以后天天黏在一起,天下第一好。”
十九一怔,红意自后颈腾起,一路染上耳尖:“这…我……”
萧鸣音骂道:“臭丫头,就会捡老实的下手!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?”
她又看向十九,道:“这丫头最会装乖卖巧,就是吃定了你脸皮薄,不好意思拒绝。”
“你可别惯着她,该训就训,该罚就罚,给我灭灭这家伙的嚣张气焰!”
萧衔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,非但不松手,反而将十九搂得更紧些。
“你别听掌门胡说八道,”她理直气壮,“你是我的暗卫,你该听我的才对,她说的话不作数。”
十九懵懵的:“是…是。”
她脑子晕乎乎的,被萧衔月连拖带拽,扯回了自己的院子里。
院子不大,收拾得极为清雅。
院中植着一株柳树,枝条低垂,细长如丝。新叶方生,色泽清润,似一捧春水系在枝头。
屋子里也很干净,就是案几上微有一点乱,除了笔墨之外,角落里还堆着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物件。
木雕小鸟、草编的小狐狸、卵石、松果,还有几枚在书册间压扁的干花。
十九正要跪下行礼,却被萧衔月一把抓住了,硬是将她按在椅子上。
“我俩可是天下第一好,哪有让好朋友跪着的道理,”萧衔月道,“坐着吧。”
她弯腰在床榻底下摸来摸去,半晌,摸出一袋藏得极深的糖炒杏仁。
很是自来熟地往十九手里塞了一把:“小跟班,请你吃。”
十九从没吃过这种东西,她捧着杏仁,犹豫着往嘴里塞了一颗。
脆脆的,香香的,还有一丝…很神奇的,她从未尝过的味道。
这就叫,甜味么?
十九想。
十九含着杏仁,等糖衣在唇齿间慢慢融化,另一边,萧衔月已经往嘴里扔了好几颗。
她嚼着,含含糊糊道:“对了,小跟班,你叫什么名字?”
十九道:“属下无名无姓,奉主命而活,还请主子赐名。”
萧衔月一下愣住,捏着油纸袋,犹犹豫豫:“这样吗?让…让我想想。”
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诗册,边翻边说:“我不擅长起名。不过山门里有位教书的奶奶,教过我们好多诗,读着都很美。”
“你等等,我找一句最好听的。”
书页哗啦啦翻着,萧衔月指着其中一段,兴奋道:“你看,这句就好美。”
堤畔垂柳拂水流,
经年行客瘦于秋。
柳色不知人世改,
年年岁岁浓胜旧。
萧衔月托着下颌,若有所思道:“小跟班,你以后就叫做……如何?”
她没能将名字说出口。
刀尖没入了心脏,极稳、极准,没有丝毫犹豫,一击毙命。
萧衔月腾地睁大眼,嘴唇微张,低低喘了一声,声音发抖:“我、我们不是天下第一好么?你…你做什么……”
十九扶住了她。
萧衔月唇角溢出更多的血,她挣扎着,猛地揪住了十九的衣领:“你,你……”
那一双淡色的眼望着她,好似雾中月、水中花,清彻、无情,却在最深处,印着浅浅一道湿痕。
十九轻声道:“抱歉。”
萧衔月倒在她怀里,身骨变冷,明亮的眼失了神采,一点一点黯淡下去。
十九就那样抱着她,一动不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一直紧紧攥着诗册的手松了,书页砸落在地,哗啦一声翻过去。
书房消失了。
鹤观山消失了。
她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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