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鼻喷出一团团白气,雌鹰振翅高飞,环绕在巨大的石碑之间。
苍迟岳摇响藏铃,听着石碑之间的荡起的回音,马蹄疾而稳,为身后的两人引出一道道路。
柳染堤窝在惊刃怀里,面颊陷在裘衣的绒毛间,愈显得苍白脆弱。
她身子软得没有半分气力,气息很轻,偶尔轻咳两声,困倦地垂着睫。
惊刃低声道:“主子,你忍一忍,先别睡,出阵之后便有地方能歇息了。”
柳染堤点了点头。
她望着一道道碑影,忽地想起什么,轻声道:“苍掌门,我可否问您一件事?”
苍迟岳正巧在辨路,听见这么一声,顺口应答道:“怎的?”
“您的右臂,是怎么了?”
柳染堤踌躇片刻,道:“我许多年之前,远远地在论武大会见过您一次,那时……”
那时,她右臂分明还在的。
话音方落,惊刃与苍迟岳同时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着相似的疑惑。
苍迟岳断臂有很长一段时日了,当时闹得人尽皆知,不少门派伺机而动,想要吞并苍岳剑府,霸占天山,被她利用碑阵与地势周旋许久,最终无功而返。
就连惊刃都有所耳闻,柳染堤却不知道?
巨大的碑影落下,沉沉压在肩胛之上,苍迟岳叹道:“是七年前的事了。”
七年前的事是一张蛛网,一场江湖小辈之间的少侠会武,黏着二十八名死去的年轻姑娘,缠着多少名悲痛欲绝的母亲。
“阿岭被困在蛊林里,我拼了命地找她,蛊虫将右臂咬得稀巴烂,护不住,只能斩了。”
她轻描淡写道:“烂肉里都是毒,都不敢喂给天山秃鹫,只能一把火烧了。”
远处的天山巍然在目。
她的眼睛是苍石,她的臂弯是风雪。她俯下身,将怀抱铺得极阔,温柔地环住她的女儿们。
“我的阿岭不该被留在那里。”
苍迟岳道:“我们是雪山的女儿,我们生在这里,我们的骨头、血肉、魂魄,最终也归属于此。”
她的声音是一场浩瀚的、缥缈的,落在天山之上的大雪。如此皎洁,如此轻盈,覆了一层又一层,如山般沉重。
苍迟岳口中的“阿岭”,名为苍岭,是她唯一的女儿,剑风豪爽快意,肆意张扬。
她与鹤观山那位,被称作“剑中明月”的天骄打了十几架,回回都输,输了还打,打了还输,输了继续爬起来,是一名争强好胜的姑娘。
在那一年,女儿听闻“明月”也要参加那一场武林新秀之比,擦拳抹掌,拉着两名同样出色的剑府门徒,一起报了名。
然后——
所有人都死在了里面。
蛊林之事时,惊刃尚未被容家买走,只能从无字诏同伴的只言片语中,拼凑出此事的惨烈程度。
苍迟岳的女儿死了、右臂断了、就连她的镇山剑也被蛊毒侵蚀,变得脆裂不堪。
她孤身立在苦寒之中,经受着风削霜蚀,渡过一个又一个日与夜,缓慢地,将自己裹满沙尘,沉为一块镇山之石。
。。。
三人在碑阵之中走了许久。
江湖上以剑立派的门派多如繁星,人人皆言“万兵不及一剑”,大多数修者皆重剑意、轻阵理。
相对而言,精于排兵布阵之道的门派少之又少,其中较为有名的,也就嶂云庄、落霞宫与苍岳剑府三家。
这座剑碑阵,便出自苍岳剑府开山人之手。传说她立于雪岭之巅,昼夜不息七日,以千剑为引,立万碑为阵。
此后,随着一代又一代女儿们的增补、修葺、改进,阵法也愈发精妙,已是活物一般,会随着日光的倾斜,不断地变化着。
其中规律错综复杂,很难把控。
若是苍迟岳一人,她半柱香的功夫便能出来,只是照顾着身后两人,才将步子放慢许多。
碑阵之中不似雪野,无风也无雪,有一种怪异的宁静,一如漫步于风眼之中。
碑脚积雪浅浅,石缝与砂砾之间,随处可以见到一种花瓣纤长,簇生成丛的白色花朵。
惊刃紧跟在苍迟岳的马侧,尽量为主子挡着风。
怀里的柳染堤昏昏沉沉,似是寐了片刻,又忽地一下,被马匹颠簸所震醒。
柳染堤压着额心,蹙紧了眉,低声道:“小刺客,我怎么有些头昏……”
她鼻尖轻动,道:“这是什么味道?闷闷的。”
惊刃顿时紧张起来,四处望了一圈,也跟着注意到那种簇簇生在石碑旁的白花。
“那是天山的‘曼扎花’。”
惊刃道:“花色素白,香性偏暖。单独一朵倒无碍,若成群成片时出现时,香气过盛,易迷人心智,略有致幻之效。”
柳染堤道:“怪不得,我头晕晕的。”
惊刃忙道:“您用裘领遮一遮口鼻,会好些。”
前头的苍迟岳听见两人对话,大笑了两声:“真是不懂享受,曼扎可是我们的‘结缘花’。”
她笑得坦荡,毫不避讳道:“你若觉得香气过浓、身子燥热难忍,寻个伴来纾解一下就行。”
纾…纾解?
柳染堤被熏得有些晕乎,一时没听懂话中深意,她拽拽惊刃,道:“什么意思?”
惊刃沉默片刻,道:“就是您十分爱看的…呃,画本上的那档事。”
柳染堤这下子懂了:“这花还有催/情功效?”
惊刃道:“……算是吧。”
苍迟岳“啧”了声,道:“这叫什么话,曼扎可是我们新婚喜帐里一定要摆的花!”
“新婚之夜,两人先用温热的牦牛乳沐身,再以雪松脂润过甬道,躺在撒着曼扎的铺上,这第一夜自然过得是和和美美。”
柳染堤方才还疲倦得不行,此时立刻来了兴致,困意烟消云散:“为什么要用松脂?”
苍迟岳道:“北疆苦寒干燥,我们常年骑马放牧,宰羊杀牛,手多老茧,骨架又大,不先润一润,容易伤着爱人。”
柳染堤又道:“那耗牛乳呢?有何妙处?”
苍迟岳笑道:“春初的牛乳最润,去腥用小火温着,加一撮细盐,洗出来皮肤就跟初生羊羔似的,又滑又嫩。”
“那花儿是成束摆,还是撒花瓣?”
柳染堤饶有兴致,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去,猫猫探头似的,一直扒着惊刃的胳膊,还时不时推她。
惊刃很无奈:“主子,我快抓不住缰绳了。”
柳染堤一把捂住她的嘴,道:“掌门你快仔细说说,我爱听,不用管影煞,反正她听我的。”
惊刃:“…………”
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吗?
没有。
藏铃响在石碑之间,回音一圈叠着一圈,雪鹰在前巡路,马背轻起轻落。
碑脚的曼扎花悠悠摇曳,香意在衣领间打转,渐渐被风带淡。
碑阵逐步向后挪移,越过最后一道碑影,天地忽地敞开。
目所及之处,一片广阔。
天山近在咫尺。而不远处,数方石碑并列为门,门额高悬这一方石匾。
匾上刻着一串古字,笔画起落如山脊,弯勾缠绕如枯藤。
剑府之名源自天山的一个传说,意为“太阳与山的女儿”,其发音清长、空寂,如雪野之间回荡的风声。
中原人读不出来,勉强将其译作“苍岳剑府”,连带着“苍迟岳”这个名字,其实也只是一个拙劣的译名罢了。
苍迟岳拉紧缰绳,黑马喷出几声鼻息,将脚下积雪踩得严实。
她道:“就送到这了,后会有期!”
惊刃道:“感激不尽。”
苍迟岳一夹马肚,身影消失在雪雾之中,只留下一串渐远的马蹄声。
她倒是大方,将另一匹黑马,连同柳染堤披在肩上的裘衣都送给了两人。
雌鹰宁玛也留了下来,此时正雌赳赳气昂昂,扑棱着翅膀抓雪兔。
惊刃拽着缰绳,马匹踱着步,她道:“主子,您接下来有何打算?”
柳染堤道:“除了苍岳剑府,这附近有什么能暂且歇脚的地方么?”
她沉默片刻,道:“我此刻的状态,怕是不太适合上山,先歇一刻再做打算。”
只不过,四周都是茫茫的雪原,除了雪、冰、石头、天山,再无它物。
哪里会有能歇脚的地方?
柳染堤正发愁,惊刃却开口道:“自是有的,我这就带您去。”
说着,惊刃策马向着天山行去。
在山脚走了一小段后,她轻扯缰绳,让黑马拐进了一条窄窄的、毫不起眼的雪径小道。
片刻之后,柳染堤看着洞窟之中被撬开的一道暗门,忍了忍,没忍住。
她默默开口道:“为什么天涯海角,哪里都有无字诏的分部?”
无字诏的分部就跟兔子窟一样,总会在各种神奇的,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。
譬如金店的杂物间、玉铺的后门、客栈的地窖,又比如天山上的这一个小洞窟。
惊刃道:“母亲说,干我们这行得罪的人太多,天天都在逃命,必须得狡兔三窟才行。”
柳染堤想想,是这个理。
别说,无字诏分部里还挺热闹。
青铜门方一推开,一股热气,便携着辛辣的药香扑面而来。
洞中灯火通明,火盆沿墙排着,上头凿了几个通气口,人声杂沓,坐满了好几张石桌。
惊狐捧着一堆药包到处分发,锦影正赤着胳膊缠绷带,有人在拆弩清矢,有人在清洗创口,有人在烘洗血衣。
好家伙,放眼望去,里头除了云纹就是牡丹,全是之前在雪野上围堵两人的大批人马。
众人正商议接下来的行动,听见开门声,下意识以为是自己人,本只是随意地望一眼。
谁能想到——
两位追杀目标迎面走来。
惊、柳两人:“……”
嶂、锦两家的暗卫们:“……”
众人面面相觑,一时相顾无言,只能听见火盆里木炭的“噼啪”细响。
气氛十分的尴尬。
只有惊刃很平静,往柳染堤身前一挡,压着剑柄,神色淡淡:“诏内禁止斗殴。”
惊狐讪笑,道:“哈哈哈,你俩走得挺快啊,怎么出的碑阵?”
惊刃道:“无可奉告。”
接引的暗蔻迎上前。惊刃要了一只小暖炉,先递到柳染堤怀里,再转头置办其它物什。
柳染堤抱着炉子,指尖渐暖,她笑盈盈地,往惊刃身侧贴:“小刺客真贴心。”
惊刃自怀中掏出几张银票,正点着数,被她一句话说的指节微顿,耳尖涌上点红意。
她道:“嗯。”
惊狐这家伙脸皮厚,无视尴尬的气氛,把药包一丢,过来光明正大地偷看。
她大呼小叫:“完了完了,影煞这家伙好有钱,买了一大堆暗器,之前扔的全补上了!”
身后,暗卫们齐刷刷地发出一声哀叹:“唉!!!!!”
惊刃:“…………”
柳染堤捧着小炉,道:“真是大惊小怪,本姑娘的暗卫,我平日里没事就爱丢她银两玩儿,有意见?”
惊狐道:“您什么时候也丢我点?丢脸上或者丢脚下都行,我跪着捡,还给您磕两个响头。”
柳染堤笑道:“你身为容家暗卫的骨气呢?”
惊狐:“那玩意?自然是没有的。”
说着,她拍上惊刃的肩:“柳姑娘,此人就是因为骨头太硬,天天往刀口上面撞,一个人挨的惩鞭比我们一整队都多。”
“自从十九走了,平日里由她一个人扛的罚,可就全平摊落到我们头上了,”惊狐唉声叹气,“惨啊惨啊。”
惊刃一把打掉她的手,道:“还在嶂云庄时,我既已效忠容雅,誓不二心,岂能再听从她人?”
她收拾着暗器,平淡里带着一丝倨傲,“不过是回绝了数十次庄主的命令,何罪之有?”
柳染堤:“……”
啊。
连嶂云庄庄主的命令都敢拒绝,怪不得小刺客在前东家里过得很惨。
惊刃将零零碎碎的一堆暗器收拾齐整,在一堆暗卫们的目送之下,带着柳染堤走了。
无字诏的静室虽简陋了些,却是绝对安全的歇息之地。她们一旦进入天山深处,可就再无这般省心的落脚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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