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染堤幽幽地盯着她,没说话。
惊刃绞尽脑汁,又道:“要不, 属下出去守夜?赤尘教这地方危机四伏,各种暗道密室奇多,属下在外头盯着动静,也好及时示警。”
柳染堤继续幽幽地盯着她,还是没说话。
睡地铺不行,出去守夜也不行。惊刃一颗心悬在半空, 忽而想起了当年在嶂云庄时, 惊狐让她揣摩前主子的话语深意,她搜肠刮肚,连试三十次, 次次皆错的绝望。
穷途末路之下, 惊刃硬着头皮,递出最后一个法子:“或者, 我和齐小少主睡地铺, 您一个人睡榻?”
柳染堤都被她气笑了。
她抱着手臂,换了另一条腿翘着, 似笑非笑道:“影煞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
简简单单,轻描淡写两个字,砸得惊刃彻底慌了神, 战战兢兢:“请主子吩咐。”
柳染堤浅浅一笑,道:“你方才也说了,你作为我的暗卫,‘我的意见便是你的意见’,此话可还当真?”
惊刃赶紧道:“自然当真。”
“好了,接下来你可以不用说话了,”柳染堤转过头,对齐椒歌一笑,“齐小少侠,你,睡地上。”
她抚着榻被,满意地拍了拍其中一只软枕,笑眯眯道:“而我俩睡床。”
齐椒歌委屈巴巴道:“可方才影煞大人都说了,她睡地上没关系,我……”
柳染堤道:“我这边两人,你那边一人,二对一,少数该随多数走,懂么”
齐椒歌一想到自己要睡冷冰冰的地面,骨头缝里都开始疼了。她伸出一根手指,想去戳惊刃的肩膀,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。
齐小少侠很委屈:“影煞大人!虽说您是柳姑娘的暗卫,可也不能一味盲从啊,也该有自己的想法与主意,对不对?”
惊刃瞥了她一眼,向齐椒歌比了个“嘘”的手势,示意自己不能说话。
齐椒歌:“……”
啊啊啊气死我了!!
“床位之争”就此愉快落幕,齐椒歌不情不愿,跑隔壁屋子将被褥抱过来,气鼓鼓地在地上铺开。
红霓虽说不安好心,客舍却收拾得妥帖。石壁温润,铺席洁净,以屏风隔出一隅。灯火藏在绢罩后,光焰摇曳。
沐浴之后,齐椒歌委委屈屈地躺到地铺上。正躺,背生疼;侧躺,肩又硌;翻过来覆过去,怎么都不舒坦。
她不死心地爬坐起来,探头四望。
柳染堤半倚软枕,闲闲翻着一本花里胡哨的小册子,依稀能瞧见“胭脂”两字;惊刃则坐在椅上,收拾着暗器。
惊刃身上的亵衣是赤尘所发,色近晚霞,红得轻佻,长袖轻薄如烟,烛火一晃,影影绰绰。
她将银子浸入一只小陶盏,蘸着毒,又以银丝将针尾串起,一根根地布回袖箭中。
余光稍一偏,便见齐椒歌盘腿坐在在地铺上瞧她,眼睛睁得圆圆。
齐椒歌憋了一会,道:“影煞大人,你身上怎有这么多伤疤啊?”
惊刃理着暗器,淡淡道:“少部分是无字诏磨砺所致,其余是在嶂云庄时留下的。”
齐椒歌道:“影煞不是很厉害吗,你可是无字诏第一人,为什么还会受伤?”
惊刃道:“嶂云庄给的差事多,我能力有限,受些伤也是寻常。”
齐椒歌挠挠脸颊,道:“那…那比如,究竟有谁能伤到你这样的高手啊?”
惊刃平静道:“主子。”
这世上能轻易地、不付出任何代价便伤到影煞之人,唯有她的主子。无论是前任,还是现任。
齐椒歌一怔,脊背登时绷直,神色从错愕到难以置信,再到满腔满念的愤懑不平。
她自小养在天衡台,耳濡目染的是清正与纲纪,从小便嫉恶如仇、是非分明,此时胸口郁结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,偏又不知从何说起,唇瓣抿了又放,声音低下去:“对、对不起啊。”
惊刃微愕:“你道什么歉?”
齐椒歌支支吾吾,“就…就是……”
这时候,柳染堤悠悠地开口了:“小刺客,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。你纵使有通天的本事,也禁不起嶂云庄折腾啊。”
“不发银两,不管吃食冷暖,连佩剑都是拿块铸废了的铁糊弄,一折就断。如此榨骨吸髓,刻薄寡恩,人前还假惺惺地装出一副‘仁义’模样。”
说着,她拢起手中书册,沿惊刃面颊柔柔一撩。微卷纸边蹭过肌肤,痒痒的。
柳染堤瞧着她,乌瞳漾起一丝笑意,道:“瞧,还是我对你好吧。”
惊刃默默点头。
模样挺乖。
柳染堤轻笑,又对齐椒歌道:“齐小少侠,都这么晚了,你还不睡?”
齐椒歌撇撇嘴,“地铺太硬了,咯得我骨头疼,睡不着。”
柳染堤道:“要我帮你么?往你后脑敲一榔头,保准睡到天光大亮。”
齐椒歌:“……不用了。”
-
柳染堤终于欣赏完她的小册子,指使惊刃去熄烛火。惊刃依言上前,俯身一吹。
“呼——”
屋里倏然坠入昏暗。月光被挡在窗外,仅余三人交错的呼吸声,两浅一深,在寂静中分外清晰。
即使已经过去这么久了,惊刃还是不太习惯与主子同榻,也不太喜欢那种软塌塌的枕与被褥。
惊刃在榻沿坐下,半身悬着,足心还压着地面,过了一会,黑暗中幽幽响起柳染堤的声音:“坐着干什么,扮鬼么?”
惊刃:“……”
想趁主子睡着后,偷偷离开的企图又一次被发现了。
惊刃一噎,只得顺从躺下。她尽量靠着最外侧,肩胛收得紧,腿也并得直,只占了窄窄的一条,生怕挨着、碰着柳染堤。
忽地,腰侧覆上一只温热的手,沿着衣带弧线滑过小腹,把惊刃半抱进怀。
惊刃浑身都僵住了。
下一瞬,肩侧抵上柳染堤的下颌,她闷声笑着,气息漉漉地咬住耳尖:“睡这么边?小心掉下去。”
臂弯旋即一收,两人之间没了余隙,她又拖又拽,硬是将惊刃往榻内挪了几寸。
衣料相磨,细碎的窸窣声在黑暗里放大。寝衣拂过小腿,纱袖扫过手背,温热熨帖着她的脊骨,绵的,软的。
惊刃更加僵硬了,背后是她的体温,胸膛间是自己急促的心跳。她无所适从,身也不敢挪,腿也不敢动,只能把十指慢慢扣紧在掌心。
偏生主子是个坏心眼的。
惊刃越是紧张,越是不好意思,柳染堤便越觉得有趣得紧,偏是不放过她。
那只手并不安分,隔着单薄的寝衣,沿着腰线缓缓上移,抚平一处褶皱,又故意拢出一处;沿肋间软软一划,又若无其事停在腰眼处揉一揉。
又轻,又痒。
惊刃连呼吸都咬住了,腰腹不自觉收紧,想要避开她的手指,却无路可退。
正慌着神,耳垂又被她柔柔咬住,热气涌了进来:“这几日分开,你都做了些什么?”
惊刃被她撩拨得发颤,下颌略略收紧,声音含了一点不自知的哑:“置办了些…暗器,还为潜入赤尘做了不少筹备。”
“喔。”柳染堤应了一声,似乎还算满意,手在她腰侧划动着,一会打着小圈,一会又顽劣地写了几个字。
“那你离开我这么久,”她又问,“有没有想我?”
……想主子?
真是个奇怪的问题。惊刃不太清楚主子指的“想”是哪方面,不过她确实一路都在着急。
急着缝补经脉,急着赶往南疆,急着潜伏入教,又急着与主子会合。
大概,算是想了吧?
“自然。”惊刃认真答道,“自然,属下一直记挂着您,还有您下达的指令。”
这话说前半段时,柳染堤似乎还挺高兴,奈何后边一句出来后,柳染堤沉默了。
她忽地松开惊刃,颇为生气地“哼”了声,而后,指腹择柔软的一隅,坏心眼地拨弄了一下:“坏人。”
柳染堤又道:“坏人,你根本没有想过我,你的脑子里只有你那一堆硬邦邦、冷冰冰,到哪都要贴身带着的暗器,我讨厌你了。”
那一下不轻不重,痒意与麻意一起往上窜。惊刃始料未及,腰线一下绷紧,气息打了个趔趄,被她生生咬在唇间。
惊刃颤声道:“这,我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又被主子给打断了。
“影煞大人,”柳染堤又凑近半分,发梢拂过颈侧,“小声些,小齐还没睡着吧?”
惊刃:“…………”
其实由于柳染堤暗中的一个小动作,堂堂天衡台小少主惨遭毒手,已经被迫“睡”死了过去,绝无醒来的可能。
只不过,惊刃并不知道这一点。
她难耐地收拢着脊背,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半晌后,又小声道:“主子,已有些晚了…您不早些歇息么?”
“是么,”柳染堤斜睨了眼外头,对着一片浓黑夜色,懒洋洋道,“我瞧着挺早的啊。”
惊刃:“……?”
这怎么瞧出来的。
“你根本没有想我,我却想你了,”柳染堤似是委屈极了,指节寻了块软肉,轻捏着她。
“怎么办?真是不公平。”
她下颌倚着惊刃的肩窝,发梢掠过颈侧,勾着,撩着,将皮肤惹得一片薄烫。
“而且,我瞧着觉着你的内息、经脉,似乎好像又好了许多?”柳染堤道。
惊刃垂着头,背脊被暖意贴住,她看不清,也看不见柳染堤的神情,只觉那只手不紧不慢,搅弄着,在无边的夜色之中,她的周围似乎就只剩下了这么一点声音。
那双手一直没停,将红纱拨得细细簌响,很快便被沾湿了,泞淖地黏着红纱,那薄雾一般的衣,下沉,下沉,沉成晚霞般的深红。
柳染堤轻声道:“恢复得如何了?”
惊刃指节一紧,也不知道该放哪里,最后只好侧了侧,扣压住榻边木沿。
“约…约莫七成左右,”惊刃低声道,“若是再给属下一些时日,应该还能往上走一点,只是若想…唔……回到全盛期,还得……”还得等一段时日。
惊刃口中的话没能说完,便因为担心被小齐听到,而死死地咬紧了唇边。
在这一片寂然,一片夜色之中,她不敢说话了,她便只能听着,听着轻纱簌簌,涔涔漉漉,听着柳染堤在耳边轻笑。
“那可真是恢复了许多,功力大涨了,”柳染堤闷笑道,“小刺客如此勤奋刻苦,这儿也是,黏人得很。”
红纱被拨到一侧,她于潮腻间勾了勾,潋滟的夜色被勾出,银亮亮的一丝,似月色缠成的线。
惊刃的喉间溢出一点几不可闻的声,又连忙被她给吞了回去,她缓了片刻,低声道:“主子……”
柳染堤道:“喊我做什么?”
她偏了偏头,微凉的发丝滑过耳际,而后她的唇依了上来,亲了亲惊刃的耳廓,“都说了,小声些。”
“天衡台知道不?武林正道之首呢,而我们的齐小少侠,可是天衡台掌门的女儿呢。”
柳染堤道,“小刺客太坏了,让人家妹妹睡地铺还不够,现在还想打搅人家,真过分。”
惊刃又被主子冤枉了,她真是苦不堪言,一肚子的话想反驳,奈何一句都说不出,全变成几声轻哼,零落地溢出来。
“哟,这么紧张?”柳染堤又在笑了,又加了一指,两指更深了些,向里勾了勾,“万一小齐刚睡着,就被我俩吵醒了,这可怎么办?”
惊刃侧了侧脸,将半张面颊都埋入枕中,她脑子乱成一团,耳畔全是濡溻的拨弄,根本没法去听清楚其它东西。
她开口想说些什么,又被一下来回所打断,太深了,就这么埋进去,气息在唇齿间绊住,脊线上细小的战栗一粒粒攀爬。
如此反复数次,惊刃最后连想说什么都忘了,变成一句低低的求饶:“主子……”
呼吸被挤得有些散,她半身都窝在柳染堤怀里,肩颈颤着,而又绷紧。柳染堤闻声而笑,把她揽得更紧些,往里又带了半寸。
她想躲,却又无处可躲,足背在被单下相擦,趾蜷起又松开,一声摩挲,一点沙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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