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惊刃立刻停下:“主子?”
柳染堤站在原地,她面色有点发白,抿着唇。火折的光很暗,映在她眼底,凝成一泓乌沉沉的墨。
她抿着唇,半晌才道:“把手给我。”
惊刃连忙伸手。掌心相贴的一瞬,她才察觉主子十指冷得厉害,细不可察地发着颤。
惊刃将她握得更紧一些,五指没入指缝间,薄茧擦过掌心,又将主子往前带了一寸,与自己靠得更近一点点。
柳染堤的指尖收了收,她想藏起那点颤,却又很快放松下来,汲取着她所渴求的暖意,靠近她,贴近她。
甬道尽头,洞室豁然敞开。
四壁凿满洞孔,摆放着各类养蛊的器皿,虫豸嘶鸣,无数极细的甲足在暗里爬行,似干沙兜头倾泻,将耳畔灌满簌簌细响。
惊刃端倪着那些器皿。绝大部分她都不知晓有什么用途,目光一掠,只辨出几样。
譬如用以腐人血肉的“化尸蛊”,用以操控心神的“牵丝蛊”,以及——她的目光停在右侧第三层,最深处的一只黑胎釉小罐。
罐身以血泥封死,釉面窒暗,封口贴着一纸黑符,红墨轻飘飘地,写着【囹圄】二字。
笔画狭长如牢栅,横竖皆紧。
世人只知赤尘教擅长炼制“蛊尸”,驱使死人白骨为其而用,却不知此术最狠毒的一层,乃是“活炼”。
死人易控,活人难降。若要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炼成蛊尸,便必须先用这“囹圄蛊”为引。
将人困于方寸之地,蛊虫自七窍入体,噬其血肉,蚕食神识,最后鸠占鹊巢,将其彻底取代,供人驱使。
如此炼成的蛊尸,远比寻常死尸白骨凶悍百倍。若被炼化之人武艺高绝,那更是不堪设想,一夜间,便能屠尽千人山门。
惊刃压着剑,下意识挡在柳染堤身前。
柳染堤好像在愣神,对周围可怖蛊虫视若无睹,目光直直落向洞室最深处。
青瓷里头!盘绕着一株污黑的藤蔓。藤丝细长,叶片卷曲,纹路凹凸起鼓,远看竟像一张张苦痛的相。
两人尚未来得及靠近,黑藤便似有所感,叶面微颤,溢出一种细软的啼鸣。
“呜——”那啼鸣诡异阴森,如婴儿初啼,轻,黏,带着湿气,嗡嗡钻入耳骨。
惊刃眉心蹙起:“等等。”
这藤蔓她瞧着有一点眼熟,说起来,她耳后那道可怖的旧疤,便是赤尘教这一条豢养多年的毒藤所伤。
当年那一条被赤尘教混入蛊阵的毒藤,叶片繁茂,盘根纵横,似一只饱餐的凶禽,只一轮搅杀,便拧断了数十名孤女的脖颈。
她拼死一搏,连剑刃都折断在藤心之中,才勉强换来一线生机。
可眼前这一条残枝,却是枯萎颓败,叶片稀疏,干瘪不堪,一副将熄未熄的败相。
奇怪,这是怎么回事?
惊刃还在思忖,掌心忽被攥紧到生疼。她侧过脸,见柳染堤一手死死牵着她,另一手紧捂着耳侧。
她的身子弯下去,肩背缩成一团,浑身都在颤抖,腕骨在皮下突起,呼吸短而急促。
火折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在石面上翻卷片刻,被潮气笼罩,不多时便熄灭了。
“主子?”惊刃察觉到她的不对劲。
“…好…好吵……”
柳染堤喃喃道。
她声音断断续续,惊刃将她握紧,掌心沿着指背一寸寸抚过,想把那股寒意揉散,却只摸到一层更细的颤。
——沙沙,沙沙。
细响猛地漫过四壁,万千薄翅在耳蜗里扑击,无数细足攀过颅骨缝隙,沙沙,沙沙,沿着听骨、咽弦、项后,一道道往里钻。
有一道熟悉的、空洞的嗓音,自嗡嗡虫鸣之中缓缓浮出,与沙响糅杂成一体:
“……,你为何还活着?”
柳染堤的气息更乱了。墨意压住她的眼底,她忽地什么都看不见,只看见泥。泥在涌,涌成一片黏稠而无边的岸。
四起的雾,倒伏的树影,明灭的虫火。她又回到那处浅洼,泥浆没过小腿,溃烂的藤蔓与碎肉裹缠在一处。
沙沙,沙沙。
她奋力站起身,她想走,可那搅着血与肉的泥忽然发力,拽住脚踝向下。她低头,泥顺着靴口灌入,小腿陷入无根的黑,将她往下拖。
“……,你听到了吗?”
那个声音道,“苍岭被绞碎脊骨,齐颂歌被剜去心肺,凤羽被扯断双臂,白芷被拧断喉咙,玉无瑕被万虫噬咬。”
泥沼陡然陷深,缝隙里生出看不见的藤丝,攀住她的脚踝、膝弯、腰际,黏冷阴寒。往她皮肉里钻,往她七窍里挤。
沙沙,沙沙。
她想抬步,想开口,喉咙却被人塞进一把滚烫的砂,舌根灼痛,皮肉焦卷,一线接着一线,缝住她的痛喊。
“共有二十八人入林,皆是各家的掌上明珠,皆是声名鹊起、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女。”
“她们都死了 ,”
“为什么你还活着?”
柳染堤牙关在颤,呼吸散成碎片,仿佛有人攥住她的长发,将她凶狠地贯入水中,她挣扎着,刚浮出半寸,又被按回去。
藤丝翻卷,绞住她的腰际,将她往泥底拽。泥底有窒息的甜腐气,一层层叠加,妄图将她吞尽。
忽而,有什么轻轻拽住她的衣角。
“姐姐。”
“姐姐。”
柳染堤低下头,望见一双明亮、清澈,却蓄满泪意的眼。消瘦的小脸血痕纵横,泪珠滑过面颊,滚入泥中。
“我…我想金姐、银姐了,还有玉姐姐了,我想金兰堂的大家了,”小姑娘抽噎着,“我们该怎么办啊?我们也会死在这里吗?”
她看见自己的手伸出去,覆在那孩子乱发上,继而握紧她冰凉的小手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沙哑、发颤:“镯镯,别怕。”
“我可是……呢,擂台年年都是第一名,谁都打不过我,连天下第一来了,都得给我几分薄面。”
她听见自己在说,“别怕,相信我,我们一定、一定能够出去的。”
她说:“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。”
镯镯用力点头,将她握得更紧。小姑娘的眼角早已哭红,却仍学着她的样子,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:“嗯!”
“噗”的一声,泥水溅开。
一个圆影砸在污浊之上,咕噜噜滚了几圈,眼角沾了泥,面颊溅了血,笑意还未来得及消散。
柳染堤僵住,低下头。
那双小手还握在她掌心,只是自腕处整齐断开,血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。
“不…不要……”
柳染堤指节开始发颤。她想抽回手,她想捂住耳朵,可那些细响仍在,包裹着她。
沙沙,沙沙,薄翅贴着骨壁,无数细足循她的颈项往上,二十八双眼睛看着她,包括她自己的。
可是,那人并没有松开手,反而将她握得更紧、更紧了些。她拽住她,将她向外拉。
一双手覆上后颈,指节温热,按住突跳的筋,她胸腔里急促的气息被按落半分,被人带着,揽入怀里。
耳畔被人捂住,温热、干燥,将响动隔绝在外,无尽的窸窣与沙沙,渐渐被另一种声音掩住——
咚。咚。咚。
那是她的声音,在靠近的胸口里一下一下敲。力度并不重,带着一种安静、平稳的节律,将一切纷杂从她耳边拨开。
“在。”惊刃道,“我在。”
柳染堤颤了颤,忽然用力抱住她,将自己埋得更深,长睫蹭过她的脖颈,湿漉漉的。
沙沙声渐渐淡去,她耳畔只剩下惊刃的心跳,沉稳、均匀,从里到外抚平她的躁与怒,她无法言说的凄苦。
“主子,你好些了么?”惊刃问。
柳染堤用力抱着她,又用力点了点头。她埋在惊刃怀里,声音听起来闷闷的:“小刺客……”
惊刃道:“嗯?”
“小刺客,”柳染堤喃喃道,“我只剩你了,我真的只有你了,不要走,不要离开我。”
惊刃轻声道:“属下就在这里。”
“……哪里也不去。”
。。。
静室里很安静,天光薄得像一层淡米色的纱,从窗格里慢慢沁进来。檐外有水珠滴落,发出一声“答”的清响。
齐椒歌醒来时,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揍了,脖颈酸,后脑疼,手也抽筋腿也麻,浑身哪哪都不对劲。
她“哎哟”了一声,从地铺里一骨碌爬起,掀开被褥,揉了揉还有点混沌的小脑瓜。
奇怪,总觉着自己忘了什么。
齐椒歌揉着头,回过头,见柳染堤卷着三床被子,竟丝毫不觉得热,在榻上睡得可香。
她又转过头,见惊刃一身红衣,倚在墙边,影子自脚旁拽开,细长如刀。
惊刃还没戴上‘阿依’那张假面,她神色漠然,眉睫低垂,手里把玩着一支翎针。
羽光微颤,寒星一闪。
“影煞大人?”齐椒歌挠挠头,“这屋里四张椅子,一张床榻,你为什么要靠着墙?”
惊刃瞥她一眼,抬起食指压唇上,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。
她道:“主子累了,别将她吵起来,让她多歇一会儿。”
齐椒歌懵懵懂懂地点头,她从地铺爬起身,猫着腰挪到惊刃身侧三尺,又腆着脸再挪一尺,再一尺。
她缩了缩,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,往前一递,悄声道:“影煞大人,能给我题个字吗?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?”
惊刃平静道:“不可能。”
齐椒歌撇撇嘴,把册子收起来,又道:“不题字的话,可以拜托你…寻点吃食回来吗?”
她腼腆地绞着衣袖,脸蛋有点红,声音细若蚊咛道:“我有点饿了。”
惊刃看她一眼,又看了看仍旧用被子蒙着头的柳染堤,道:“晚些,等主子醒了。”
齐椒歌委屈道:“为什么啊?你现在去寻,回来后柳姐一醒,就有热乎的早点吃,她肯定会很开心的,更加信任你的。”
说着,她拍了拍自己胸膛,道:“你别觉着我年龄小,我武功不差的,放心吧,你不在这里,我会护好柳姐的!”
惊刃道:“不是这个问题。”
齐椒歌:“那是什么?”
惊刃淡淡道:“红霓之前说了,倘若我今日没能将蛊下在主子身上,便要将我扔进蛊池里喂养蛊胎。”
她收起翎针,面无表情地看向齐椒歌:“所以,我若现在出去,你们大概吃不上热乎的饭食。”
“不过,若去的早些,你应该可以看见一颗热乎的断头,在热乎的血池里头飘。”
齐椒歌:“…………”
完了,影煞大人肯定是被柳姐带坏了!多冷酷、多残忍、多可怕的一个人,竟然在说冷笑话!!
作者有话说:柳染堤:影煞牌冷笑话,跳楼价大甩卖!一条评论买一个,一瓶营养液买一本,保准冷死你,制冷功效一流!
惊刃:请多支持主子的小本生意,万分感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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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作者】
昨天实在没办法断更了,特别感谢大家的包容和谅解!!大家的关心我都收到啦,我很好!睡了一觉精神也恢复了很多,一次小小撞车事故而已,就当是给写现代文积累素材了(x)
这章我昨天就开始写啦,今天写完了剩下的,不知道大家读起来感觉如何,有点小紧张(搓手手),掏出我的小破碗敲一敲,求评论~求评论~
第55章 匿朱唇 2 “啾”地亲你一口。
柳染堤虽说蒙着三层被子, 表面一动不动,但实则她没怎么睡着。
半昧半醒之间,意识像在雾沿游走, 前尘与往事时远时近,分不清真与假,
她合着眼强自静了一会儿,明明已倦到极处,却偏偏坠不下去, 越困越醒。
上一次沉沉睡去,还是去蛊林的路上。她被小刺客搂在怀里,被她一根指、一根指地剥开,靠着她的肩,枕着她的心跳睡过去。
虽然柳染堤不太愿意承认,但那一回, 滋味极好, 甚至让她有些馋。
胡思乱想到末了,柳染堤掀被坐起。
她慢吞吞打了个哈欠。
案几对面,齐椒歌饿得像摊没气的棉絮, 趴着可怜巴巴道:“柳姐, 你咋醒得这么晚,日轮都快挂上树梢了!”
柳染堤道:“没睡好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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