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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,那并不是疼。
贪念、渴求与酥麻纠缠成团,沿着脊柱一节一节攀上去,叫她不知该躲还是迎。
柳染堤当然是不可能说的,她不想再靠着案沿,木边太硬了,硌得她不大痛快。惊刃便托住她的腰,将她一把扶起,坐上案端。
这个位置很不错,柳染堤想,视线落下去时,她竟比惊刃高出一头,心念一动,抬脚在她膝侧轻轻一踹。
踝骨被温热的指节握住,又被稳稳抬高,掌心的温度隔着轻薄的布料渗进来。
衣物摩挲的声音细微而清晰,似雨落在檐上,一滴,又一滴。指关节一寸寸没深,桌沿被压得咯吱作响。
惊刃依着她,先吻她的唇角,又吻到唇边的水痕,气息散在耳畔:“主子。”
她的怀抱热得过分,像一盏温过的汤,贴上唇便知烫,柳染堤被这份热缠住,心口起伏,眉梢不觉松下去一分。
外袍被踢到桌下,白衣也在逡巡间皱成一团,脚踝蹭过衣襟,似一枝细藤,交拢着缠过她的腰。
柳染堤嗓音懒软,“怎么,天天就知道唤我主子,怎么就没想着改个称呼?”
惊刃顿了顿,显然在思考。
“柳姑娘?”她试探着喊,听着颇为小心翼翼,指节倒是又没入一寸,将她扣在怀里。
柳染堤眉睫蹙起,她咬着唇,气息在喉间断续,还得分出一丝来骂她:“这么喊,未免也太生疏了。”
“小刺客,果真是,唔,”柳染堤压进她肩窝,攥紧惊刃衣领,“就是…讨厌我了。”
她坐在案几边缘,瞧着摇摇欲坠。
惊刃便将她抱得更紧了些,更深地贴近她,近到柳染堤猛然失神,背脊随之一弓,不由自主收拢,又被温和地按开。
案沿确实让她高了一些,却也平白便宜了这小刺客,她握惯了剑,最是知道怎么施力。知道哪里该重,哪里该轻,知道如何让人无处可逃。
唇边的吻轻柔眷恋,另一处倒是截然相反。柳染堤攥紧衣角,在起伏中被拎上去,又踩空般坠下来。
她根本不敢低头,不敢去看见那一双骨节分明,苍白似瓷的手,是如何拨开她,靠近她,后退一寸,又复而将她贯进怀里。
“混…混账玩意。”柳染堤时断时续地想着,手指滑进她的发间,又环过她的脖子。
她枕着她的心跳声,咚咚,一下比一下急促。涔涔的,剔透的,被捣成一缕缕淡白,黏连着她的心,来不及向下流淌。
柳染堤一口咬住她耳廓,像只试图磨牙的猫,“我就不该让着你,真是把你宠坏了…唔…你是个坏人,你是坏家伙。”
她又急又恼,愤懑不平,甚至起了要把惊刃团吧团吧,从窗口丢出去的想法。
奈何现在说什么都晚了,指节亦步亦趋,追赶着她,挤压着她,不肯放过她。
下眼睑蒙上一层水雾,柳染堤发出几声泣音,手背绷紧,指节都有少许发白。
月光从槛窗斜落,流过她细微震颤的睫,又顺着发丝儿淌出来,潺潺淌到了手心间,滑出斑驳水痕,顺着掌纹滴落。
远巷的担客推车过石板,轮声滚过;檐角风铃被凉风拨了一下,叮铃,叮铃,脆声清浅,随即又归于寂静。
柳染堤枕着她的肩,恍然间,她又被人抱住了,多温暖的怀抱,每次被惊刃抱着的时候,便不由自主地感到踏实、安心。
两人耳鬓厮磨,柳染堤迷迷糊糊地抓着她她,似乎有什么柔软之物落在眼角,大概是一个,两个,或者许多的吻吧。
惊刃心跳声落在耳畔,似缀满了春花的树,风一过,便吹雪一般落了满地。
。。。
不管有无要紧之事,柳染堤向来嗜睡。不睡到日上三竿绝不起来的。
这不,都已经快到午食时候了,柳染堤的身影才慢悠悠地出现在客栈里。
她孤身一人,打了个哈欠,出了客栈大门,绕到侧院马厩,伸手去解被悉心栓好的缰绳。
谁料,手刚碰到缰绳,旁边草料堆里蓦地蹿出一个脑袋:“你可算来了!”
来人显然在草料堆里埋伏了许久,小脸憋得通红,衣领也歪了,发丝里还插着三两根干草。
她蹭地站起,气鼓鼓抱臂:“你为什么睡到这个时辰才起啊!我一早就守着,生生在这草堆里蹲了两个时辰,腿都麻了!”
柳染堤早已察觉她,压根没被吓到,懒懒道:“齐小少侠,你埋伏在这干什么呢?”
齐椒歌从草料里爬出来,拍落身上草屑,憋了半晌,才冒出一句:“我…我都听说了。”
“哦?”柳染堤随手一扯,绳结松开。
“你要随红霓去南疆的赤尘教,今日便启程。”齐椒歌眼圈忽地一红,“我想跟着你去,可以吗?”
柳染堤睨她一眼:“为什么?”
齐椒歌咬着唇,一口气没稳住,眼泪蓦然滚了出来:“我最好的朋友被赤尘教那群混账杀了!我想给她报仇!”
“几天前,阿露还笑着说要和我学绑马尾,她只是出门了一趟,怎么就回不来了呢。”
小姑娘心性单纯,委屈与恳求都堆在脸上,泪珠一颗一颗往下砸,落在干草、马蹄印里,砸开一朵朵水花。
柳染堤静静地看着她。
没有劝告,也没有安慰。
半晌后,齐椒歌终于是冷静了下来,抹了一把眼泪,又吸了吸鼻子。
她声音发颤:“我娘还瞒着我,不让我知道。还是今早听其它门徒说起,说城外林子里……我才知道的。”
柳染堤敛着神色,脑海里倏地掠过那夜林地里,胸膛被剖开一个大口,满是毒蛇啃噬痕迹的那名蓝衣姑娘。
她沉默片刻,问道:“所以,你娘知不知道,你要跟着我去赤尘教?”
齐椒歌飞快摇头,又点头,急得有些语无伦次:“我同她说了,她一开始是不同意的,我磨了很久,她才勉强松口。”
“但娘亲又叮嘱了,说只许我随行,不许涉险,在外面看看就好了,不可以进到赤尘教里面。她以为我只是贪玩、要黏着你……她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阿露的死因。”
风从檐下掠过,撩动马儿长长的鬃,柳染堤垂眉,指尖顺着马背轻抚。
片刻之后,她收回手,缰一勒,足尖一踩镫,翻身上马,衣摆翩飞。
她朝齐椒歌抬了抬下颌:“你的马呢?”
齐椒歌先是一愣,随即眼睛一下亮了,泪水都被笑意挤得往后退:“有!”她一抹脸,指向另一头栏:“在那边,我一早就牵来了。”
柳染堤一笑道:“跟紧了。”
齐椒歌连连应“是”,三两步去牵马,阳光斜斜落下,映出那一双红肿的眼睛。
她把掌心在衣上胡乱一抹,攥紧了缰绳。
两骑自市声里并肩而出,蹄音落在青石上,越走越远,只余一线隐响。
-
约定的地点在城外十里处。
红霓一袭猩红,立在树影里,袖口垂着细细的金线,随风轻荡;身后另有两人,皆着暗纹红衣,腰间配着白骨长鞭。
见她来了,红霓袅袅上前,拢袖一礼,温声相迎道:“柳姑娘。”
齐椒歌往柳染堤身后靠了靠,努力挺直背。红霓瞥了她一眼,笑意和气:“小齐姑娘也同行么?”
“是。”柳染堤懒懒一笑,“武林盟主特意将她托付给我,得好生护着,不能有半分差池。”
红霓也跟着笑,笑不及眼底:“姑娘这话说的,赤尘借山为居,可是个清雅之地,二位不过是来查阅典籍,怎会出差池?”
她侧身一引,“这两位是我教的护法,此去南疆,水路颇多,途中多血虫、蒺藜、瘴草,二位可要小心些。”
柳染堤漫不经心地应着,红霓也不恼,继续道:“还有件事要与您提前打声招呼,赤尘位于在山腹秘境,不可为外人所知。”
“我们从此南行三日,到一处瘴林后,二位都必须以黑布蒙目,以铃为引入内。”
“失礼之处,还望海涵。”
她笑意愈浓。
-
出城三十里,官道尽,山路起。
再行一日,天色将黑,四人至白蜃河畔。水宽如镜,河面薄雾起,潮汐里隐约有荧光一缕缕浮沉。
教徒解了小舟,“请。”舟极窄,五人分坐两端;入水后,船腹贴着暗流滑行,像被河面一口一口吞下去。
夜里蛙声如织,密林深处藏着无数蝉虫,在草叶间一闪一灭,似无数双盯着两人的眼睛。
教徒取出一枚青叶递来:“解瘴的,含住。”
青叶入口微苦,舌根发麻,鼻腔却渐渐通透起来。齐椒歌吸了吸鼻子,死死揪着柳染堤的衣角,坚决不肯放开。
过了两处暗礁、三处回湾后,小舟贴着荆棘岸缓缓滑行。上岸后,又换马行。
行至次日午后,林色由翠转墨,树干上挂满灰白菌落与不知名的苔衣,细长藤蔓从枝头垂下,末端串着一节节干瘪虫茧。风过,林深处有一群黑蝶无声振翅,聚散如墨。
三日后,她们在一片瘴林前停下。
雾浓得几乎凝滞,笼在林间,将天光都遮了去。空气里弥散着一股甜腻又古怪的味道,闻久便觉得额心发胀。
教徒将两条黑布递过来。
柳染堤先接过,自己系好,又替齐椒歌勒紧,她拍了拍小姑娘绷紧的肩膀,在耳畔轻声道:“待会牵着我的衣角,别松开。”
齐椒歌咽了咽喉咙,嗓音都沙了:“好…好。”
盲行里,耳朵便被迫灵敏起来。
前方骨铃轻响,声线极窄,两名护法走在二人身侧,牵一根线引她们走。
脚下的路时而平坦,时而崎岖,有时似乎踩在软泥里,有时又踏上坚硬的石板。
四周全是窸窣声响,走着走着,忽而有湿滑、冷软之物蜿蜒着爬过靴面;又有一声极轻的嗅息自耳后探来。
齐椒歌吓得指尖发凉,似是注意到她的异样,柳染堤往后探来,勾住她的袖缘,低声道:“别怕。”
齐椒歌这才好受了些,悄悄向柳染堤那边靠,小声嘟囔着:“到处都阴森森的,真吓人。”
她们走了不知多久,忽然,脚下一空。齐椒歌惊呼一声,却发现是在下台阶。
一级、两级、三级……
她数不清走了多少级,只觉得越往下,四周的气息越凉,那股甜腻也变得越浓。
终于,台阶走到了尽头。
“到了。”教徒道。
黑布被解开。
入目是一道天然的天井,山体内塌,四壁环绕,青苔与藤蔓垂坠,正中是一湾如墨的潭,静得像一块黑玉。
四周以峭壁为壁,层层挑出木架与石台,若干高低不一的屋舍便吊挂其上:有的半入石,有的半悬空,廊道皆以竹编成,脚下一踩,簌簌作响。
最深处,则有一座诡艳、华贵的大殿嵌在石腔之中,两侧的柱体之上,雕着繁密复杂的纹路,似无数条交缠的蛇。
“舟车劳顿,二位先歇一日罢,”红霓盈盈道,“我明日一早,便带着二位去查阅典籍。”
两名面覆轻纱的赤尘教徒走过来,带她们绕过紧闭的正殿,从侧边一道窄小的偏门,走了进去。
甬道狭长、幽暗,壁上悬着一盏盏铁灯,里头困着一只只青黄色的小虫,莹莹发着光。
甬道两侧凿出许多石室,有的石室门前挂着帘子,有的则敞开着,里头黑漆漆的,看不清有什么。廊尽有两扇窄门,门扉皆以墨染。
教徒执钥启门,石齿在暗里咬合,“喀”的一声,回响细长。
齐椒歌先看左边,再看右边,她挨着柳染堤站定,鼓起勇气道:“我能和与柳姑娘住一间吗?”
教徒解释道:“教主早就提前备好了房室,二位就在隔壁,不远的,互相也有个照应。”
“我…我不习惯一个人住!”齐椒歌急切道,“如果旁边没人,我会睡不着的。”
见柳染堤没反对,教徒犹豫了片刻。
最终,她点头道:“我将石钥留给您,您要是改变主意了,随时都可以过去。”
说罢躬身退去,贴心地为两人关上了门,脚步声沿甬道渐行渐远。
齐椒歌贴着门板滑落,一口气从胸口里慢慢放出,嘟囔道:“这地方真是处处透着诡异。”
“怎么,”柳染堤道,“后悔了?”
齐椒歌喉头一堵,将几乎说出口的“后悔”生生咽回去,挺直脊背:“天下第一就在我旁边,我怕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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