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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平静道:“无垢女君,该杀了你的人,不是我。”
玉无垢心跳一滞。
下一瞬,剑刃出鞘之声已至耳后,寒风被剑锋劈开,直取颈侧。
玉无垢几乎是凭着直觉转身,接着多年功力,清霄横起,堪堪一挡。
“铮!”
峥嵘与清霄撞在一处,对方用了十成十的力道,极沉极狠,震得清霄嗡嗡作响。
玉无垢虎口麻痛、开裂,血珠顺着腕骨滑下,滴在袖口处,晕开一粒粒红。
这饱含恨意、困惑、不解、孤寂、背弃、哀凉的一剑。
这隔着七年的岁月,隔着生与死所挥出的一剑。
撞向了清霄。
撞向了玉无垢。
玉无垢脚下微退了半步,很快便重新稳住。
只不过,她瞳仁微缩,喉间先一寸寸发紧,连吞咽都显得艰难。
玉无垢深吸一口气,仍旧试图压回平整,可尾音到底漏出一丝不受控的颤:
“……无暇。”
紧紧握着峥嵘剑的那双手,已然半腐出白骨。
苍白的皮肤上,遍布蛊虫啃咬的齿痕,青紫的毒斑一片片覆着,指节僵硬,却握得极牢。
玉无瑕只剩一只眼睛了。
那只曾经安静、乖巧的黑色眼睛,此刻布满血丝,死死钉在玉无垢身上。
钉在她的母亲身上。
那本该是清亮的,稚嫩的少年声线,此时嘶哑破碎。
从早已腐烂不堪的胸膛里面,一句一句,撕扯而出:
“母亲,你为什么要害死玉折?”
“为什么要害死那二十七名,与我年纪相仿的无辜姑娘?”
“为什么将我炼成一具蛊尸,又为什么将我困在棺椁里,七年间不生不死,不得安宁?”
母亲,母亲,母亲。
我的母亲。
“你为什么,要为了你所求的道,杀了我?”
作者有话说:柳姐:(坐在小推车上晃腿)前排兜售爆米花、汽水、瓜子、西瓜、杏仁糖、花生糖等等,各位晋江的可爱美人儿们,走过路边不要错过,留下您的评论or营养液买一点吧![撒花][撒花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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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7章 残帙余 1 月色捏做的美人儿。……
落霞宫的秘法, 可在霞落之时,强行将一缕未散的残魂唤回世间,与生者短暂相见。
此时恰是霞落。
光芒万丈。
天边云层被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, 赤金色的光倾泻而下。
烧毁的石阶、破碎的瓦砾、尚未干涸的血迹,尽数被一寸寸点亮。
玉无瑕紧紧握住那柄长剑。
霞光披在她肩上,好似一件温柔的衣裳。薄而明亮,覆住她残破的身躯。
只可惜,她再也感受不到炎凉冷暖, 再也尝不到酸甜苦辣。
峥嵘再起,又是一剑凶狠地劈了过来。霞光从剑脊上一擦而过,明亮刺目。
玉无垢抬臂格挡。
“锵!!”
清霄与峥嵘相撞的一刻,震意顺着剑柄一路灌上臂骨,叫玉无垢指节发麻。
她抬眼,只见玉无瑕的发丝被吹得凌乱, 那一只黑眼睛, 死死盯着她。
另一边的眼眶空空荡荡,被蛊虫吞噬殆尽,只余一口沉沉的井。
无垢女君, 她的累累功绩, 她的恩与威,她的规矩与大义, 压了江湖许多年。
可这一刻。
她的女儿, 当着二十余家门派,当着旌旗列阵、刀剑在鞘的万千目光。
在霞光之下, 一声又一声,把那些万众瞩目的“功”与“德”,掰开来, 露出底下的污垢。
“母亲,母亲。”
“你恨我也好,怨我也罢。左右这条命是你给的,你要拿回去,我绝无怨言!”
“可是,为什么?”
玉无瑕颤声道:“可你为什么要设计蛊林之事?那二十七条命,又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“她们与我一般年岁,少年心性,满腔热血,本该仗剑天涯,本该名动江湖。”
“有人剑招方熟、有人初离故土、有人远行千里、有人想见识天下英才,有人想结交同道姊妹。”
“她们何其无辜,何其冤枉,凭什么就落得个埋骨她乡的下场?”
“凭什么?凭什么?!”
“无瑕!”玉无垢厉声喝止,神色痛心疾首,“你被恶人蒙蔽了!”
“蛊林之事,分明是意外!母亲为了救你,拼尽全力闯入毒瘴,险些丧命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玉无瑕打断她。
“母亲。”她看着玉无垢,一字一句道,“你究竟还要骗我到几时?”
“那场少侠会武,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圈套,有人牵头,有人引入蛊毒、有人牵线搭桥、有人布下阵法。”
蛊林千里,皆是死地。二十八人,皆是血祭。
“一切的一切,都不过是为了这该死的玉阙归一诀!”
玉阙归一诀。
第六重,第七重。
“母亲,你所求的道,到底要多少人命才修得成?”
“母亲,你所求的道,到底要多少白骨才铺得平?”
峥嵘又是一招劈来,玉无垢竭力格挡,却仍旧被逼得连退数步。
两人一进一退,剑势交错,竟像镜中照影。
一招刚落,下一式已起;一线剑光尚未散尽,另一线便补上来。
严丝合缝,不容喘息。
旁人只听得金铁声连成一片,火星碎碎迸开,又被风吹散如尘。
那是同脉、同源、同根、同溯的剑意。
起手、转腕、落步,连呼吸的起伏都近乎一致,是二人都修习过无数次的招式。
那是——
玉阙归一诀。
可偏偏也是这套一模一样的剑法,在这一刻,彻底分出了高下。
剑光乍起的那一瞬,玉无垢便已落了下风。
那可是被称为“剑中玉魄”,与鹤观山萧衔月并列的姑娘。
第一剑,剑锋削过玉无垢的肩头,骨白乍现,血线沿着白袍蜿蜒而下。
第二剑,剑刃划过玉无垢的右臂,血沿着手臂流下,浸湿了握剑的指骨。
第三剑,剑尖自下而上,沿着肋下撕出一道狭长的血口。
第四、第五、第六剑,没有给她留下片刻喘息的空隙。
玉无垢节节后退,脚步凌乱,剑刃挡得越来越吃力,越来越狼狈。
白衣被血彻底染透,
原本清冷无垢的颜色,被一寸寸染深、染脏、染黑。
多年的威仪、声望、道统,在剑影里被削去,露出腐朽溃烂的肉。
玉无垢身上伤势狰狞,触目惊心,她已是退无可退。
“无瑕……”
玉无垢摇着头,眼中浮起一层湿意,声音软了下来。
“无瑕,你误会了。母亲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你好。”
“玉阙归一诀何等深奥,我是怕你走火入魔,才不得不用那些手段。”
玉无瑕惨笑一声,打断了她:“果真如此。”
“哪怕我都已经成了这副人不人,鬼不鬼的模样,你仍旧还是满口谎言。”
玉无垢的神情僵了一瞬,旋即放柔了声音。
她唤得亲昵而自然:“瑕儿,你怎会这样想?”
“母亲修道,不过是为了护住你,护住玄霄阁,你怎能这般曲解我的苦心?”
“够了。”
玉无瑕道。
峥嵘剑随之而动。这一剑起得极快,没有多余的蓄势。
剑锋顺着最短的路递出。没有花巧,也没有回旋,只留下一条直线。
剑身擦着气掠过,发出极轻的一声鸣响,随即归于无声。
“从始至终,你心里装的只有你的玉阙归一,你修的道,你求的境。”
“你要万人仰望,你要独步天下,你要这世上再无一人能望你项背。”
“为此,二十七条命算什么,亲生女儿的命算什么,玉折的命又算什么?”
忽而间,剑式悄然一转。
原本已至第六重的内力,好似忽然寻到了归处,自行向上递进。
第七重。
玉阙归一诀,
万道归一的终境。
玉无垢穷尽一生、踏遍无数歧路都未能触及的绝巅,苦苦追索,却始终未曾踏入的地方。
可她的女儿,可这一具已然炼成半人半尸的躯壳,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。
“不,这不可能!”
玉无垢的瞳孔骤然收缩,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碎裂:“你、你怎么可以——”
峥嵘破开所有阻碍,剑锋笔直向前,毫不偏移,直刺她的心。
剑尖没入血肉。
鲜血顺着剑身流下,滴落在冰冷的青砖上。
一滴,两滴,三滴。
剑刃入肉不过一寸,便再也无法寸进。
玉无瑕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,青紫的脖颈间,一枚细绳慢慢滑落。
那是一块小小的骨牌。
被细绳串起,做成项链的模样,被人珍而重之地藏在最贴近心口的地方。
上头,刻着两个瘦削而清晰的字:【影煞】
“……母亲。”
玉无瑕声音沙哑,“你真的,从来没有爱过我,或者玉折吗?”
“哪怕只是一瞬,一刹?”
四周一片死寂。
残垣断壁在霞光下投下歪斜的影子,断柱、碎瓦、塌陷的阶石,都被染成温柔的橙红。
烟尘未散,悄然涌动着,连风都不愿回答这个问题。
玉无垢沉默了片刻。
随后,她抬起手,覆上玉无瑕握剑的手背。
“傻孩子。”
玉无垢的声音柔和,带着恰到好处的慈爱与心疼。
“母亲怎会不爱你,不疼你?你是我的骨肉,我怎舍得让你受半分苦楚?”
她握着女儿的腕骨,目光深深:“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,我便把你当作掌上明珠。
“那些年对你的磨练,不过是想让你走得更远。你天赋太盛,若不早些淬炼,反倒容易折断。”
“母亲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你。”
“无瑕,放下剑吧。”玉无垢柔声道,“那些陈年旧事,都过去了。”
“你是我最爱的女儿,从始至终,都是。”
玉无瑕看着她,那只仅剩的黑色眼睛颤了颤,终于确认了什么。
“哈。”
“哈哈。”
玉无瑕垂下了头,她低声笑着,她的泪终于落下。
血色的,滚烫的,顺着下颌滑落,砸在玉无垢的袖口。
“玉折说得没错。母亲,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。”
“你从未爱过我。”
“也从未爱过玉折。”
“从我来到世上的那一刻起,”玉无瑕轻声道,“你就未曾爱过我。”
“你爱的只有你自己,你爱的只有你所信奉、所坚持的道。”
“你害怕、恐惧,你无法容忍有人在你穷尽一生都未能踏足的道路上,轻而易举地超过你。”
玉无瑕喃喃自语:“哪怕那个人,是你的亲生女儿。”
“影煞挡了你的路,你便要除掉她。所以,你设局让她带走我,又设局将她一步步引入绝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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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人都说,玉折是无情无义、冷面冷心的影煞。
可她待那个小小的孩子,却比世间任何人都好。
她会笨拙地抱她,哄她,将她举起来兜圈,抱着她一起睡觉,磕磕绊绊地给她讲有些奇怪的故事。
她温柔地告诉她,她是她的母亲,她很爱很爱她。
她的另一名母亲也很爱她,只是因为很忙,没能够经常来看她。
然而,就连这一点微末的温情,玉无垢也容不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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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你昭告天下,罗织罪证,说影煞叛主出逃,将罪名死死扣在她头上。”
“是你告知青傩母她的行踪,借她之手,要了影煞的命。”
“母亲,你何其残忍,你害死了这世上,唯一一个永远都会对我好的人。”
“可是,为什么?”
玉无瑕看着她,血泪一串串地砸落,“我下不了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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