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身子已被她一把拽下,柳染堤重重砸落,却没有撞在粗砺的石地,而是落进一个被风雪吹冷的怀抱。
惊刃护着她,肩背着地,两人顺势在地上一滚,碎石刮过衣角,呲啦划开数道豁口。
同一刻,旁侧一块巨石挟沙滚落。
“轰——!”车厢四分五裂,木片飞溅,马受惊嘶鸣,挣断缰绳,拖着半截辕木一路狂奔而去。
石尘未定,崖上又有几枚滚圆的雪团沿坡滚下,与此同时,数十几支羽箭自峡谷两侧射来,直瞄心口。
惊刃挡在主子身前,一剑斩断数枚近身的箭矢,淡灰色的眼扫过崖顶的弓弩,垂落的细索,以及雪面的暗纹,凝了凝。
袖口一振,两枚薄刃刺出。
一击削断右壁细索,倒钩回弹,带翻一只弩架;她借势踏上坠石,长剑一转,把第二波羽箭震入石缝。
最庞大的一架弩车再次绷弦待发,机括将动之际,一枚铜丸倏地弹出,直打入楔眼;弩床微颤,箭矢散了一地。
一连数下,悬崖上的机关、埋伏、陷阱等都被惊刃抢先破了大半。
坠石渐止,弩声亦缓。
崖顶日光一晃,显出十余个身影,继而两侧崖脊又起十余处人影。前后相应,把她们牢牢夹在中间。
云纹如织,牡丹锦簇。
为首之人生着一双狐狸眼,靴尖钉住一块砾石,她俯下身子来,高居临下地望向两人。
惊刃仰起头,与之对上视线。
旧识重逢,已是兵戎相见。惊狐笑了一声,道:“影煞,好久不见。”
她遥遥喊道:“瞧着你气色不错,小日子过得挺好啊,是不是还胖了一圈?”
惊刃:“……”
柳染堤被惊刃稳稳扶着,面色有些苍白,听闻这话,往她怀里靠了一靠。
她声音冻得发颤,还在坚持插嘴:“原先被一个混账苛待得成什么样子,如今添点肉,多好。”
惊狐道:“是了,挺好挺好。”
四面八方全是敌人,皆是来势汹汹,准备齐全,这两人竟就如此旁若无人地聊起天来,还真是厉害。
惊刃无奈,她挡在柳染堤身前,长剑一晃,斜指地面。
“主子,我挡前。”她道。
柳染堤心下了然,转身,与她背脊相抵。手中长剑出鞘,寒光一闪,画了个极璀璨的剑花。
她道:“我顾后。”
二人一前一后,分守两端;崖上暗卫逐步逼近,一触即发。
惊刃沉着不语,目光掠过未触发的几处楔眼与绳结,衡量着可借力之处,心里铺开一张阵图。
寒风呼地一卷,束着牡丹金带的暗卫倏地跃出,她一步踏过崖脊,踩雪而下,连同数名同伴一起,瞬息而至。
一名暗卫持刀劈下,惊刃侧身避过,反手一剑刺向对方咽喉。那人挥剑格挡,谁料剑势一转,剑尖挑断手筋,鲜血直流。
另一人从侧面袭来,惊刃抛出三枚毒针,那人脚步一乱,被另一枚刁钻的毒针阴入肩胛,捂着伤口连退数步。
哪怕功力恢复不过三成,她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,无字诏之中最为可怖的存在。
二十年一遇的——
【影煞】
练就至顶尖的剑技,浸入骨血之中的毒术与暗技,一招招,一式式,借力打力,以巧破阵,压得对手喘不过气来。
身后传来一阵金铁交集之音。
惊刃一边挡下数下攻击,一边听着身后的刀剑碰撞,并无过多忧虑。
她心里清楚,主子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,自己贸然插手,反而可能会影响她的步调。
惊刃心念百转,目光一寸寸扫过周围埋伏,正专注思忖着该如何突围。
“锵——!”
一道寒光自耳畔掠过,惊刃下意识偏头,长剑擦着面颊,破空而至,“当”一声深钉入岩壁。
剑脊微颤,坠下的剑穗十分眼熟。
【等等,这是主子的剑?!!】
惊刃心头骤然一紧,顾不得前方向自己袭击来的刀光剑影,足心一踩沙雪,猛地转身。
恰好看见柳染堤步履踉跄,被人一剑甩落,身子猛地砸进乱石之中。
“唔!”柳染堤长发尽散,脊骨抵着砾石。呼吸紊急,右袖被斜斩开一道豁口,险些割伤皮肤。
“咳、咳咳……”
柳染堤闷声咳着,胸膛起伏,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失了神采,死死盯着自己颤抖不止的手腕。
“什…么……?”
她喃喃道。
而在柳染堤面前,身着锦衣,长发高束的暗卫持剑而立,剑锋一挑——
向着脖颈,直劈而下!
在刃面砍到皮肉的前一刻,惊刃扑至她的身前,以掌心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击。
巨力震得掌骨发疼、发颤,剑刃锋锐至极,破皮开肉,甩出一串殷红的血珠,惊刃却连眉心都没动一下。
锦影一挑眉,道:“影煞?”
“来啊,我早想试试了,”她笑得肆意,“试试这无字诏第一人,究竟是有几分真本事,还是徒有一副花架子!”
惊刃淡淡地看着她,掌心血色缓缓晕开,染透了缠满绷带的手腕。
锦影抽回长剑,血珠砸落,寒光在空中转了个弧度,削向惊刃肩头,被她侧身躲开。
刃风未收,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暴喝:
“锦绣门的,你疯了吗!”
惊狐踏着碎石,急奔而来:“我说过多少次,小心一点,千万不要让影煞流血!”
锦影又是一剑挥向惊刃,被对方挡了下来,她复而出招,嗤笑道:“怎么,还念着旧情?”
“念个鬼的旧情!”惊狐吼道,“快跑啊!!!”
很遗憾,她早就跑不掉了。
惊刃神色冷寂,在挡下两招之后,血珠悄然滑至指腹,被巧力一捻,捏做百缕细锋。
她连退两步,身形后倾,猛一抬腕,百余枚“血针”横飞而出!
细若蛛丝,密不透风。
锦影猝不及防,躲闪不及,肩胛、肘节、腕骨都被扎入了数枚血针。
她身形一滞,险些没握稳手中长剑,呕出一口血来,踉跄后退。
惊狐斜步冲上前,长剑旋开一片,帮她挡掉剩余血针。
锦影捂住伤,咬牙道:“血针这招极其刁钻还难学,你怎不早说她会!”
惊狐冷笑:“这一路上我说了八百次影煞的招式,偏偏你今早才赶到,我方才埋伏时又说了三遍,你不认真听,能怪谁!!”
锦影:“……我错了。”
话音未落,惊刃袖影一翻,数十枚暗器接连飞出——钉、长丝、飞针、柳叶刀、梅花镖——层层叠叠,应有尽有。
如骤雨倾檐,汹涌而下。
峭壁间叮哐作响,好不热闹。几个呼吸间,数名暗卫见血踉跄,步伐尽乱。
惊狐面色一变,失声道:“可恶,这家伙!”
她剑光疾卷,左拨右挡,仍旧被割破数道口子,血花四溅。
惊狐恨恨吐气:“失策了!姓柳的给了她多少银子,买了这么多暗器!!”
扔了一个还有一个,
堪称没完没了。
四面八方皆是敌人,惊刃避过刀尖、躲开剑锋、拨回流矢、踏断倒钩,一寸寸封去杀招,不漏下一线空隙。
另一边,柳染堤勉强支起身子,她唇角溢出一串血珠,探手,去够被惊刃击落的一柄短剑。
刚握住,便不受使唤地颤起来。
“啪嗒”,短剑坠地。柳染堤咬紧牙关,眼角泛红,再试、再坠,反复反复数十次。
怎么……
怎么回事?
柳染堤脸上血色褪尽,额前一缕发被汗与雪黏在鬓角,蜿蜒至惨白的唇边。
说不出的冷意从腕骨一路爬升,错愕、疑惑、惊惧,三股线绞作一处,勒得她心口发闷。
气力被抽空,自指缝漏下去,如石坠深井,落着、落着,听不见回音,也看不见底。
柳染堤垂着头,十指扣进砂砾,骨节泛白。耳畔一时轰然作响,一时又寂然无声。
隐约之间,她听见无数藤蔓窸窣地爬,她们生长着,攀过她的臂弯,缠住她的脖颈,一圈又一圈,越勒越紧。
柳染堤闭了闭眼,强迫自己稳下心神。
掌心发冷,腕骨仍止不住颤。
……怎么办?
她还在恍惚之时,身侧忽地踏来一道身影,挡住了罅隙间涌入的风与雪。
惊刃挡在风口处,她微微皱着眉,齐整严实的黑衣被划开数道豁口,肩头是箭羽擦过的裂痕,袖口沾血。
柳染堤喉间浸血,哑声道:“惊刃,我、我可能没办法……”
那一双淡灰色的眼睛看向她,似被雪水洗过一般,明净透彻,如一尊烟尘中的观音像。
没有责备,也没有探究。
惊刃小声道:“主子,失礼了。”
柳染堤一愣,身子已被腾空抱起。长发被雪风卷得散乱,她下意识收紧手臂,环住惊刃的脖颈。
惊刃不再恋战,顺敌势而走。
她卸下一刀,以剑脊磕开第二剑,空余之手弹出两枚飞针封位;趁包围一松,身形斜踏出去数十步。
几下拆解,扰乱阵法,惊刃是硬在合围里撕出一线窄缝,直冲峡口。
尚未冲出豁口,已能窥见外头的围堵之势,黑压压的一片,静静等待着两人。
狭道之外,围兵不减反增。
云纹与牡丹交织,排阵紧密,层层叠叠,刀盾弓弩,严密入扣,显然是惊狐留的后手。
“听着——”
惊狐提声远喝:“影煞右手掌心、左膝与肋下皆有数道旧伤,盯这三处打!”
柳染堤抱着惊刃,从恍惚间回神。
她搂紧一点小刺客的肩,喊道:“坏狐狸,你太过分了!枉费我们两个待你不薄,你居然下此毒手!”
惊狐置之不理,道:“小心,别让影煞逃了!”
柳染堤又喊道:“小刺客对你多好,你个负心娘,这多年同僚,相助相帮相知相伴相亲相爱的情谊,终究是错付了!!”
惊狐一噎,道:“柳姑娘,话可不能乱说啊!”
惊刃:“……”
惊刃弱弱道:“主子,我……”
柳染堤一把捂住她嘴巴,道:“你安心去破阵,我在帮你扰乱军心,都是战术,懂不懂?”
惊刃不是很想懂。
身后追兵极紧,崖上连番落石,箭疾射而来。
惊刃贴壁而行,步步借势,肩胛撞碎积雪,借冲力斜着滑出一条狭缝,出了峡口。
冲出一线天之后,天光豁然。
辽阔的雪原铺展而去,不见尽头。
钟声自云间落下,白幡猎猎作响。苍岳剑府的山门,就位于目野尽头,石阶盘空而上,被落雪覆盖。
山门之前,列着一座剑碑阵。数十方青碑相对而立,碑面满是旧年剑痕,阴刻被风沙磨得半隐半现。碑影随日光挪移,路生路灭。
非剑府之人进入,十死无生。
而此时的雪野上,接近二三十名嶂、锦两家的暗卫已将二人围得水泄不通。
外环数人骑着高头大马,手持弓弩,内围或持长矛,或剑指其中,每一个角度都有人严防死守。
鼓点短促,弓弦轻颤;马鼻喷出白雾,几支羽箭已抬起角度,对准两人的心口、咽喉与关节。
天地极静,杀意无声蔓延。一片雪花悠悠飘落,停在惊刃的睫上。
“……真是大阵仗。”
惊刃淡淡道:“倒是看得起我。”
“因为小刺客很厉害啊,”柳染堤将她抱紧一点,贴着耳畔,轻声道:“这么多人,你打得过吗?”
惊刃诚实道:“打不过。”
“……那怎么办?”
“跑。”
惊刃说着,将手抵在唇边,吹出一声长哨。
“嘹——”
自极遥远之处传来一声回应。下一刻,一道庞大、可怖的黑影,自天边破雪掠来。
风声陡紧,雪片飞旋,一只雌鹰自云脊折翼而下。乌青羽翼“哗”一下展开,金瞳如烛,俯瞰众生,
哨声再响,两短一长。
雌鹰一声清啸,斜掠阵前,翼骨一振,雪雾翻卷,一下便掀翻了数把弓弩,爪骨锐利,直奔眼眶而去。
“天山雪鹰!”有人失声喊道,“躲开!”
“散阵、散阵!”
“避开爪喙,别正面应对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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