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惊刃对这点再清楚不过。
嶂云庄的暗卫实力不弱,又是结伴同行。除非她们立刻抛弃车马与行囊,不眠不休地赶路,否则绝无追上对方的可能。
惊刃蹙紧眉心,在灰土中拨弄着,想要寻到更多线索。
柳染堤无所事事地在她身后晃悠,一会看看惊刃在干什么,一会去揪枝条垂落的叶子。
她坐回车上,打了个哈欠。
“小刺客,左右我俩是追不上了,”柳染堤道,“不如找个落脚点睡一觉,车马颠簸,坐得我骨头疼。”
“是。”惊刃踌躇道,“只是……”
柳染堤道:“说。”
惊刃犹豫着道:“嶂云庄此次增派人手,明显不止是为双生剑而来,怕是连同我们的性命也要一并夺取。”
“她们先到一日,便多一分先机在手,譬如隐匿眼线、断道埋钉、布置落石等等。我们到的越迟,只怕处境会越危险。”
柳染堤道:“小刺客,你说的很有道理。”
还是柳染堤:“可是我累了。”
惊刃想了想,比起忧心嶂云庄的先手布置,主子起居与舒适显然更加重要。
她道:“主子,我们方才已经离开中原最后一处集镇,若要歇脚,只能在砾滩寻找去处了。”
柳染堤依过来,在惊刃做出反应之前,先从后方环住了她的颈边,软软地贴着。
“我要个舒服的,有净水、有床榻的地方;我要吃酥油饼,还要喝姜汤。”柳染堤道。
她确实和嶂云庄那只白猫不太一样,黏人得很,缠人得紧,蹭了蹭惊刃鬓边细软的发,道:“交给你啦。”
被压着、蹭着的地方都热了起来。
惊刃面颊有些红,她偏了偏头,躲开一点主子:“是…是。”
-
离开深林之后,天地都好似变得广阔。
前路尽是砾石与干涸的河床,骆驼刺与胡杨零星散步在汊边,远处隐约可见雪峰轮廓。
野风裹挟着盐粒,尝起来又干又咸。
两人赶了一天路。惊刃拿着缰绳,柳染堤在前头坐了一阵,嫌盐风太刮脸,又嫌光太暗妨碍她教案画本子,回后头车厢睡觉去了。
没了主子贴贴搂搂抱抱的各种打扰,惊刃顿时轻松了不少,行驶得也更快些。
待到暮色压下,天边只剩一痕明焰,惊刃已在砾滩尽头寻到了一座驿站。
驿站上头挂着一副牌匾,锻金的“锦绣”字被烟火熏成旧色。外以夯土为墙,里头有三间客舍,井屋、灶间、炭棚在侧,马厩则另辟一隅。
惊刃往规簿上写了个假名,记了同行人数,纳了驿费,将马匹拴在槽枥边,先去车厢喊柳染堤起身。
她轻轻地掀开车帘,道:“主子?”
里头一团厚被蜷在角落,睡得很熟。被褥盖着身,蒙着头,像是一团刚醒好的白面。
惊刃又小声唤了好几声“主子”,那团被只在梦里动了动。无奈之下,她只能爬进车厢,轻推了推肩膀。
白面团翻了个身,露出一张惺忪朦胧的脸。柳染堤揉着眼角,打了个哈欠:“这是怎么了,我们到天山了?”
“……禀主子,驿站到了。属下带您去客室歇息。”
至于天山,那还远着呢。
“嗯。”柳染堤含糊着应了声。
惊刃刚想退出车厢,让主子收拾整衣,柳染堤忽地拽住她,道:“抱我过去。”
惊刃一愣,下意识以为主子在玩笑,抬头却见柳染堤已经伸出手,一副很是理所当然的神情。
这这这,这怎么可以?!
惊刃惶恐极了,忐忑道:“主子,属下出身卑贱,手脚笨拙粗鄙,衣物上又尽是尘灰,怕是会冲撞了您……”
“快些,抱我。”柳染堤道。
惊刃只得硬着头皮,战战兢兢地将她打横抱起。
怀里的人骨肉匀停,身子软得像一汪水,她半阖着眼,猫儿似的依偎在臂弯,鼻尖蹭了蹭惊刃的脖颈,发梢间缀着几分桃香与暖意。
惊刃转过身,忽然觉得不妥,又折回去,把之前盖着的被子扯起,仔细地把主子裹紧,只在面侧留出一角气口。
她抱着一团被褥,就这么走进客栈。
驿站点着一盏牛油灯,里头两位客人正在吃酒,驿堂负责记名的帐房抬头,就见先前那位黑衣暗卫回来了。
只不过,她怀里多了一个人。
被角下垂,一只玉白的手腕搭在暗卫肩上,溢出的几缕乌发柔软如缎。厚重被褥遮掩着身形,呼吸起伏间,只露出一点盈白的鼻尖。
账房手里拿着的笔都掉了,她瞪大眼睛,另外两名吃酒侠客连杯盏都忘了放,酒水洒出来了都不知道。
几人的目光齐齐跟着暗卫游走,落在那隐约露出的一丝朦胧面容,颇有些诧异、探究地打量着。
被如此严严实实护着,宝贝般抱在怀里的,不知该是怎样的一位美人?
暗卫警惕地扫了几人一眼。
她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,步伐加快。
幸好驿站就这么点大,惊刃很快来到最里头的客房,她谨慎地四望一圈,迅速开门,插门栓,将主子放下后,在屋内各处巡查。
她拔插了一下窗棂,设置一串细铃机关,在屋子各处洒下一点细沙,又在隐蔽处放置几面斜照着的小镜……
总之,她走来走去,十分忙碌。
做完一切后,惊刃站起身。
自从被人放下,便舒服窝在榻上没动过的柳染堤也刚好翻了个身,带出一声喟叹:“好舒服。”
“我之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。”
“有个暗卫真好,”白面团感慨道,“连走路都能有人抱,我什么都不用做,只要舒服躺着就好。”
惊刃:“……”
惊刃纠结了一会,禀报道:“主子,您可还有其它吩咐?属下可能要出去一趟。”
柳染堤原先已将自己摊成一片煎饼,只待撒点葱花便能出锅了,一听惊刃要出门,倏地爬起身来。
她盯着惊刃,五指压着床沿,青丝还乱糟糟地挂着衣领,紧盯着她:“去哪?”
惊刃解释道:“马匹还拴在外头,我先去卸了缰绳鞍鞯,刷刷鬓毛,再添些草料与水。”
柳染堤放松下来:“我的酥油饼和姜汤呢?”
惊刃道:“驿站有卖酥油饼,但是都放凉了。炊房那头还在烤制,属下想给您买最新一炉。”
“姜根我也买好了,待会给您熬汤。”
“真贴心。”柳染堤又躺了回去,罩住头,“我再睡一会,过会喊我。”
惊刃应声,小心退下。
-
驿站之外,天色已尽黑,远处天山雪脊隐成一道晾衣绳,挂着一片晾干的破败砾滩,飘飘摇摇,风中裹挟着一阵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嘶响。
惊刃解缰卸鞍,将马匹牵到马厩。
她正弯腰添置着干草,旁边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:“哟,嶂云庄这次来的人不少啊?影煞都喊来了?”
惊刃动作一顿,目光微斜,一双淡灰色的眼睛紧紧锁在那人身上,指节悄然压紧了袖箭。
她道:“十七魁?”
此人是无字诏第百十七届擂台的魁首,两人在诏中打过一次照面,她还痛斥过惊刃被美人姐姐玩弄于股掌之间,掉了无字诏脸面。
“真荣幸还能被影煞大人记得,”十七魁道,“不过,我现在可不叫十七魁了。”
惊刃直起身,打量了她一眼。
衣袂处牡丹锦簇,瓣瓣如金。鞋尖,衣领皆打着金边,就连长发也是以一道金带束起,就差没把“锦绣门”三个字写脑门顶上。
她眉眼飞扬,笑道:“我现在叫锦影了。”
惊刃了然,道:“恭喜。”
锦影道:“唉,锦绣门哪都好,就是伙食选择太多了,牛羊鸡鸭烤乳猪,燕窝海参银雪蛤,蒸煎烤煮红烧芡,每天都在愁吃什么好。”
她幽幽地看着惊刃,道:“听说嶂云庄从不管吃食,你们天天只能上山抓野鸡挖树根啃草皮,饱一顿饥三顿,此事当真?”
惊刃:“……”
是真的。
锦影又道:“唉,你也不用太羡慕,我这段时日一日四顿,一顿就吃三盘肉,三碗饭,总觉得有些腻口,想换点清淡的。”
惊刃:“…………”
啧。
得亏她面对是惊刃,要是换了惊雀,怕是已经一边哭骂“可恶啊你这个混蛋”一边狂丢暗器扑过来和她拼命了。
惊刃懒得理她,继续添置草料。
锦影吃了个闭门羹,有点微恼。她一脚“咚”地踩在槽枥上,倾下身来:“影煞,你没收到指令吗?”
暗色之中,她瞳孔泛着一丝寒芒:“听闻嶂云庄此次低声下气求了许久,门主一时心软,才命我们来撑场子——怎么,要帮忙吗?”
“哦。”
惊刃头也不抬,“我不需要。”
她直起身时,锦影抱着手臂,正挡在边侧。惊刃抬手推开她的肩,淡淡道:“让开。”
锦影眉心跳了跳,啐了声:“嚣张!”
惊刃取下挂在木栏后的马刷,刷齿顺鬓毛一滑而落,锦影身影也消失不见。
她攥着刷,心中凝出一层薄冰般的不安。
影煞实力强横,哪怕背负着弑主之言也足够令人忌惮,更别说论武大会之后,她名头正盛。
若是在这个节骨眼流出“影煞已经易主”这一道裂痕,嶂云庄只怕会威严扫地,沦为笑柄,白送破绽给敌手。
不难猜测,锦绣门对此事尚不知情,锦影才会误以为她还是嶂云庄之人。
不过,她方才说“帮忙”?
这下麻烦了。
-
柳染堤睡得昏天暗地,迷糊间嗅到一股酥香,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,随手披了件外衣便跳下床。
惊刃甚至还没来得及将食盒放下;
柳染堤已经端正坐在桌边。
她捧着脸颊,笑脸盈盈:“小刺客给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?”
惊刃:“……”
油纸里头,包着两个新鲜出炉的酥油饼。喷香扑鼻,饼面金黄,一按便簇簇掉酥,
“热乎着呢,”柳染堤咬了一大口,又掰了半块,递给正在擦桌子的惊刃,“分你一半。”
拒绝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,惊刃总觉得自己哪怕推回去,也会被柳染堤给塞回来。
她只好接了过来:“谢过主子。”
惊刃将油饼包好,与柳染堤说起遇见锦绣门暗卫之事,与她分析着嶂云庄、锦绣门的应对方法。
柳染堤听得心不在焉。
她打量着惊刃,小刺客总是这样,无论自己给什么,她都会仔细收好,跟过冬的松鼠一样,全都悄悄藏起来。
就比如丢给她的那个桃,洗净之后,被惊刃很是珍惜地放在车厢角落:
最后又进了柳染堤的肚子。
“姜汤还在熬煮,我过会送进来,”惊刃道,“请问主子还有什么吩咐?”
柳染堤将油饼吃得干净,正用清水洗着手,反问道:“若是没有,你要做什么?”
惊刃道:“自然是先行告退,不打扰主子,让您好好歇息。”
柳染堤慢悠悠道:“你又想退哪去?”
惊刃茫然地看她。
柳染堤换了个说法,道:“你今晚是准备睡树上、马厩、还是后厨?”
惊刃听懂了:“……马厩。”
“不行,”柳染堤扯出一套衣物,塞到惊刃手中,“去泡个热汤,换上后回来。”
惊刃愣了愣,乖乖道:“是。”
夜色深了,沐房没什么人。惊刃褪下旧衣,水声轻响,热意将身体填满,洗净污浊与尘灰。
她垂下头,
水中的暗卫也看向她。
惊刃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,这才敢打开主子给的包裹:里头竟然是一件全新的长袖亵衣。
象牙白,料子柔滑,水一样淌过掌心。
太软,又太贴身,惊刃穿着总有些不习惯,翻了半天,都没找到任何可以藏暗器的地方。
她披着黑衣回来时,恰好碰上灶边小娘端着姜汤,连忙接过来:“我来吧。”
柳染堤正倚着榻翻书,一转头便见小刺客端着一个小砂锅进来,端谨地放在榻边小柜。
她一身净白亵衣,袖口垂落身侧,又被指节攥在手心,白得清冷而克制,似一件未上釉的素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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