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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药童猛地一惊,身子一抖,从凳上跳了起来,几乎撞翻了案上的铜秤:“对、师母对不起!我不是故意睡着的!”
她手忙脚乱地揉了揉眼,定睛一看,才发现外头霞光沉沉,太阳分明是快落山了。
而面前站的,也不是白发苍苍的师母奶奶,而是两位唇红齿白的姑娘。
甚至,两个都是熟面孔。
打听“渡生莲”的姐姐笑脸盈盈,而打听“打听渡生莲之人”的姐姐却黑着脸,面色不善地站在身后。
小药童缩了缩脖子。
“喏,”柳染堤将木钥往她手中一塞,笑意盎然,“多谢你将木屋借我,我已收拾干净了。”
确实很干净,尸体全被她丢下山崖了。
“劳烦帮我开两间房,送些清水纱布到门口,”柳染堤指指身后,“这位姑娘受伤了,得收拾下伤口。”
惊刃瞪着她。
柳染堤为了不让她自尽,不仅把她的东西统统收缴走,还点了她好几处穴位,封了她的内息。
如今惊刃气息不稳,手腕发颤,别说拔刀自尽,就是喝碗水,都得小心会不会洒得一身。
小药童挠了挠头,有些为难:“姐姐,不好意思呀。”
“临近论武大会,镇上的客栈基本都住满了,我们药舍之中,也只剩最后一间静室了。”
惊刃立刻道:“我睡院子里。”
柳染堤白了她一眼:“是你付银子,还是我付银子?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?”
惊刃想了想自己包里那可怜巴巴的三枚铜板,默默将话咽了回去。
一间静室就一间静室,柳染堤在惊刃沉默的目光中,笑眯眯地付了账,推着她走上楼去。
“小刺客你身子还未好完全,毒素尚未完全清除,于情于理都肯定是要睡床的。”
柳染堤煞有其事,道:“而我身娇体弱、肩不能提手不能扛,自然也是要睡床的。”
说完,她总结了一句:“所以,我俩都是要睡床的。”
惊刃:“……”
该说不说,惊刃已经习惯了与此人的相处方法:无论柳染堤说什么话,只要通通当做听不到就好。
于是她跟在对方身后踏入静室,目光一扫,寻了个角落,抱臂一靠,完美地和阴影融为一体。
柳染堤脱去外袍,正想招呼小刺客过来坐,结果就看到某人藏在阴影里装蘑菇。
柳染堤:“……你在干什么?”
惊刃答:“休息。”
柳染堤匪夷所思:“有床有被子有椅子有美人不坐,为何要靠墙站着休息?”
惊刃更加匪夷所思:“我从来如此。”
柳染堤:“……”
真令人头疼啊。
柳染堤斜坐床沿,亵衣拢着身形,双腿交叠,玲珑的小腿在空中晃着,脚踝处染着薄薄一点红。
她一手拢了拢发,一手拨亮灯火,朝惊刃招招手:“过来,我给你上药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惊刃皱眉。
“你手颤成那样,还能自己抹药?”柳染堤道,“再不过来,我就把另外两个穴位也给封了。”
惊刃:“……”
她不情不愿地从阴影里挪出来,又慢吞吞挪到床沿,坐在靠近边缘的地方。
她解下衣领环扣,又散开半边亵衣,露出锁骨下的伤口。
柳染堤从旁边凑过来。
之前束着时不觉得,散下才知柳染堤的头发很长,如流水、如绸缎,柔柔地淌过肩头。
“你坐这么边,不怕摔下去?”
柳染堤以指尖挖出一点药膏,触及锁骨下的伤口,而后将其缓缓推开。
伤口深可见骨,直到现在还未完全结痂,尽管柳染堤动作已经很轻,却仍旧溢出些血丝。
看都觉得很疼。
惊刃却没什么表情,默不作声地等她将药膏涂完,再将衣领扣好。
柳染堤垂眉坐在旁边,她忽地转头,漆黑的眼睛望向惊刃,笑了一下。
“小刺客,我们打个商量?”
她倾过身子来:“你不是要杀我么,那更当追着我走,寸步不离。”
惊刃一怔,先前的疼痛她不以为意,此刻柳染堤靠得近了,抹过药的地方却忽地烫起来。
热气涌进了骨子里,簇簇燃着火,搅动着思绪,一缕一缕,将她绑住、缠紧。
惊刃想说些什么。
指腹压上唇边,止住了她声音。
她气息柔软,几乎触及鼻尖:“等你身子骨养得好些,兴许说不定能有机会呢?”
惊刃身上薄薄出了一层汗,不由得将身下被褥握得更紧:“……机会?”
“嗯。”
柳染堤收回手,点在自己唇上,像是一个“嘘”的手势:“只要你一直跟着我。”
“说不定,就能等到一个我放松警惕,切开我喉咙的机会。”
。
夜色已深,静室里寂然无声。
无论柳染堤如何诱骗、哄劝、威胁,惊刃岿然不动,往角落阴影里一靠。
一息,两息,在第三息之后,她的呼吸逐渐绵长、平稳,竟是已经睡着了。
她太累了。
奔行千里,搏命饮毒,旧伤未愈又添新伤,终究是撑到了极限。
柳染堤叹口气,为她披上一层薄薄的毯。
站起身时,她手中多了一物——正是被惊刃藏在怀中,属于机关师的那枚木簪。
惊刃有一点猜的很对。
柳染堤没杀她,除开最开始那一点少的可怜的,如同随手救起一只落水蝴蝶,救下被蛛网囚困小虫般,无足痛痒的“怜悯”。
真正的原因,确实是这枚木簪。
柳染堤点燃一息烛火,坐到桌前,四周极静,只余了几声火烛燃烧的细微“噼啪”声,
木簪模样寻常,以木枝雕琢而成,无纹无饰,只在尾部镶了一粒殷红如血的玉石。
艳而红,似一只睁开的眼。
柳染堤不敢贸然试探机关,只是旋转木簪,借烛火细细端倪。
铜镜之中,映出她的面容。
忽而,那面容渐渐染上血色,眼、耳、口、鼻皆溢出鲜血,无声无息地淌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“仇……”
那双眼睛被血淹了个透,‘她’张着嘴,嘶嘶气音和鲜血一起,滴滴答答向外涌。
“我…恨……”
柳染堤望着铜镜,与血泪中的自己对视良久,而后,缓缓闭上眼睛。
再睁眼时,一切异象俱散,烛火明明,镜面里只有一张平静如常的脸。
柳染堤转着木簪,极浅地笑了一下,于夜色之中,轻声开口:“……不急。”
“一个个来。”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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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眼儿媚 3 撩得心头微痒。
惊刃醒来时,发现自己在床上。
床榻太软,被褥太暖,窗外还有鸟雀嘀嘀,怪不得她睡得一点都不舒服。
还是黑暗角落比较舒心自在。
她换衣洗漱,没找到佩剑,只在桌上寻到了一张柳染堤留下来的纸条:
【我在隔壁喝茶,听闻早点包子特别特别好吃,醒了速来,不然等着饿肚子吧。】
惊刃:“……”
药馆隔壁是一家客栈,此时正逢早茶时分,里头热热闹闹,人头攒动。
小二忙得脚不沾地,见门口来了一位黑衣女子,连忙迎上前:“这位客官,吃饭还是住店呀?”
黑衣女子还未回答,小二却忽地被人拽住手臂,转头见掌柜满头大汗,冲她挤眉弄眼。
掌柜搓着手,一脸讨好:“这…咳咳,暗卫大人,我们也只是做点小本生意,您……”
“放心,我不会在这动手,”惊刃说着,添了一句,“只是来喝茶罢了。”
掌柜松口气,恭敬将惊刃请进来。她目光一扫,很快便找到了那人。
柳染堤一身白衣,靠着椅背,指间掂着一小巧瓷杯,笑得张扬又肆意。
她生得太过好看,眉目如画,明媚灿烂,有不少食客都在偷偷往这边打量。
惊刃行至身旁。
还未开口,柳染堤便已拉开身侧的椅子:“坐,你再来晚一些,早点可就要没了。”
惊刃道:“我站着就好。”
话未说完,惊刃被一把扯下,按在椅上,怀里旋即被塞进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。
惊刃:“……”
“趁热吃,”柳染堤道,“听闻是掌柜姑娘亲自包的,皮薄馅大,可好吃了。”
与柳染堤同一桌坐着的,是一个圆头、圆脸、圆鼻、圆眼的小姑娘,像只机灵的小老鼠。
她目光圆溜溜地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,很识趣地没有询问什么。
惊刃认得这人:“万事通?”
“我们姐妹三人长得太像,您认错人也不奇怪,”小姑娘笑道,“我是百事通,万事通是我长姐。”
还有个二姐,名为千事通。
人如其名,万千百三姐妹游走江湖,做的便是打听消息、贩卖情报的营生,价廉量足,童叟无欺。
柳染堤拎起茶壶,熟稔地给惊刃倒了一杯,道:“你们两人认识?”
百事通默不作声。
惊刃道:“认识。”
百事通这才笑道:“嗯,惊小姐从我在买过几次消息,算是熟客了。”
其实两人认识也不足为奇,毕竟这江湖上,就没几个人是三姐妹不认识的。
柳染堤却委屈上了,一撇嘴,眼泪都快要掉下来:“喂喂,你说这像话吗?”
惊刃:“……”
有种不详的预感。
“我们这几日亲密无间、同床共枕,”柳染堤泫然欲泣,“你连我亵衣什么颜色都清楚,我却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道,呜呜呜。”
惊刃:“…………”
嘶。
百事通眼睛瞪得可圆,耳朵竖得老高,凑过来,一脸“我要发财了”的表情。
惊刃喝了口茶:“惊刃。”
柳染堤讶异地看她,晃了晃手中的佩剑:“你给自己佩剑,也起这个名?”
惊刃道:“不,剑名才是我的名。”
她刚被容府买下来时,还没有名字,旁人要么唤她的称号“影煞”,要么唤她“十九”。
第一次领任务时,主子命她去兵库取剑。管事翻了许久,从角落里翻出一把残破旧剑。
剑匣蒙灰,铁锈斑斑,用清水一冲,露出两个歪歪扭扭,宛若狗爬的字迹:“惊刃。”
约莫是庄中小孩贪玩刻下的,既不英气,也不端正,落在剑上都不算是个好名字。
容雅嫌弃地打量几眼,嗤笑道:“反正也用不久,你就叫惊刃罢。”
这便成了她的名字。
“咳咳,”百事通忍不住开口,小心翼翼,“柳小姐,您和这位目前的关系……卖吗?”
柳染堤一笑:“我考虑考虑,这可是天大的秘密,你愿意出多少?”
百事通咬了咬牙:“十两银子,我可是下血本了。”
“成交。”柳染堤指了指身旁的人,“她是来刺杀我的,没了。”
百事通:“…………”
奸商,被坑了啊啊啊啊!
她幽怨地开始掏钱,柳染堤敲了敲桌,又道:“我还有一条关于‘天下第一’的消息,要买吗?”
“真跟天下第一有关?”百事通眼睛更亮,“我买!但你得先说,我再估价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柳染堤慢条斯理道,“论武大会在即,听说‘天下第一’也会现身,似乎还有夺冠之意。”
百事通眼睛都要发光了:“当真?”
“真的不能再真,”柳染堤道,“她若没出现在论武大会,我把头摘下来送你当球踢。”
旁听的惊刃:“……”
百事通喜不自胜,当即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柳染堤,背起木匣,千恩万谢地跑了。
送走百事通,柳染堤转头看向惊刃,这才发现她面前的两个包子、三笼糕点早已不见踪影。
惊刃坐姿笔挺,面色如常。
不知道为什么,柳染堤目光里带了几分谴责之意,当然不是针对惊刃的。
她揉了一把惊刃的头发,声音里莫名能听出些‘慈爱’:“瞧你瘦的,就该吃多点。”
惊刃:“?”
。
吃饱喝足,又从百事通手里赚了银子,柳染堤心情大好,拉着惊刃去集市置办行头。
她甚至把佩剑还了回去。
当然,毒药、暗器、蒙汗药等物,柳染堤是不会轻易还回去的,问就是“等你伤好了再说”。
惊刃自她手中接过“惊刃”,犹豫片刻,也收下了柳染堤硬要塞过来,说是给她买糖的二两银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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