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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惊刃”剑鞘通体漆黑,没有任何纹路,只打着几个生锈铜环,像块弃于炉灰旁的残缺炭木。
有人嫌它太旧,有人笑它太钝,说这刃面切不破血肉也斩不断骨头,着实不是一把趁手兵器。
惊刃不言,只是切下一颗又一颗企图妄言的头颅,刺穿一个又一个尚在起伏的胸膛。
本该如此,就该如此。
惊刃垂下眉,五指抚摸着剑鞘。长发自耳际垂落,遮掩了浅色眼瞳,遮掩了她的神情。
她握紧剑鞘,快步跟上对方。
柳染堤此人,仗着自己武功高强,做事向来随心所欲,喜好无常。
她上一秒还在好奇地看着师傅摊煎饼,下一刻又会出现在小孩群里,给断了根腿的蛐蛐加油鼓劲。
第五次跟丢后,惊刃微微叹息。
她尚有六七分功力时,追踪天下第一的线索都十分辛苦,更别提现在这副疲弱身子。
惊刃目光环顾,停在一间玉器铺前,她避开挑拣簪玉的客人,掀开一道隐秘金帘。
金帘后是个堆放着些器具,落着灰尘的杂物间,惊刃摸了摸墙壁,“哧”,刀刃没入砖缝。
暗门悄然开启。
墙壁之后,是一道长长的暗道,无烛、无声,寒气自缝隙渗出,似有无形之物牵引向下。
惊刃扶着石壁缓步而行,途中歇了两次,终于瞥见一丝幽幽的烛火。
守门人倚门而坐,眼睛与她手中的提灯一同,燃烧着某种诡异,美丽的青蓝微光。
幽暗之中,隐约能望见高悬于青铜门之上,如同咒枷般的古老文字:
【无字诏】
“如此短的暗道,您却走了足足半柱香,”守门人开口道,“十几日不见,影煞大人怎亏空至此?”
她语气中所带的是讥讽、困惑、还是怜悯?惊刃分辨不出,也不在乎。
她道:“我要两副人/皮面具。”
守门人侧身让道,青铜门悄然开启。
她刚一踏入,数十名或立或坐的暗卫齐刷刷抬头,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。
‘无字诏’,无名无号,专为各大势力提供暗卫死士的影门密所,也是惊刃的出身之地。
惊刃耐心等在门口。
片刻后,一名唇脂馥郁、十指染蔻的的女子袅袅而来,递过来两幅面具:一副容颜清丽,另一副则稍冷峻些。
“暗器、毒针可要带些?”她笑问。
惊刃摇头:“没钱。”
柳染堤给了二两银子,刚好可以用来买两幅面具。惊刃算的很清楚。
其它暗卫窃窃私语,无非是在议论她堂堂“影煞”,三年擂台魁首,身价近万金,竟落得连暗器都买不起的地步。
怎会如此,真是太惨了!
就连守门人也递来了同情的目光。
惊刃波澜不惊,她收起面具,转身离开。只是刚掀开金帘——
有人早就在外头等着了。
小团扇在她鼻尖轻轻一晃,几下微风迎面扑来,拂过额发,带着暖意与香气,撩得心头微痒。
惊刃微微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鬓发间已多了一支漂亮的青玉簪子。
惊刃:“……”
“我可是挑了好久的,”柳染堤颇有兴致,“真好看,我去给你寻面铜镜来?”
惊刃余光一撇,金丝环成的花瓣下,坠着几串琉璃珠子,正细细晃在额侧。
“不必。”惊刃道。
“为什么?”柳染堤道,“不喜欢么?”
惊刃道:“杀人时不方便。”
柳染堤道:“你要杀的人是我,可你又杀不了我,那不是刚好能戴着?”
惊刃:“…………”
她的逻辑竟然,无懈可击。
就在惊刃陷入逻辑陷阱之时,柳染堤步伐一转,团扇一抬,挑起那道金丝帘子。
她踏入室内,探头四望。
不多时,视线落在已经闭合的暗门处:“原来这儿,有个‘无字诏’的分部。”
柳染堤晃着扇,眉眼弯弯,冲惊刃甜甜一笑,惊刃总觉得这笑里透着几分不怀好意。
果不其然,团扇一转,戳了戳惊刃的肩膀:“小刺客,不带我去参观一下?”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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惊刃:……?
第6章 眼儿媚 4 她惯会扮可怜,装委屈。……
无字诏的那扇青铜门,看着威风八面,推起来却沉得要命。
守门人刚刚关上门,还没喘两口气,耳边又传来一前一后的脚步声。
一轻快,一微沉,
不多时便来到门口。
守门人定眼一瞧:嚯,这么快就回来了??
惊刃默默后退半步,藏进暗道的阴影里,假装自己不存在。
守门人放下提灯,鞠了一躬,道:“这位贵客,可有青傩令牌?”
柳染堤摇摇头:“ 没有。”
青铜门再次开启,门后幽暗宽阔,数十名黑衣人或站或坐,身姿干练、气势凌然,空中浮动着一股凝滞的杀气。
见两人进门,几道目光悄然掠来。
然后,全愣住了。
前头那位娇贵的白衣姑娘是生面孔,但“影煞”那张脸,她们可是全认得的。
只不过那张永远死气沉沉的面皮旁,很是突兀地多了一枚青玉簪子。
光泽流转、分外惹眼。
艳丽女子也没料到惊刃这么快就折返,微怔片刻,旋即换上待客笑容,迎了上来。
“贵客面生,不知如何称呼?”她笑问。
“姓柳。”柳染堤道,“久仰‘无字诏’大名,今日得闲,进来看看。”
“柳贵客这边请。”
女子手腕一翻,拿出一块铜制薄片,只见暗卫分“影君、影臣、影佐、影使”四等,价格自一百两升至八千两。
君臣佐使,倒是挺好记的。
女子接着道:“倘若需要些其它譬如出谋划策、制毒、床事等技能,价格会略有些变动。”
柳染堤接过铜片,兴致缺缺地瞥了几眼,正要还回去,指尖忽然一顿:
“只有四等,那‘影煞’又是什么?”
女子摩挲着手中铜片,略一迟疑,终还是笑道:“您问得巧,我们这儿暂时没有‘影煞’。”
每名无字诏的暗卫,都得进入青傩母布下的‘九劫八十一障’。
每一障为一梦,梦中杀敌、杀兽、杀亲、杀己、杀无辜,反复百千遍。
“唯有杀出八十一障者,方得‘影煞’为名号。二十年来只出过一人,身价万金,早已被买走了。”
柳染堤若有所思,道:“不知是哪门有此慧眼,得影煞为之助力,定是惜才之人。
屋内气息倏然一静。
柳染堤确实还不知道,她身后站着的惊刃,便是传说中的影煞。
只不过堂堂影煞,如今混得颇为“落魄”,没刀也没钱,连暗道都得走上半柱香。
无字诏的人一向识趣,什么话不该说,什么事不该问,心中自有分寸。
女子神情未变,只笑道:“影煞确实难得,不过也不怕您笑话,外头确实有些添油加醋的传言。”
“市井传得邪乎,有的说影煞性情乖张,不受驱使;有的说她杀心太重,有朝一日终会弑主。总归得忌惮些。”
柳染堤道:“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若事事忌惮,处处提防,又何苦留她在侧。”
女子含笑点头:“柳贵客真是通透之人。不知您此次前来,是需要怎样的暗卫?”
“我没打算买暗卫。”柳染堤顺手将铜片还回,“真要说,我身后不就有一个么。”
惊刃自进门便一直沉默着,此时终于开口,说了第一句话:“我并非效忠于你。”
柳染堤道:“不是也无妨,我正在努力地撬着墙角。你有你的坚持,我有我的奋斗。”
惊刃:“…………”
女子轻咳一声,识趣地不再多说,搬来一堆暗器:“那不如看看这些?毒针、袖箭,皆是上等工艺。”
柳染堤这才来了点兴致。
她买了些细针,还有整整十二卷的千机银丝,当着惊刃的面,往手腕上缠去。
银丝牵在指间,一圈又一圈,紧密缠绕在腕骨之上,映得肌肤如珠玉般莹润。
柳染堤很满意,扯下衣袖挡好。
两人原路折返,暗道依旧长而阴冷,柳染堤走在前面,惊刃跟着她。
奇怪的是,柳染堤步子慢悠悠的。
她每走一会还会停下来,欣赏片刻她新买的暗器,欣赏够了才会继续走。
走出珠宝铺之时,日轮依旧高悬于空,阳光穿透簪上垂落的琉璃,折出细碎的光点。
刺得惊刃有些睁不开眼睛。
她摘下簪子想还给对方,柳染堤却笑着推脱:“喜欢便留着,不喜欢便卖了换点好吃的。”
惊刃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,柳染堤倒是忽地想起什么,道:“小刺客,你身价多少呀?”
“方才我就有点好奇了,只是在诏中说不太好,”柳染堤转着团扇,“要不要三千两银子?”
惊刃道:“不能说。”
柳染堤略有些失望:“好吧。”
她惯会扮可怜,装委屈,惊刃心里该清楚才是,但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,她听见自己喉咙中传出个干哑的嗓音:
“不过……”
惊刃道:“比三千,略高一点。”
柳染堤“唔”了一声,团扇轻敲下巴:“那就糟了。我这辈子最有钱的时候,身上也就只有三千两,扒光也翻不出更多。”
她背着手,向后踮着步子。
浑不在意身后是平地亦或是山崖,一步,两步,浸在满街明亮的日色里。
“总觉得,有些可惜啊。”
此时炊烟初起,孩童喧哗,她的笑音中带着糖莲与炒栗子的香,热闹得像一出不真实的梦。
柳染堤笑着道:“可惜我没早些下山,不然就能早些遇见你了。”
轻飘飘的,蝴蝶扇动一样轻盈的一句话,沉得叫惊刃几乎拿不稳手中的佩剑。
她……在说什么?
剑柄压得虎口处泛疼,惊刃未能注意到那一丝深藏其中的,轻不可察的颤抖。
她不知如何将簪子还给对方,也不知该如何回复这句话,无字诏从未教导过这些。
只愣神的功夫,柳染堤又不见了。
这家伙轻功了得,步子看着慢腾腾,一眨眼便跑到了二十步开外的马厩旁。
几匹马正低头饮水,日头晒得马鬃发亮,仿佛浮动着一层金光。
惊刃走过去时,柳染堤正在烦恼:“价格差得有些多,是买马车还是马匹好呢?”
团扇转了转,点在惊刃的额心:“小刺客,你会骑马吗?”
“都会。”惊刃道,“但……”
“行了,不用说了,”柳染堤截住她,“你对你主子死心塌地,你是不会同我骑马的。”
她拭着眼角,泫然欲泣:“没办法,你的主子又美又贴心武功又强大又非常爱你,我比不上。”
惊刃:“……”
最终,柳染堤买了一辆马车。
马车外头看着平平无奇,内里却妥帖讲究,厚褥柔垫铺得周到,暗格里藏了几瓶药、几包干粮,还有些包得精巧的点心。
她大手一挥,又雇了一个驾车人。
妇人晒得黝黑,双臂壮实有力,头上缠着帕子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:“姑娘们要去哪儿?”
“直往南下,去绝机山脚下。”柳染堤翻着车帘笑道,“听说那边有场什么大会,热闹得很。”
惊刃抱着剑鞘,有些疑惑。
她道:“不去论武大会?”
论武大会是江湖盛事之一,早些年由鹤观山主办,如今则交由天衡台一手操持。诸派汇武,各路论道,历来设于中原腹地。
她们此刻位于西北山岭,若是想往中原去,斜着往东南方向走会更快。
柳染堤放下帘子,冲她眨了眨眼。
她笑得娇俏:“我还以为小刺客你对我漠不关心,没想到还记得我要去哪,我好感动。”
惊刃:“…………”
她就不该多嘴。
柳染堤往后一靠,身子陷在软垫里头,拢着十指,舒服地合上眼睛。
她闭目养神的模样,让惊刃莫名想起了容府里养的一只,唤做“糯米”的白猫。
在漫长的、看不见尽头的等待之中,她每天都会抱剑坐在树下,看着日轮升起、沉没,看着槐叶变黄、飘落、又抽出嫩绿的新芽。
院门始终未开。
但偶尔,那只猫儿会现身。
雪白,娇贵,懒洋洋地踩着屋上青瓦。有时只是飞也似地掠过;有时会轻蔑地瞥她一眼;再有时,会跳下来,用软爪挠她的靴尖。
唯一不同的是,那只猫儿傲得很,从不主动靠近人,柳染堤倒是恰恰相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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