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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刺客?”
她推门入屋。
屋里空无一人,床褥平整,案上茶冷,显然居住之人已离开多时。
去哪了?
柳染堤在金兰堂中转了一遭,前院、廊下、后厨、药灶,都没找到人。
她走下山,沿着去过的街市再走一边。裘衣掌柜摇头、豆腐阿婆摇头、卖菜姑娘摇头、路口卖书的小贩头也不抬,只道:“未曾见过。”
她回到金兰堂,又走了一遍所有惊刃可能出现的地方:庭院,书房,甚至自己屋里。都没有。
“在这里等她?”她想。
可脚下又动了,她走到城西口,又折回城中;走上金兰堂外的石阶,又从阶上落下;走到一条巷尽,抬头只见一线天。
风从背后穿过她的襟口,怀中热乎的花生早凉了,糖凝成薄壳,被她捏成碎块、又捏成粉末。
【她去哪里了?】
已是近黄昏,远处有声声呼唤,近处是童声嬉闹,街头巷尾,灯火初上。
回家吧,要回家了。
孩童们笑着喊。
柳染堤站在那条街的尽头,她抱着手臂,倚着一棵梧桐,盯着人潮一波一波来,又一波一波退。
梧桐垂枝,风过时沙沙作响。
一片叶自身侧旋落,柳染堤伸手接住,微黄的叶躺在手心,像一只垂死的鸟。
凝视久了,心底某处便有一棵幽暗的种子落地生根,缓慢地、悄然地抽出枝芽。
她的身后走来一个人。
脚步在她身后停下,影子斜斜压在肩头。那是一位十八岁的姑娘,青葱如水,娇艳欲滴。
“…等不到的……”
她轻声道,贴近她耳畔。
姑娘的手臂自后环来,环过柳染堤的肩膀,一双乌黑灵动的眼睛,眨着,眨着,悄然流下泪来。
然后,面皮开始剥落。
一块,一块,露出鲜红的血肉。血淌着,肉掉着,白骨揽着她,亲昵如同情人。
“…她背叛了你…你该……”
空洞的眼窝里涌出血泪来,声音断续尖锐,“你在等什么,你该杀了她,杀了她——!”
柳染堤叹了口气。
“姑娘,急什么。”她淡淡道:“第一,她重伤未愈,走不了太远;”
“第二,我从容雅手里将她救下,此恩不轻,她不至于这么快就翻脸。”
落叶一片片旋着落,四周行人来来往往,小贩收摊,孩童归家,偶尔会有人往这边看来。
她们看到一个漂亮的白衣姑娘,独自站在树下,望着手间的一片叶,好像正在等人。
“哪怕她真的会背叛,也不会选这个时候。她固执,但她不笨。”
“她可聪明得很。”
柳染堤冷笑一声,点了点臂弯,“你总是这样冒出来,只会扰乱我的判断,听到了吗?”
白骨姑娘仍抱着她,头颅坠在她面侧。骨指压过柳染堤的肩,扣上她的脖颈。
柳染堤闭上眼睛。
窒息感从喉头升起。她的怒、她的恨、她的怨,汹涌而来,一节节攀升,死死掐紧了她。
骨指破皮开肉,刺入喉管,她几乎能够听见颈骨碎裂,血珠涌出的声音。
再睁眼时,幻象俱散。
眼前只有寻常人、寻常物、寻常事;热闹、繁华、人来人往,再平常不过的街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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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,好像快落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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惊刃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,她晕乎乎地醒来时,一看窗外,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个想法。
她心里咯噔一声,暗道不好。
得赶快回去才行。
惊刃扶着墙,站起身,被割开又缝起的右臂垂在身侧,稍一挪动,疼意如细锥,一下钉入骨缝。
她皱了皱眉,拖着疲惫的身子,收拾好散乱的东西,匆匆往回走。
回到金兰堂之时,堂主补着旧衣,孤女们追逐打闹,白兰在灶边熬药,后厨飘来一阵饭香。
众人神色如常,小孤女冲她招招手打招呼,大家都没有注意到她离开了。
惊刃松了口气,她绕去后院的水缸,俯身舀起一瓢凉水,洗去干涸血痕,又抹了一把脸。
水面微漾,映出的人面色惨白,鬓发散乱,唇色失血,看上去像个鬼。
还是个没有人给烧纸钱,死时怨气极重,在坟头飘来飘去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。
惊刃默了半晌。
幸好主子不在,不然以这种仪容去见她,可真是太失礼,太不敬了。
惊刃灌了两口水,每吞咽一下,钝痛便在肋下翻搅一回,实在难受。
她又累又疼,没力气去收拾自己,拖着脚步,慢吞吞挪回屋子。
“吱呀”一声,推开木门——
屋里坐着一个人。
两人的目光在半空里一撞,惊刃身形一僵,下意识就要转身出门。
被她一句话钉在原地:“去哪了?”
屋里一片昏暗,并无烛火。门后泄进来一束夕光,薄而亮,正停在她鞋尖。
柳染堤坐在榻上,看着她。
惊刃就是再不会看脸色,也能知晓柳染堤肯定是生气了。
而且,气得不轻。
怎么办。
她完蛋了。
“禀主子,”惊刃小声道,“我去了后山寻草药,只是不小心…摔了一跤。”
要是惊狐在,肯定要抓着她的肩膀使劲摇晃,嘶吼道:笨蛋啊!你找的什么蹩脚至极的破理由啊!!
柳染堤嗤笑一声。
“药谷最有名的医师我给你请来了,就在外头。敢问惊刃妹妹,你要寻的是什么神仙药?”
她似笑非笑,道:“这么厉害,抵得过药谷百年根基,满库房的经方药引?”
完了。
主子好生气。
惊刃弱弱道:“之前和您说过,是无字诏的不传之秘,只可惜我没找到。”
她这会儿倒是聪明了一点,知道先把“没找到”说在前头。要是柳染堤让她将草药来看,她口袋里可什么都没有。
柳染堤道:“说得像模像样,你倒是给我背背,你要寻的是哪几味药?”
惊刃更加心虚:“乌…骨藤、苔石、伏火芝,还有一些其它的。”
她说这几个倒是切实的药材,至于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功效,那她可就不知道了。
希望不会吃死人。
不过说完之后,柳染堤倒是沉默了一会,惊刃垂着头,余光里见她神色松动了一份,好像消了些气。
柳染堤开口道:“就算要出去,怎么不和堂主或者白兰说一声?”
“我来来回回好几趟,哪里都没找到你,可担心了,你知道吗?”
惊刃连忙道:“属下知错了,下次绝不会再犯,以后倘若出行,定会对您报备。”
这件事也怪不得惊刃,毕竟从没有主子会在意暗卫去哪了,在干什么。容雅看她一眼都嫌污了眼睛,对她的死活都不是很在意。
这么想,柳染堤真是个好人。
做错了事,她还会给自己解释的机会。换了前主子,她刚到门口就要被拖下去受惩了。
惊刃将自己拖进屋,想要下跪行礼,只是刚屈了半分,疼意复起,只能有些僵硬地立在原地。
柳染堤蹙起眉,扫过惊刃那一条被纱布层层包裹,渗出一点鲜血的右臂。
她拢了拢指节:“摔哪了?”
惊刃侧过身,含糊道:“没什么,划了道小口子,属下已经都收拾好了。”
柳染堤心中不快,正要再逼问两句,可小刺客站得实在可怜。
她脸色白得像纸,唇瓣褪去颜色,眼角还凝着水痕,连发梢都湿漉漉地贴在额角。
话在舌下转了一圈;
终究只剩一声:“过来。”
惊刃硬着头皮,慢吞吞地往里挪,一步,两步,一副要走到地老天荒的样子,柳染堤嫌她慢,腾地站起身。
她一步上前,惊刃下意识想避,只是对方动作更快,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。
惊刃呼吸一顿,肩胛瞬间绷紧,想后退,又被人向前拉了一把:“躲什么?”
“属下,只是……”
她想要开口,可一阵尖锐的疼痛,陡然从被握住的腕间翻上来。
惊刃耳畔一片嗡鸣,她眼前昏黑,重心摇晃,终是抵不住,踉跄向前一晃。
柳染堤一怔,想去扶她。
下一息,惊刃的额心栽落在肩头,她靠在怀里,轻得像一片雪,湿冷的发丝蹭过颈侧,呼吸滚烫。
她紧咬着牙关,声音低低的,呜咽一般:“…主子,对不住,我……”
沾湿的睫垂着,蜷进她的肩窝。那一点颤息落在耳侧,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柳染堤心里烧着的火气,早就在见到惊刃的一霎间就消了大半,只剩一点小火苗。
如今她可怜巴巴地一道歉,小火苗熄得无影无踪,连一点烟都不剩下。
“这……”
柳染堤哑了声。
依在怀里的小刺客明明很轻,柳染堤却觉得沉,她想将对方扶起来,又不太敢动她。
柳染堤犹豫着,伸手环过惊刃,摸到绷紧的肩脊与湿透的背,不自觉地一顿。
惊刃并非有意靠近。她站稳已经是很勉强,实在是撑不住了,才落了一点重量在肩头。
“好…好啦,我没生气。”
柳染堤轻声道。
她摸了摸惊刃的面颊,发丝濡湿,沾了一指的凉意,她拨开,又探到颈后。
烫、燥热。
掌心尚未完全贴上,惊刃便喘了口气,将自己缩起来,像一只受惊的幼狼。
如此这般,会让人……
更想去欺负她。
“别动。”柳染堤道。
指腹柔柔地滑,浅浅地探,沿着脊骨,一节又一节,抚着她的命脉。
脉象搏动,血潮在薄热里缓缓地淌,指下尽是细碎的战栗,与被强行压住的呼吸起伏。
惊刃仍是低着头,睫毛在衣襟上颤着,一下一下,轻扑不定。
她探到的脉象极乱。
柳染堤皱了皱眉,心想自己明明与白兰说好了,这些日子一直在给小刺客狂灌补气血的药,各种吃食也是塞了不少。
皆是顶好的药材,为此她还又跑去嶂云庄钱庄“借”了点伙食费,路过库房时,又顺便“借”了几把剑走。
当然,还是不可能还的。
眼瞧着惊刃的瘦削苍白的小脸红润了些,怎么一会功夫,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?
她又想起之前自己心里的那点火气,因为一点小事就开始疑神疑鬼,实在是不应该。
恼意与怜惜纠在一处。
心烦意乱。
柳染堤半搀着人往后挪,一时忘了身后便是榻沿,小腿一撞,身子失横。
“!!”
她来不及稳住,整个人向后倒,惊刃也跟着栽下来,压在她身上。
两人的气息被迫贴近,凌乱的,衣襟叠在一处,簌簌布声在耳畔拂过。
惊刃倒在怀里,她的长发散在颈下,发梢软软地勾着她,微微的凉。
柳染堤愣了愣,心想:对于惊刃来说,她们两人此时的位置和姿势,真是十分失礼。
可她却听不到一声道歉,也不见小刺客慌忙起身认错下跪磕头领罚一条龙。
这么放肆——
只可能是疼得意识迷糊了。
柳染堤被牢牢困在榻上,手腕陷进被褥,身上覆着对方的气息与重量,像落入一张柔软的网,一时动弹不得。
她只恍神了一瞬,便眨了眨眼,垂睫去打量压在身上的某只小刺客。
她眉眼忽地弯了一下。
不用猜也知道,惊刃此刻有多慌:因为这家伙耳朵全红了。
惊刃可不敢压着她,艰难地想起身,肘骨在身侧颤了又颤,终究力竭,又砸回到怀里。
“扑哧。”
柳染堤没忍住,笑了一声,拂过她耳廓,湿漉漉的,将红意染深了几分。
“小刺客,你在紧张什么?”
作者有话说:惊刃:我出息了!我把主子压在身下了!我好开心,请大家留言支持我,谢谢!!
柳染堤:孩子饿疯了,天天看着我吃大鱼大肉,如今有了点饼干屑就得意忘形,不知天高地厚,大家留瓶营养液支持一下吧,谢谢。
第32章 抚白瓷 2 指尖沿她腰窝轻轻一划。……
还没等惊刃开口, 柳染堤先学着她的声音与语气,道:“属下逾距,属下失礼?”
别说, 学得还挺像。
柳染堤点点头,道:“嗯,敢堂而皇之对你主子做出这种事,确实是够逾距,够失礼的。”
一颗毛绒绒的脑袋窝在怀里, 颤了颤,好半天,才发出一声虚弱的:“主子,我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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