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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心之中,那片锈刃蓦然扎得更深、更深。她愤怒地、绝望地,一寸一寸地撕咬着她。
缝好的“身子”跪倒在地,手里那一团血肉也跟着砸落,不知滚到哪里去了。
沙沙,沙沙,沙沙。
藤叶仍在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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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见,您被剜眼,剥皮、剔肉、挑筋、剐心,白骨受缚驱使,游荡于世间。
死无葬身之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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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年,鹤观山掌门独女,有着“剑中明月”之称的萧衔月死在蛊林之中,年仅十八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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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水逐渐裹住了她。
好冷啊,好冷啊,柳染堤环住自己的肩,她顶着腿间的江水,颇有些艰难地前挪。
不知什么时候,江面落起了雨。滴答,滴答。
柳染堤仰起头,任由雨水自面颊滑过,将长发黏在颈边,蜿蜒而下。
“娘亲,是你吗?”
她道。
这漫天的雨滴是你吗,娘亲,抚着我的脸颊,笑着跟我说,阿月,娘亲帮你梳梳头。
娘亲,我想挽着你,我想和你去逛庙会,我想和你去放天灯,我想给你簪一朵花儿,再听你唤一声阿月。
“娘亲,我想你了。”
“我好想你啊。”
雨还在落着,江面慢慢起了雾,白茫茫的,湿润又轻盈。
她看见阿娘站在雨里。
阿娘倾下身,为她披上一件雾做的衣裳,又悉心地替她系上领口的盘扣。
她道:阿月,快回去罢。
你瞧瞧,你的脸,你的手都被冻红了,阿娘看着好心疼的。
雨水淌了满脸,早已分不清是雨,还是泪。
柳染堤攥住她的手,声音碎得不成样子:“对不起,娘亲,对不起。”
“都是我的错,是我不好。我不该一心想着赢,不该央求母亲,不该带走万籁,害了你们……”
柳染堤泣不成声。
雾做的阿娘环抱住她,轻声地哄着:阿月,不要哭。
她道:我最爱的阿月,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,不要这样责怪自己。
柳染堤抱着她,眼泪止不住地淌。她不敢用力,生怕稍一收紧,这雾捏作的身影便会在怀中散去。
“可是娘亲,我好累啊。”
她哭着道:“我好痛苦,我每一天,每一刻,都在想着你们。”
“我来找你们,好不好?”
阿娘一下子严肃起来,眉睫拧成了一团,凶巴巴:才不要!赶快给我滚回去!
我和你娘亲两个可是在过二人世界,美着呢,才不要你来打扰,你快点离开吧!
柳染堤仍旧摇着头。
雨水一滴一滴落下,带走身上的暖意。她的肩背塌下去,失了支撑,只剩一具被雨浸透的壳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她怀中空空如也。
夜更深了,画舫都回了船坞。琴师收了琴,四周寂然无声,早已听不到曲儿。
柳染堤冷得厉害,她哆嗦着吐出一口寒气。指尖冻得发红、发轻,几乎失了知觉。
那些红纹却愈发秾艳,沿着脖颈与锁骨攀上来,昳丽而夺目。
柳染堤咬破了唇,血气涌入唇齿间,她继续往前走。
江水很快没过了腰,衣摆在水中晃动,总要一下下拽着她,往后拖。
忽然间,柳染堤怔住了。
江面之中,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弥散的雾气间。
她抱着一只毛茸茸的白猫,孤零零地站在那里,望着江面的月轮发呆。
柳染堤胸口闷闷的。
怪可怜的小刺客。从小被娘亲抛弃,卖给青傩母,又卖入容府。
容家那几个黑心肝的,对她一点都不好,用得破破烂烂后将她丢回无字诏,最后才被自己给捡走。
柳染堤淌了几步,水声碎碎的,她想去拽那人的手:“惊刃,你怎么在这里?”
那人转过头来。
琉璃似的灰眼蒙着雾,湿漉漉的,可怜巴巴地看着她,像一条被抛弃的小狗。
‘主子,您说话不算数。’
‘您答应了要回来的,我若是等不到您……我该怎么办,’她轻声道,‘我该去哪找你?’
柳染堤的喉咙动了一下,半晌才挤出声来:“可我给你留了很多银两,而且,我把骨牌也还给你了。”
她努力把这说得像一件“安排妥当”的事,仿佛这样,两人就能互不相欠。
“小刺客,你自由了,你想去哪儿,你想做什么都可以。”
‘惊刃’却仍旧看着她。
‘染堤,可是我哪儿都不想去,我只想待在你身边。’
‘染堤,你也要和她们一样,丢下我吗?你真的不要我了吗?’
‘我仍旧不明白‘喜欢’是什么;可是染堤,你难道看不出来吗?我很在乎你。’
“别说了。”柳染堤向后退开了半步,避开她的视线,“我……”
“没有我,你也能过得很好,”她攥紧冰冷的指尖,“你很快就会忘了我的。”
‘真的吗?’
雾气之中,惊刃轻声道:‘我是无字诏的影煞,几千条训诫我都记得住。’
‘染堤,你真的认为,我能够忘了你么?’
她的话像一根根细针,推进柳染堤的心口,明明不见血,却疼得厉害。
柳染堤喉间酸酸的,抬手揉了揉眼角,赌气般道:“坏人,坏人!”
“就仗着我心软,就知道欺负我,弄得我好愧疚,好难过…我,我……”
她的话断在喉咙里,呼吸一下一下地断着,再也说不下去。
‘惊刃’走过来,抱住了她,轻轻的,多温暖的一个拥抱。
像鹤观山那一次,像蛊林中的那一次,也像过去许多、许多次那样。
柳染堤几乎要沉溺进去。
她贪恋这个怀抱,贪恋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,贪恋她沉稳的心跳声,贪恋她将自己抱得很紧很紧、仿佛再也不会松开的感觉。
可是……
柳染堤挣开了她,她对着雾中的惊刃笑了一下,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小刺客。”
“我其实很喜欢你。”
柳染堤垂下头,声音好轻:“只是,我做不到。”
她对她的喜爱,没办法盖过她那满心的愧疚、不安与自责。
【因为,这都是她的错。】
这一切,全是她的错,是她害死了阿娘与娘亲,是她‘杀死’了二十七个姑娘。
事到如今,她还有什么颜面,有什么资格苟活下去?
柳染堤咬咬牙,一狠心,越过了惊刃,继续向前走。
雨不知何时停了。
四周好安静,一片漆黑,没有画舫、没有灯火,没有曲儿、没有月亮、没有伙伴们与娘亲。
也没有小刺客。
柳染堤茫然地走着,江水很快没过了胸膛,紧接着,是她的肩骨。
水流一下一下撞在身上,闷钝而迟缓,她几乎失去了知觉,只剩下腿骨在本能地往前挪。
江面上只剩下茫茫的雾。雾无声地散,又无声地合,没有来处、也没有归途。
很快了。
很快就结束了。
柳染堤对自己说。
水流忽然变得轻了些,江水在这一刻松开了手。她的意识浮起,又慢慢沉下。在这半明半暗之间,她看见了一个人。
萧衔月。
十八岁的萧衔月。
年轻、肆意、张扬而快乐。
她一身鹤纹白衣,腰间配着长剑,笑得眼角弯弯,高高的马尾在风里扬起。
萧衔月打量着她,忽然皱眉:“你怎么这副模样?灰头土脸的,像只落水的野猫。”
“……”
“眼神也死气沉沉的,一点精神气都没有。人家的药谷掌门奶奶,得有八九十岁了吧,瞧着都比你有劲!”
萧衔月嗤了一声,“这么冷的天,泡在水里做什么?不怕冻死啊?”
柳染堤哆嗦着,低声道:“……可、可是我好累,我……”
“累了就不走了?”
萧衔月歪了歪头,“不过是摔了一跤,爬起来不就好了。怎么,你就这点出息?”
她说着淌过来,水纹一圈圈荡开,伸手抱住柳染堤的肩,又牵住她的手。
“回去吧。”
“我们回去吧。”
萧衔月扣住她的手,又贴近她的额心,明亮的眼睛里,倒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。
“不要被过去困住了。”
萧衔月道,“哪怕你真的什么都没有了,哪怕你万念俱灰,可还有一个人在等你,不是么?”
柳染堤张了张口:“可……可是……”
萧衔月是个任性的人,她强硬地、蛮不讲理地打断了她:“是是是,活着太累了,愧疚太重了,所以干脆一死百了,是不是?”
“可是啊,我总觉得好可惜,我还没来得及做很多事,还没去过很多地方,甚至还没来得及去追一个姑娘。”
“柳染堤,你和我不一样,你捡回来的小刺客,可是一直在等你呢。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。
“你这个负心娘,小刺客多喜欢你啊。你要是真不回去了,她该多难过?你忍心么?”
水声细碎,拨动了什么。
萧衔月握住她冰凉的手,十指相扣:“所以啊。”
“柳染堤,回去吧。”
她笑得是那么开朗,好似破晓时分的第一缕天光,明亮又刺眼。
“你都忘了吗?你要活得恣意,活得张扬,活得像剑中明月一样——”
“漂漂亮亮的。”
那句话落下的一刻,柳染堤再也撑不住了。泪意来得又急又凶,热得发烫。
她又是摇头,又是点头,抹着眼角的泪水,踉跄着,后退了一步。
卵石湿滑,下一瞬,柳染堤身子一空,“扑通!”
她整个人砸进了水里。
冰冷刺骨,千万只手从四面八方按下来,按住她的肩,按住她的背,按住她的口鼻,将她向下压去。
水灌进耳里,轰鸣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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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咳…咳咳咳!!”
柳染堤跪在河岸边,猛地呛出一口水。喉间火烧一般疼,她弓着背,咳得整个人都在抖。
风一吹,湿衣贴得更紧,冷意顺着骨缝往里钻。
她浑身都被江水浸透,长发湿淋淋地贴在身上,水顺着发梢一串串砸落。
柳染堤伏在河滩上,掌心按着地,压到尖硬的石棱,才恍惚捡回了一点意识。
“真…真是的。”
柳染堤嘟囔着,拨开额边湿发,忽然莫名笑了一下:“切。”
“多亏了娘亲生怕我掉江里了,有空就逮着我练凫水。你别说,我水性还真挺好的。”
柳染堤笑得乱七八糟,笑得跪倒、跪俯在岸边。然后,她慢慢地抱住自己。
“……所以,为什么?”
柳染堤枕着砾石,轻声道:“惊刃,你为什么救我?”
她还记得。
锦绣门的画舫。
火光冲天。
柳染堤方才和容雅的暗卫们打了一架,却不知是谁,从画舫顶端扔了盏灯下来。
烈焰舔着船舷,将夜色烧得通红。她为了躲避火光,向后摔入江中。
江水没过头顶那一刻,柳染堤怔怔望着水面上燃烧的画舫,忽而感到了一种渺渺的宁静。
【如果就这样死去,】
【其实也挺好的。】
萧衔月早就该死了,她护不住朋友,护不住万籁,护不住娘亲们,更护不住鹤观山。
她早该死在七年前。
可混沌的江水之中,有人不由分说地揽过她的腰,抱住她,将她向上带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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