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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目光艰涩地转了一圈,哪都不敢看,最后默默落到一身黑衣的惊刃身上。
她一下猫到惊刃身后,道:“坏人,走那么快干什么,都不等我一下。”
“抱歉。”惊刃慌忙道,“我担心自己根骨虚弱,怕走太慢耽误您,这才特意加快了些。”
她又道:“主子,您带着我的骨牌吗?”
柳染堤从剑穗上解下一个小香囊,递给她。
惊刃接过来一看,香囊绣线精巧,花气温甜,上头绣着两个呆头呆脑的年画娃娃,脸蛋红扑扑,还绑着小辫子。
……好怪,好难看。
惊刃心想。
柳染堤道:“可爱吧?这可是我斥十两银子买下来的,里头干花还是我自己塞的。”
惊刃违心道:“主子选的,那自然是极好、极可爱、极漂亮的。”
她解开香囊,沉默片刻,从一团香喷喷的干花碎中,抽出了一块惨白的骨牌。
牌身以死人骨磨成,白里发青,边角多处磕损,血枯成褐,泼溅骨纹,如若一朵朵雪枝冷梅。
骨牌正面,以极细的刀锋刻着“影煞”二字,笔画瘦硬,入骨极深,渗着一股阴冷的寒意。
惊刃二指捏起:“带路。”
老姨猛地俯身,笑意重又堆起,古瘦的五指拢在一块,满身的风尘富贵气儿。
她连忙道:“两位这边请。”
这一次,惊刃多留了几分心思,余光一直落在身后的柳染堤身上。
柳染堤紧跟着她,鞋尖贴着惊刃的影子。纱帘后人声一涌,她便下意识握紧袖口,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。
惊刃放慢了一点脚步,自前头落回她身侧,安慰道:“主子不必紧张,跟着我便是。”
柳染堤捏着衣角,摇头道:“我哪里紧张了,我只是觉得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。”
惊刃茫然地看着她。
柳染堤道:“谁能想到一脸纯良的小刺客,竟对怡香楼如此轻车熟路,一看就没少来,我真是看错你了。”
惊刃还是很茫然,认真答道:“我确实常来,不过走正门还是第一次。”
柳染堤:“?”
惊刃道:“正门容易暴露行踪,我一般都是爬窗或者撬侧门,躲红帘或者躲床底,抹脖子方便一些。”
柳染堤:“……”
怡香楼一共有着十八层,金镯般摞起,廊檐回环如画,一灯一帘,一步一香。
老姨在前引路,惊刃走在外侧。
她稍斜过身,护着主子。
随着阶梯往上,楼内气声也一层层厚起来,女声与女声交绵,笑音起落,溅水叮咚,裹得红纱尽是缠绵欲色。
惊刃一点反应都没有,神色冷淡,看红纱之后交叠在一起的人影,活像在看两具尸体。
她敛息屏声,目光一寸寸扫过四周:忽地,灰色的眼珠一动,锁向上方三层的回廊。
两道身形掠过,是红衣。
【赤尘教?】
惊刃警惕骤起,心思已转过百弯:赤尘教为何出现在此处,又为何匆忙回避她们?
念头正起,惊刃一扣剑柄,立刻准备追上去杀人;忽然间,有什么碰到她的手,轻轻的,很软。
惊刃怔了怔。
细腻、温软,无半分薄茧,趁着惊刃没注意,悄悄将自己放进她的掌心。
惊刃下意识低头,目光落在那一只逾白漂亮,微有些不安,正紧紧牵着自己的手上。
柳染堤正转过头,盯着身侧一条飘荡的红纱,也不知在研究什么。
见惊刃停住脚步,她佯作淡然,瞥了她一眼,道:“怎么了?继续走啊。”
惊刃愣了愣,道:“……好。”
作者有话说:惊刃:(耿直)求评论,求营养液。
柳染堤:不可以这么生硬,要可爱一点,要拽着袖角撒娇,要可怜巴巴地卖萌,懂不懂?
柳染堤:比如这样,亲爱的可爱的顶顶好的读者美人儿们,看在小刺客被我成天霍霍,如此辛苦,又如此不容易的份上,赏一条评论吧,赏一瓶营养液给她补补身子吧。
惊刃:啊。
惊刃:不懂。
惊刃:好难。
惊刃:……我会努力学的。
第42章 乌夜啼 1 “帮帮我,我…我睡不着。……
主子为什么忽然要牵自己?
惊刃有点纳闷。
她一生被牵, 不过三回。
第一次,娘亲用枯瘦的手牵着她,起皮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, 说是要带她去见隔村婶子;
第二次,婶子用厚实的手牵着她,将她按在那块被剁烂边角,许久不见荤腥的砧板;
第三次,青傩母扔出一两碎银, 外加半囊口粮,用冰冷的手牵走了她。
娘亲的手皲裂,无一丝暖意;妇人的手腻狠,捏她像捏一块干瘦的排骨:青傩母的手阴寒,宛如一截死人的骨头。
童年的她只到青傩母胯高,离开的路上, 她茫茫然地抬起头, 见到那一副古旧的傩面。
锈痕青绿,獠牙突出,裂纹沿着唇角与颧骨爬开, 似笑非笑, 似哭非哭。
孩子睫上满是沙尘,一动不动地看;那张傩面也低下来, 影子罩住她半边脸。
傩面之上, 色漆早已风化、剥离,只在眼底残着一线鎏金。
“你这娃娃有趣得紧, ”青傩母道,“方才那人可是要将你剁了炖汤吃,你真就一点都不怕?”
她道:“娘亲饿了好多天, 都快饿坏了,只要我乖乖听话,她就能有东西吃,这样不是很好吗?”
青面獠牙对着她,溢出一声沙哑的笑,“你若能活下去,”她道,“我们会再见面的。”
比起那三个人,主子的手好软啊。
惊刃心想。
似一截新裁的轻纱,一段浸在水中的嫩柳,完全不在乎她掌心间粗糙的伤痕与茧子。
就这么严丝合缝地将她握住。
若是……
若是能一直这么握下去就好了。
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只现了一瞬,就如灯下浮灰,一吹便散去。
两人便这样牵着,顺着回廊往上。
珠帘垂落,一帘接着一帘,映得地面闪闪发光,堆金积玉。
惊刃不自觉放慢脚步,与她并肩而行。
柳染堤起初有些拘谨,指尖偶尔收得过紧,渐渐地又松下来,似一只停落树梢的雀儿,将自己交到她掌心。
惊刃有些不解,不久前主子还兴致盎然,逮着她百般研究,怎么到了此处,反而不好意思起来。
她正出神,一串清脆笑声忽而落下。
“嘻嘻。”
“哎呀,牵着手呢。”
惊刃猛然蹙眉,她反手一撤,松开主子,长剑出鞘,剑锋带着寒意,直指笑声来处。
柳染堤的指节在空中停了片刻,抓了个空。她僵了僵,慢慢收回手。
笑声的源头在上一层。两道红影倚在廊边,一前一后。
前者拢臂倚栏,眉心一点殷红,另一人则背靠着栏,侧头望过来。
两人眉眼相似,腰间各配一条长鞭,缠金缀铃,牌上“赤尘”二字,艳红滴血。
“别这么凶嘛,我们姐妹俩是来找乐子的,又不是来打架的。”
靠栏的那位姐姐先开口,抬手一拢鬓角,勾了勾唇:“二位有兴致么?”
“顶好的姐姐,顶美的姐姐。
她拿腔拿调,尾音腻腻,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栏杆:“要不要一起来玩儿?”
妹妹“噗嗤”一笑,歪着头道:“三个人也行,四个人更好,美着呢。”
说罢,俩人相视一眼,一下子笑成一团,身侧铃铛也跟着叮铃作响。
【三人四人也行?】
【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。】
惊刃眉心皱得更紧,压根没听懂两人在说什么,又为何笑得如此嚣张。
柳染堤忽然侧身一步,毫不客气地,将惊刃向后推了推。
她嗤笑一声,斜斜地站着,团扇一转,道:“二位姐姐,玩心这么盛?”
“这楼里可多的是好地方,二位大可去牌桌与曲房取乐,莫在廊间扰人拦道。”
她道:“不然你瞧,周围这么多上好的绸缎,溅上血可不太好洗。”
两姊妹的笑意淡去,姐姐挑起眉梢,摩挲着鞭柄;妹妹则歪了歪头,眯起眼睛。
老姨几步并作一步挪到中间,连连赔笑:“哎呀,四位贵客,可千万别动手。”
“楼里尽是结伴而来,各自浓情蜜意的伴侣,这和和美美的事,您说要是打起来,多不好看啊?
“不如给老身个薄面,今儿楼里的房您们随便选,还有些新鲜玩意也随便使,如何?”
红衣姐姐“啧”了一声,笑又挂回脸上,妹妹朝下方做了个飞吻。铃铛晃动,两道红影一转,没入帘后。
柳染堤轻嗤一声,目光仍凝在两姊妹消失之处,点了点臂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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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姨成功拦下几尊大佛,大大松了一口气,领着两人又上了几层。
她兢兢业业地带着路,只不过,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,望惊刃的脚边瞥去。
没办法,有一只毛绒绒的,雪白可爱的东西一直悄悄跟着她,实在惹眼。
老姨忍不住想:
‘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?’
毕竟是开情/趣客栈,又是在人情世故里打滚的人,什么该说,什么时候该闭嘴,掌柜老姨心里可是门儿清。
三人一猫很快到了地方。
老姨打开其中一扇隔间,不同于别处的娇艳欲滴,隔间里帘色转浅,茶香淡淡,廊尽一盏素灯。
她在一面雕花屏后按了按,“咔嗒”响动,再转一处,地板上挑,竟是一扇向下的活门。
“二位这边请,”老姨笑容恭顺,“路稍有些湿滑,姑娘们小心些。”
活门合上,热闹于身后渐远。
不同于柳染堤见过的,其它几处无字诏分部,这处据点竟藏身于湖底。
洞窟之内潮湿、阴冷,时有水珠自石壁滴落,连空气也是凉嗖嗖的。
柳染堤颇为不解:“洞窟分明在水底,为何入口要设在九层高?爬上又爬下,真麻烦。”
惊刃道:“锦胧请来的风水师说,八楼‘发’财,八楼以下是聚宝盆,若破了口,金山银山便要漏下去,只好再上一层。”
柳染堤:“…………”
还挺迷信。
她踱着步子,莞尔道:“看来我们小刺客,知晓的秘辛倒是不少。”
惊刃道:“我为嶂云庄做事时,没少被派去用开水去浇锦绣门的发财竹,也是顺道听到的。”
正因此事,如今锦绣门但凡是大一些的店铺,每盘发财竹周围都得配五个暗卫,生怕哪天又被某神秘人士给浇死了。
柳染堤“扑哧”笑出声,她笑到弯腰,抬手点了点惊刃额心:“坏人。”
分部内还是老样子,惊刃先送主子回房休息,而后自己下来,寻到了负责接待、采买等事宜的暗蔻。
“影煞大人,别来无恙啊,”
此分部的暗蔻是个自来熟,笑眯眯打招呼:“今次有什么需要?”
惊刃的暗器多在容雅第三次围剿中消耗殆尽,先前又被主子拣走几样称手之物,她按例补充了些许。
正点着数,旁边冒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,定睛凝视片刻,惊喜道:“惊刃姐!”
惊雀捧着一摞厚厚的宣纸,兴奋地扑了过来,猛地牵住她的手。
她使劲摇晃着惊刃:“太好了,你脑袋还好好长在脖子上!!!”
惊刃:“……”
惊刃任她握了一阵,默默抽回手:“还成,一时半会死不了。惊狐没和你说?”
“说过,”惊雀道,“可想杀你的人实在太多,万一她说完之后,你又被旁人砍了脑袋怎么办?”
她晃完惊刃,又俯身去逗了逗猫咪:“你好呀糯米,听惊狐说,你也换主子了?”
糯米:“喵。”
惊雀:“哇!真好!”
糯米:“喵。”
惊雀:“真的?好厉害啊!”
惊刃瞥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惊雀抱着的纸叠:“嶂云庄给我下了通缉令?”
惊雀贼兮兮四望一圈,从怀中抽出一张纸递来:“偷偷给你看,看完记得还我。”
惊刃接过来一看:
【嶂云庄悬赏缉拿】
【画像】
原名“惊刃”,无字诏影煞,眸色淡灰,常着黑衣,耳后斜落有一道细白疤痕。
此人原为嶂云庄暗卫,顽劣乖张,不服管教,自论武大会之后背叛嶂云庄,现行踪不明。
凡遇可疑之黑衣女子,形迹合乎上述者,立时密报。切忌擅自逼近,以防伤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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