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母亲,哪怕你自私、阴毒、狠绝、不择手段,哪怕你将我推入死地,我仍旧无法对你下手。”
【因为,我不是你。】
她缓缓地松了力,峥嵘从指间脱落,“哐当”一声,砸在石砖上。
剑身从玉无垢胸口抽离,带出一线热红,溅在早已被血浸透的白衣上。
齐昭衡抬手示意,天衡台的几位长老立刻上前。
镣铐扣上手腕,枷锁落在颈间,玉无垢被迫弯下脊背,她垂下头,藏住依旧阴狠、不甘的神色。
玉无瑕则踉跄着,向后退了两步,晃了一下,天地翻转,正要倒下。
有人伸手。
稳稳地扶住了她。
玉无瑕怔了一瞬,慢慢转过头,看清身旁那张脸时,眼睛忽然睁大了。
“阿月!”
她猛地攥紧了那只扶着自己的手,“你…真的、真的是你。”
“我就…我就知道,你那么厉害,能够逃出来!”
她欣喜地近乎语无伦次,“我记得,凤羽,还有镯镯,她们都还活着,她们都跟着你逃出来了,对吗?”
柳染堤垂了垂睫,再抬眼时,她已露出一个干净明亮的笑来。
“那是自然!”
她如七年前那样,笑着将玉无瑕揽进怀里,抱得很紧,很紧。
“无瑕妹妹,别担心。”
柳染堤柔声道:“剩下的好些个姑娘们都跟着我逃出来了,大家都很好,别担心,别难过。”
玉无瑕怔怔地靠在她肩头,片刻后,也用力抱住柳染堤。
血泪很快洇湿了肩头。
玉无瑕喃喃着,声音越来越轻:“太好了…太好了……”
最后一线霞色铺在鹤观山之上,亦如百年之前,亦如百年之后。
日轮没有久留,她只在世间又停了一瞬,替这一日、这一生,作最后的落笔。
霞光褪去。
玉无瑕靠在她的肩头,睫毛颤了一下,然后,慢慢地,闭上了眼睛。
柳染堤没有再说什么。
她将玉无瑕的身体揽住,缓缓放到地上,让她躺在晚霞最后的余温里。
四周一片寂静。
打斗早在棺木砸落、玉无瑕出声的那一刻,便尽数停了。
众人面面相觑,心绪翻涌,那些方才还紧握兵刃的手,不知何时已经松了。
晚霞褪尽,夜色蔓延,门徒沉默地点起火把,映出一张张神色复杂的脸。
齐昭衡倒是想上前。
奈何,有一只辣椒哭得满脸是泪,正死死搂着她的腰不放手。
“妈妈你太过分了呜呜呜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呜呜呜呜呜。”
齐椒歌泪汪汪地哭,“我不给你走呜呜呜呜。”
齐昭衡:“…………”
她揉了揉齐椒歌的头,哄了又哄,对方也不肯放开手,还把眼泪鼻涕全糊在她的袖子上。
末了,齐昭衡只得站在原处,抬眼扫过四方,声音拔高,压住满场沉默:
“今日之事,想必诸位都看在眼中。”
“玉无垢与蛊林一事脱不了干系。武林盟会将她扣押候审,逐一查明当年始末。
“二十八条人命,我齐昭衡定会给江湖一个交代,给那些枉死的孩子一个公道!”
众人这才缓缓回神。
低低的窃语如潮水起伏,所有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落向那身血染白袍的人。
玉无垢被铁索扣着,面色惨白,浑身是血。
那些伤口深可见骨,她却仍强撑着抬起头来,神情竭力维持着往日的端正。
“齐盟主,”玉无垢颤声道,“我承认,当年之事,我确有失察之过。”
“可那蛊林中的毒藤失控,实非我本意,红霓在暗中动了手脚,我也是始料未及。”
玉无垢身形一晃,眼眶里竟还逼出一点水光。
“我恳求诸位,求各位看在我多年为武林殚精竭虑的份上,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。”
若换了往日,总有人愿意替她接话,为她圆场。
众人看她的目光,已悄然变了,有迟疑,有审视,也有无法掩饰的冷意。一时间,竟无一人出声。
齐昭衡沉着面色,斟酌着尚未开口。
忽而,一道淡然的声音响起:“盟主,且慢。”
柳染堤歪了歪头,语气甚至带着点温和的礼数,“押走她之前,可否让我与她说句话?”
齐昭衡看了她一眼,踌躇片刻,终是点头:“自然。”
柳染堤走了过来。
铁索响了两声。玉无垢仰头望向她,眼中微不可见地沉了沉。
她缓缓屈膝,当着所有人的面,竟是跪了下去。
“柳染堤,你恨我,我不怪你。蛊林之事,是我千错万错,一念之差,酿成大祸。”
“这些年,我日日夜夜都在悔恨。你若要我偿命,我绝无二话;可你若还愿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,我可以帮到你良多。”
她恳切道:“我可以帮你重建鹤观山,让它恢复昔日盛景,也可以将玄霄阁交给你,助你成为武林中举足轻重之人。你看如何?”
柳染堤只是笑了笑。
她道:“无瑕妹妹真是个心软、善良的好孩子,不是么?”
而后,她俯下身,靠在玉无垢耳畔,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气音,缓缓道:
“只可惜啊,我不是。”
“我早就烂透了,心肝脾肺肾连带一身的血,全是黑的、毒的、烂的。”
“困在那鬼地方的七年里,我每时每刻,都在想着该怎么报复你。我要让你你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,叫你尝尝蚀骨剜心、永无止境的折磨。”
她微笑道:“所以,我精挑细选,从千百种蛊毒里选了七年,终于选中一种最合我心意的。”
“无垢女君,你猜猜,我给放在哪儿了?”
话音刚落,玉无垢的瞳孔微缩,脸色骤然一白。
她猛地呛出一口血,血色发黑,发沉。
“咳……咳咳!”
玉无垢咳得站都站不稳,胸膛剧烈起伏,好似有无数细小之物在经脉之中啃咬。
她想抬手捂住唇,却被镣铐束得动弹不得,只能痛苦而狼狈地弓下身。
柳染堤退后一步,面上浮现出一抹惊讶之色:“哎呀,无垢女君伤得好重。”
她语气关切道:“劳烦盟主,快将她带下去医治吧,莫要耽搁了。”
玉无垢咳得惨烈,铁索哗啦作响。两名押她的长老被她带得踉跄,竟一时有些扶不住她。
黑血一口接一口涌出来,溅在枷锁上,溅在白袍上,溅得“无垢”的名声像被泼湿的纸,软塌塌地粘在地上。
“药谷,药谷!”
方才还压着声的窃语霎时翻涌起来,脚步声杂乱,带起一阵阵灰。
门徒拨开人群挤上前,手忙脚乱地想去扶,又不敢碰那可怖的黑血。
白兰被人推挤着走上前,连施数针,好不容易才将玉无垢的咳声止住。
众人再抬眼时,火把明明灭灭,四周已再找不见柳染堤的身影,连带着影煞也跟着消失了。
。。。
酒楼,最高处的包厢临江而设,推窗便见一线江水在不远处舒展开来。
江面极静,柔柔地托着一轮弯弯清月。
画舫自下游而来,撞碎了那一轮月。
灯影摇曳,丝竹阵阵,盲眼琴师弹着曲,伴着弦音浅唱。
酒楼包厢里,灯火暖黄。
案几铺得满满当当,瓷盘叠着瓷盘,蒸腾着热气。
炙得焦香的烤肉、厚实的酱肘、红油翻滚的牛筋、油亮的烧鸡与切片的卤鹅,放眼望去,基本全是肉菜。
“好哟!”
柳染堤举起杯子,晃了晃,眼尾扬起:“小刺客,庆祝我大仇得报!”
惊刃正捧着个比自己脸还大的饭碗,正低头往嘴里拼命塞肉。
她闻言一惊,险些呛住,慌慌张张地学着举杯:“庆祝、祝您大仇得报。”
糯米窝在她怀里,冒出毛茸茸的脑袋,正用爪子扒拉一小块鸡腿。
柳染堤扑哧一声笑了,软声道:“小刺客,我好像一高兴,点太多了。”
“这么大一张桌,这么多菜,你能吃完不?”
惊刃摇摇头,老实道:“确实有点多,一顿大概吃不完。”
“若您不介意,属下会先吃那些没法放的,将余下的留着,第二天再吃。”
“哟。”柳染堤失笑,“没想到饕餮也会有饱的时候,亏我还担心不够呢。”
她给自己斟了点酒,又道:“小刺客,若你有很多很多的银两,会想拿来做什么?”
惊刃认认真真道:“银两再多,也有花光的一日。属下定然要省着些,留作不时之需。”
柳染堤挑眉:“不会吧?那倘若,你是有整整三十万两白银呢?”
“你、惊狐、惊雀三只,怕是天天山珍海味,吃到变成三个老太太,牙都掉光了,也用不完吧?”
惊刃低头算了算,诚实道:“这个倒是。我们三虽然饭量都大,但也不太可能真吃完这么多银两。”
柳染堤抿着唇,举杯在空中一晃:“是了是了。”
“小刺客又抠门又爱管钱,可会过日子了,倒是叫我省心。”
她仰头,将清酒一饮而尽,面颊涌上红意,困倦般,阖了阖眼。
惊刃看着她,忽然有些不安,道:“主子,您若累了便歇会吧,属下去叫小二送些醒酒汤来。”
柳染堤却只是一笑,将窗扇推得更开些,让江风更畅快地灌进来。
画舫远去,灯影在江面拖出长长的尾,丝竹与唱腔隔着水声传来。
悠扬而长。
柳染堤侧着身,半倚窗棂,任由长发被风撩起,闭了闭眼睛。
月色落在面颊上,窄窄一道,细而浅,沿颊而下。
可她转过来时,仍旧满脸笑意,面对着惊刃,指了指远处的画舫。
“小刺客,那画舫唱的曲儿可真好听。”
她道:“我想去听会曲儿,你便在这里等我,不要跟过来,好吗?”
惊刃怔了怔,道:“可是我是您的暗卫,理应时刻跟随着您,服侍左右。”
柳染堤一垂眉,扮作副哭脸:“坏人,榆木脑袋,你又不听话。”
“我就想一个人去,你不许跟着,听到了吗?”
“我只是听会歌,”柳染堤重复道,“若今晚没能回来,大概是酒喝多了,不小心在画舫上睡着。”
“你早上起来后,也别傻傻地饿着肚子等我。”她笑了笑,“拿银两去买些好吃的。”
“然后呢,去找小狐狸,小麻雀,去天衡台把那三十万拿了。若想游山玩水,那便好好玩一遭。”
“若想歇脚安生,那便买个大宅子,替我在日光最盛的地儿,种一棵柳树。”
惊刃不解道:“可若属下离开了,您回来时找不到我怎么办”
柳染堤耸耸肩:“我可是天下第一,你还愁我找不到三只小暗卫?”
惊刃心里那点不安被酒气熏起来,发着闷,她犹豫道:“可,可是——”
“嘘。”
柳染堤抬起指,在唇瓣上压了压,“听话。”
她站起身来。
青衣滑下宽椅,衣摆掠过地面,簌簌,簌簌。
月色于乌发间流淌,过颈、过襟,最终敛入衣褶,落了万千珍珠。
她眉睫弯弯,对着惊刃笑,极清,极艳,好似一个月色捏做的美人儿。
柳染堤走到惊刃身旁,自背后将她抱住。
惊刃后背一僵,随即便不敢动了,只听见柳染堤在她耳畔闷闷地笑。
掌心被塞进了什么,鼓鼓囊囊,是个漂亮的小锦囊。
“这个呢,是我送你的天机秘宝,”柳染堤笑道,“不许轻易拆开,知道么?”
惊刃懵懵地点头:“是,属下明白了。”
柳染堤将她抱得更紧,而后,俯身过来,亲了亲她的脸颊。
“那我去画舫听曲儿啦,”她道,“小刺客乖乖留在这,明白么?”
惊刃心里有万般不情愿,但这是主子的吩咐,她终究还是点头:“是。”
“那…那您一定要回来,”她小声道,“属下和糯米,都在这儿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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