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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们要去找双生剑吗?”齐椒歌羡慕不已,“那可是鹤观山的剑啊,我也可想要了。”
柳染堤笑道:“可不是嘛。”
虽说如今江湖上,嶂云庄自立为“天下第一剑庄”,但回到七年前,世人皆心照不宣,这个名号只能落在“鹤观山”头上。
不像嶂云庄的张扬夺势,鹤观山讲究“大道无声”,底蕴深厚,铸艺精细,极重匠心。
天下第一名剑“万籁”便铸自其手,据说出鞘之时,天地俱寂,生灵止息。而同负盛名的,还有一对封存于天山某处的双生剑。
这一对双生剑,乃是鹤观山掌门为其爱女呕心沥血所铸,她将双剑封存于极寒之地,以冰雪淬炼,待剑成之日,正好是爱女二十五岁生辰。
只可惜,造化弄人。
七年前的那一场试炼里,她的爱女也在二十八名小辈之中。甚至于,爱女还是最天资卓越,最有希望夺冠的人选之一。
奈何,天之骄女也挡不住滚滚命轮。爱女死在蛊林里、万籁下落不明、掌门走火入魔后屠了整座山头,名满天下的鹤观山,就此彻底覆灭。
还没等柳染堤再说什么,惊刃先一步,挡在了两人之间:“主子,双生名声显赫,很多门派都虎视眈眈。”
她紧盯着齐椒歌,道:“我们必须小心为上,此事还是别为外人所知比较好。”
齐椒歌被她盯得浑身一寒。
她握着腰间的落英剑,向后跳了半步:“别瞪我,我只是想想而已,我又不和你主子抢!”
齐小少侠很是惆怅,道:“我和我妈提过双生剑,结果她说我连木头棍子都挥不明白,就别去糟蹋人家的好东西了。”
说着,她转头回了马匹边上,取下一只狭长的乌木匣,递到柳染堤手里。
“我啊,这次只是来送东西的,”齐椒歌道,“擂台第二名,恭喜恭喜。”
柳染堤瞧了两眼,打开盒盖。
软垫之上,躺着一小卷浅近无色的素丝,淡如云雾,细若无形,几乎隐没于绸间纹式。
指尖拾起,轻得无所凭依,毫无分量,就像捻着一团水雾,风一吹就散了。
柳染堤掂着天缈丝,看了两眼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,又放回去:“这东西能做什么?”
“我也不知道,”齐椒歌道,“虽然看起来很珍贵的样子,但在天衡台的库房里足足堆了五年都没人要,母亲一寻思,才拿出来当论武大会的嘉赏。”
柳染堤:“……”
就这么直接说出来,真的好吗。
柳染堤道:“送这东西,还不如送点好吃好喝的,或者直接送点银两也好啊。”
齐椒歌鄙夷道:“俗气!”
柳染堤切了声:“我就这么俗气。”
说着,她一把拉过旁边的惊刃,挽住胳膊:“你觉得,我为什么花五万两把她抢过来?难道就图她武功高强?”
齐椒歌:“不是吗?”
柳染堤:“错,还不是因为她生得甚美,十分之可爱,尤其符合我的喜好。”
惊刃:“…………”
齐椒歌看柳染堤的眼神更加鄙夷,看向惊刃的目光里倒是多了一丝同情。
惊刃依旧是一副死人脸,任谁来看,都看不出来,她其实心里有一点不好意思。
她不太习惯与人亲近,可新主子又是一个惯会往人身上扑的性子,有时候嫌弃惊刃靠太近,有时候又粘人得紧。
惊刃想往外挪一挪,又怕显得唐突失礼,只便能僵着身子,站着一动不动。
她被柳染堤挽着胳膊,只觉得身侧挨着一团软香。两人的衣料相摩,细细的一声绸褶在耳畔流过。
极轻,沾得心尖点点湿暖。
柳染堤忙着与小齐争辩,一回头,才发现惊刃低着头,好像在打量那一卷天缈丝。
她顺口道:“喜欢吗?送你了。”
“主子,此物十分贵重,”惊刃忙道,“虽说质地偏轻,不如您腕间银丝适合做兵器,但还有许多其它用途。”
柳染堤晃着手间的木盒子,道:“那你说说看,有什么用处。”
惊刃解释道:“可以用来缝补软甲、牵引暗器;或者作为机关暗索、弩弓弦线等等。”
“看样子你挺了解,”柳染堤把木盒往惊刃手里一塞,“给你了。”
惊刃还想推脱,柳染堤将盒子一推,稳稳压回她掌心,笑道:“放我这儿,和放天衡台库房一样是积灰,你就拿着吧。”
惊刃喉骨动了一动,低声道:“是。”
她摩挲着掌心的木盒,指腹压着粗糙的棱角,睫影垂落,神色仍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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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椒歌此次前来,有三件事要做:第一件事,是送擂台的嘉赏;第二件事,是询问柳染堤对于蛊林之事的回复。
柳染堤没同意,倒也没拒绝。
她的原话是:“天山险峻,若是我活着把双生带回来了,我就应下齐盟主所询之事。”
说完,见齐椒歌还站在原地,柳染堤有些疑惑地问:“还有事吗?”
“那…那个,”齐椒歌别别扭扭,摸出个小本子来,“可以让你的暗卫,给我题个字吗?”
柳染堤挑眉,看了眼惊刃。
她拢着扇面,道:“昨天我让惊刃送你们两人离开的时候,你怎么不问?”
“我问了,”齐椒歌大呼小叫,“这人说必须要先请示主子,硬的跟块石头似的,我怎么求都不理我!”
柳染堤扑哧笑了,惊刃看着她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,总觉得主子在打着什么坏主意。
果不其然,柳染堤笑眯眯道:“那你可惨了,老老实实再等个二十年、三十年,等下一个影煞出来再去问她要题字吧。”
这不是欺负人嘛!
齐椒歌咬牙切齿:“……你是坏人!”
第三件事就此告吹,齐小少侠提着剑,牵着马,气呼呼地走了。
在四周城镇逛了一圈之后,御寒的衣物、物什都置办得七七八八。
柳染堤似乎事情要做,回到金兰堂后,她与玉堂主说了几句话,吩咐惊刃好好在床上躺着别乱跑。一眨眼,人就不见了。
正好,惊刃也有要避着她的事情。
惊刃避开在院中乱跑的小姑娘们,在金兰堂堆满杂物的库房翻了一会,找到了一枚覆着蛛丝、早已生锈的小屋钥匙。
她收拾妥当,独自来到后山中。
林木重叠,山路幽深。日光被枝叶层层拦下,四周水汽弥漫,暗得有些看不清路。
惊刃废了一点功夫,才在密林之中,找到了金兰堂荒废已久的采药小屋。
小屋内陈设简陋,木板老朽,角落里堆放着用以采集的竹篓,到处都是灰尘。
惊刃简单擦洗了一下,将包裹摊开放在桌面上,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
净布、细针、绷带、柳片刀、金创膏、麻沸散、用来沸水的锅与木材等,以及最为重要,不可缺少的——
【天缈丝】
“止息”药性极其霸道,以拆碎她所有筋骨,撕毁她所有脉络为代价,给了她一炷香的全盛。
但鲜有人知,凡是踏出全部八十一障的暗卫,也就是“影煞”,都可以选择其中一道青傩母的传承。
青傩母给出的传承不少,杀人、制毒、躲藏,而其中有这么一道,叫做“拆骨缝脉”。
将这门传承修成之人,若在某一天穿心濒死,武功俱废,会有一次换命的机会。
所谓“拆骨缝脉”,便是自指尖起刀,把皮肉一寸寸割开,将骨头一根根拆出,再用天缈丝将破损的经脉缝合。
复位之后——
经脉得续,内息复生。
当初选传承的时候,青傩母稍有些诧异,枯瘦的手指敲着桌案,发出细微的叩击声。
她沉默半晌,旋即释然了:“置死地而后生,给自己留条退路,挺好,挺好。”
惊刃认真道:“不,女儿是想着,只要主子还需要我,我哪怕皮开肉绽、经脉尽断,也可以将自己缝起来,重新为她所用。”
青傩母:“……”
青傩母沉默片刻,感慨道:“要是每一个暗卫都有你这种觉悟,我早就跻身江湖富豪榜第一,金锭银元堆到房梁了。”
惊刃还挺自豪:“都是您教导有方。”
青傩母:“…………”
胡说,并没有。
传承虽厉害,但也有诸多局限。譬如经脉只能缝补一次,且唯有天缈丝可以融入血肉。若是换其它丝线,三日之后,骨肉自溶,化作一滩血水。
惊刃掂着天缈丝,思忖着。
一卷天缈丝太少了,只能勉强缝补几道主脉与右臂,但也足够让她恢复三成左右,再勤加练习,肯定能更好的帮到主子。
林中小屋里又闷又热,风从缝隙间漏进来,吹散了一丝锅中腾出的热雾。
惊刃将缝针与叶刀从沸水中捞出,用一条麻绳束紧了上臂,锁紧关节。
她将布帕咬在齿间;
吸气,压紧掌心。
刀子下去,极轻,如在纸上划一道线。皮开处只起一线薄红,热意随后涌出。
从指腹至掌根,寸寸分离,细针刺入经脉,丝线扬起、扎入、束紧,沿破损之处细细回针——一针、两针,针脚密如雨丝,嵌入骨肉。
指节至腕,腕至肘。
布帕堵在口中,疼意被按进齿间。偶有一声轻颤,也只在喉底动了一动,不曾泄出。
天缈丝泛着细白的光,如雾如霜,被针牵引,顺着她的经脉伏贴下去。
惊刃再次抽起一缕丝,拈着针,穿过断裂的经脉时,腕骨忽地一抖。
她颤抖着咬紧布帕,冷汗从鬓角滑下,砸在颈窝里,毫无温度,凉得像冰。
齿间布帕多出一个深印。
惊刃低低着喘着气,胸膛起伏,青筋一条条浮起。她蹙着眉心,呸掉早已湿透的布帕。
她缓了一口气,
等手稳后,继续下针。
一针又一针地落,她细细地缝着一幅画,只是绣的不是香囊、不是锦帕、不是屏风,而是她自己。
至臂骨末节,一卷天缈丝已被尽数用完,丝毫不剩。净布根本不够用,桌面、椅背、地板都淌满了血。
屋内腥气极重,闷得发苦。
惊刃早已没空去管,她擦净右臂上的血,敷药,裹纱,“咚”一声撞在墙上,瘫坐在地。
她的掌心仍在发颤,右手脱力地栽在腹间,经络处缠着一道又一道细密的线,将痛意缝进骨髓深处。
快好了,快好了。
惊刃在心中安慰自己,我马上就能恢复一部分功力,马上就可以重新提剑,为主子所用了。
急促颤抖的呼吸声淹没了整间小屋,在耳畔不断、不断回响。她左手抚摸着空无一物的乌木匣,慢慢地,身子滑落。
【主子是需要我的。】
暗卫靠着墙,就这样昏了过去。
-
林中,树影繁密。
“哗啦”一声,枝条被人拨开,堆积的露水噼啪落地,落了场小雨。
枝叶在靴底断裂,簌簌作响,来人弯下身子,将厚重的藤蔓抬起,拨到一侧。
应该…是这里吧?
柳染堤不太确定。她当初藏物时过于谨慎,伪装太多,以至于在密林中转悠了许久,才勉强想起位置。
长剑没入缝隙,撬开一块堵在土里的原石,洞口幽暗,狭如刀缝。
她松口气,终于是找到了。
柳染堤俯身入内,火折一点,微光晃出一具斜倚墙根,毫无生气的枯骨。
白骨低着头,颈骨歪折,遮罩的灰布之下,幽暗之物正窸窣作响。
在蛊尸身侧,横卧着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剑,刃面漆黑,吞光不返。
正是混入铸剑大会藏珍之日,于寒徵前登场,号称“可断万剑”的俱寂剑。
在自己的计划与操纵下,蛊婆登台、剜心、带走俱寂,最后在一片混乱中消失。
说起来,小刺客在柱中藏珠的手法十分刁巧,当承重柱齐齐砸下的那刻,柳染堤也是吓了一跳。
幸而自己离得不远,蛊尸受她驱使,沿暗处潜行,才得脱围离开。
柳染堤伸出手,一条墨色的小蛇爬下白骨,极细,极黑,如同一缕发丝,攀上她手臂,沿着腕骨游走。
此蛇名为“缫寒”,喜寒畏燥,毒性极狠。中毒者头昏脑胀,抽搐不过半盏茶,气绝身亡。
此去天山路远天寒,风雪与山势皆不可测,她得给自己留一条后手。
而且,这一具好不容易炼成的蛊尸也得藏好了,绝不能被人发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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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林时,日色正好。
柳染堤抬手挡了挡,在回金兰堂的路上瞧见了一位买零嘴的阿婆,顺道买了一大把糖炒花生。
花生热得烫指,糖衣澄亮。
见者有份,柳染堤在堂前慷慨地一把把分给小孤女们,最后偏心地留了满满一捧,揣在袖里,是要留给小刺客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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