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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收了团扇,空出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停,随即触上惊刃的面颊。
指腹温凉,从耳廓滑开,绕过耳后,停在那一道极细的旧疤上,挠了挠她。
惊刃颤了一下,有点握不稳剑。
真是怪了。
她在两三岁的年纪便进了无字诏,日夜刀石相磨,这副身子早被锻得坚韧麻木。再狰狞见骨的伤,再凶险断肠的毒,对惊刃而言都是不痛不痒。
可这段日子不知怎的,不过被主子碰了碰、揉了揉,呼吸便是像被拆散了一般,零零落落,四下滚开。
……她做了什么?
心口的鼓点在耳畔敲得清晰,扰得惊刃心绪有些复杂,迟迟没能理出头绪。
柳染堤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她只不过是看到这里有一只小刺客,于是便过去逗一下,逗完又心满意足地跑了。
惊刃强压心神,道:“对了,主子。”
“您先前说过,想去那位机关师的隐居处看看。此地离蛊林不远,可以顺道探看。”
柳染堤摇摇头:“我对阵法、机关之类不太了解,还是先去蛊林看看吧。”
“姜偃师留下的那支木簪,我研究了许久,不敢乱动,生怕破坏了机关。得找到个懂行的人才行。”
惊刃迟疑片刻,道:“主子,属下绝无对前任主子念念不忘的意思。”
她顿了顿,硬着头继续说:“单说到机关术,可能还得……找上嶂云庄。”
嶂云庄自诩天下第一剑庄,精于铸剑造器,但除了已逝的老庄主外,主家一脉武功并不算高。
为了自保,庄中极其精通布阵与机关术。相传庄后有一座“机关山”,整座山体都被掏空,一步一机关,十步一杀阵。
庄中各种机密都藏在里面,与苍岳剑府的剑碑阵异曲同工,却更为阴毒、险恶,非本庄人进入必死无疑。
而先前在天山附近的三次围堵,也能看出容雅对布阵与造机关的手段。
柳染堤眼尾微弯,偏头又向她近了一寸:“小刺客,你这叫欲盖拟彰。”
她摇着头道:“我看你啊,就是对容雅念念不忘,牵肠挂肚,恨不得披个红盖头,明儿就嫁给她。”
惊刃:“…………”
冤枉啊。
。。。
同一时刻,密室之中。
四面皆是青石,潮气从缝里慢慢逼出,凝成细珠,顺着壁面一粒一粒坠落。
灯焰长而窄,三条影子映在壁面,似三只饿了许久,纠缠在一起的恶鬼。
锦胧与容寒山相对而坐。
两人中间隔着一张乌木长案,案上摆着一壶茶,已然有些凉了。
锦胧拢了拢蚕丝披肩,她执起茶盏,以盖扣撇去浮沫,一下,两下。
“三次围堵,三战三空。
她漫不经心道。
“这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,可惜是松了一点,叫天下第一与那随行的暗卫,生生从网眼里溜走。”
锦胧似叹非叹,半口茶水都不喝,盏盖却一开又一合,落在对面之人的眼中,像极了一条晃来晃去的秤砣。
“也不知为什么,明明是嶂云庄麾下的影煞,怎么一转头,就跟在了那人后头。”
“想来是我们锦绣门的暗卫实力太弱,行事不够周密,拖累了嶂云庄精心排布的伏线与关卡。”
“哐”的一声,瓷盏磕在案上。
茶水四溅。
容寒山狠狠瞪着她,牙关咬得极紧,一字一句压出声:“容雅办事不利,我已将她关入无灯院,禁闭三日思过。”
她胸膛起伏,将涌到喉间的火压下去:“天山之行由嶂云庄主掌,是我调度不精、安排失当,责任在我。”
锦胧温声道:“庄主言重了。此行原本就是两家合力,天数难测,风雪诡谲,又岂能独怪您?”
她俯身,拈帕拭去案上茶痕,心中已将容寒山的一番话,细细翻了三遍。
容寒山果然还是那副急躁性子,动辄迁怒于人。容雅虽然年少,手腕与心计却不在她母亲之下,甚至更胜几分。
此刻责难她,锁禁她,百害无一利,反而叫母女之间离了心——虽说两人之间,怕是也没有什么情分可言。
此举对嶂云庄,是伤本;对别家而言,可是平白递出一个破绽。
锦胧在心中冷笑。
这人可真是贪啊,善名与威名都要,又要利落,又要干净,贪得太多、太满,反叫每一步都走得不稳。
当真是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。
她将心思一卷,替容寒山续茶,又道:“庄主愿意担责,这份胸怀着实难得。”
“只是眼下局势紧迫,咱们还得齐心协力,别再让那人钻了空子才是。”
二人都没有多言;
端着茶盏,心思各异。
此时,主桌传来“扑哧”一声笑,似掂针从绸子里挑出一丝线,细细柔柔。
主座的女子一身红衣,衣缘从膝上泻下,如晚霞压城,层层叠叠铺在地上。
她偏身半倚,靠着雕花椅背,一膝微曲,支着下颌,饶有兴致地望向两人。
乌发高绾,一根白骨簪横贯鬓间,坠着细细的金粒,举止间伶仃作响。
“真是难看啊。”
美人笑道。
她生得太美了,美到难以用字句形容,似一面打磨到极致的镜,对镜一望,凡心有缺口者,便难免从这缺口里坠下去。
贪婪,怨忌,欲念。
无一不被镜面映得分明。
“天下第一剑庄,四陆商道之主,两家齐心协力,合起来围了三遭,竟还是叫两个小姑娘从指缝里溜了出去。”
她语气温柔,像在夸奖,又像在剥皮,慢条斯理地把两家的脸面生生撕开,露出血肉。
容寒山沉了脸色,檀珠绷得愈紧。锦胧面色不变,替自己斟了半盏凉茶。
她道:“红霓教主,自从赤尘教隐退至南疆瘴地,我们也有六年多未见了吧。”
红霓抿唇而笑,艳色如刀:“是啊,我可想你们了,锦门主,容庄主,好久不见。”
她把簪尾的金粒捻在指间,金粒在指腹里滑,发出沙沙细响。
容寒山闷了口茶,道:“你们赤尘教到底怎么回事?近些日子到处惹是生非,不久前还连杀我暗卫数人,此账如何算?”
红霓柔柔道:“庄主莫恼。近些日孩子太饿,妹妹们四处在寻新鲜血肉回来。”
“约莫是太急了,一下眼拙,没认清嶂云庄的玉佩云纹,我替她们向庄主赔个不是。”
红霓口中的“孩子”可不是人,而是在蛊林之事蛊母失控后,重新豢养六、七年的蛊胎。
这人就是一个痴迷炼蛊的疯子。
红霓抚着腕骨,声音如丝如缕:“不过,这天下第一,确实有些本事。”
“越厉害,我越喜欢。”
“来吧,来吧。”
“将她带来给我。”
红霓笑着,恰如春日最盛的芍药,最芬芳的罂粟;花容月貌,绝色倾城,不过是画皮掩恶鬼,朱颜裹毒虫。
“我要将她杀了,炼蛊。”
。。。
马车行驶在山林之中,林影重重。偶有山风涌过,掀动身后垂着的车帘。
惊刃松松握着缰绳,分出一分神来,端倪着手中的天缈丝。
天缈丝被拈在指间,轻若无物,细光流转,仿若将晨雾细细拧做一股,缠成丝线。
两人的行程太紧,自天山回来后直接去了天衡台,现在又马不停蹄地前往蛊林。
上一卷天缈丝太少了,只够她缝合几道主脉与右臂,日夜勤练,又和主子双修过一次,功力也不过恢复了四成左右。
她得寻个机会,抽出约莫两天的时日,将手头新拿到的这一卷天缈丝给用了,乐观来想,应该能恢复至七八成。
若是机缘巧合,能再寻一卷天缈丝来,她便可以恢复至全盛时期,也能够更好地为主子效力。
只是,主子这边有些不好交代。
惊刃正在发愁,身后忽地传来一声簌响,车帘摆晃,掀开一丝。
柳染堤掀开帘子,探出脑袋来,亮晶晶地瞧着她:“小刺客,我饿了。”
她一偏头,就看到惊刃掂在手心的那抹细亮,干脆跨出车厢,坐到车辕上。
“天缈丝?”
柳染堤一腿晃下,一腿曲起,手肘随意搭在膝上,团扇在指间打转。
“这东西这么好?”她道,“叫我们总是绷着一脸漂亮脸蛋,薄情寡义的小刺客这么喜欢。”
惊刃总觉得主子在讲她坏话,不过,主子无论说什么都是对的,哪怕是坏话。
她将丝线放回木匣:“嗯,此物十分珍贵,用来做暗器机括,再合适不过。”
柳染堤晃了晃腿,山风将乌墨长发卷起,掠过颊侧,又蹭上惊刃的肩头。
她道:“小刺客,你知道吗?”
惊刃道:“嗯?”
“你撒谎的时候,真的很明显,”柳染堤道,“关节会不自觉地收紧,视线也会挪开,不敢看我。”
惊刃浑身一僵,仿佛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近身,横了一把刀在脖颈处。
她结巴道:“是…是吗,可……”
柳染堤道:“所以,这丝线肯定不是用来做暗器、机括这么简单。”
“你到底是用来做什么‘坏事’了?”
惊刃别别扭扭,支吾了半晌,才道:“用…用来缝伤了,但凡划破筋骨皮肉,用此物来缝合伤口,能恢复得更快些。”
柳染堤凑近一寸,细看她的神情,惊刃愈发紧张,缩着肩膀,躲了躲。
“这句倒是实话,”柳染堤道,“不过我总觉得,你有什么事情在偷偷瞒着我。”
惊刃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,张了张嘴,又默默闭上。
“唉,妹妹长大了,有自己的小秘密了,”柳染堤转着扇,连叹三声,“唉,唉,唉。”
惊刃:“…………”
惊刃默默转移话题:“主子,这里离城镇有些远,车里有备些肉饼、点心,您可以先垫垫。”
她想了想,又道:“若是想吃些新鲜的肉食,我也可以去猎些山鸡、野兔回来。”
柳染堤道:“可是,我想吃糖。”
……糖?
惊刃呆了呆,心中暗骂一句自己身为主子目前来说唯一的暗卫,实在是失责。
她置办物品时考虑了方方面面,买了不少主子喜欢的酥饼、糕点、果脯,偏偏忘了添置一些蜜糖。
“这恐怕,有些困难。”
惊刃陷入难题。
她光顾着想节省时日,选得全是往山间走的近道,如今若想回去找城镇,得往回绕一个大圈才行。
深林幽幽,枝叶戚戚,连日光只透下零星几丝,能上哪去找糖去?
惊刃有些发愁。
她苦思冥想着,肩头忽得一热,原是柳染堤靠了过来。淡香缠着鼻尖,又甜又暖。
“好妹妹,怎就这么苦恼?”
柳染堤依着耳廓,闷笑道:“眉心拢得这么紧,一脸愁容,为何不笑笑?”
她歪头枕着惊刃肩膀,指尖依着严密的衣领,拨弄着那一枚扣到最顶的环扣:
“至于糖,这不是有现成的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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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染堤:她是我的暗卫,于情于理于规于矩都得听我的,我让她乖乖躺平别动,她还敢坐起来不成?
惊刃:我确实会听从主子的一切命令,只不过,若是主子开不了口、喘不上气,那便只能暂且由属下做出决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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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猫儿挠 5(评论过5k,二合一加更)^^……
主子说, 这有现成的糖?
惊刃听了这话之后,下意识地四望一圈,周围全是树木、藤叶、杂草, 偶有飞禽惊起,扑棱两下便没了影。
哪来的糖?
惊刃陷入沉思。
藤叶捣碎后能煮成湿糊,浆果可以榨汁解渴,飞鸟走兽之类也简单,扒皮抽筋烤熟就能吃。
不过这些东西, 好吃吗?
惊刃恍然察觉,藤叶发苦涩,浆果酸牙,没盐巴调味的烤肉更是干硬噎喉。
她所知、所想的这些,不过都是用来果腹度命的粗食,哪里谈得上什么滋味。囫囵填下肚后, 还得赶着去杀人呢。
惊刃对吃食一向不太在意, 左右能吊着口气、提得动刀就行。
从无字诏到嶂云庄,这么多年,她真就从没有留意过, 吃进口的东西是什么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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