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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戒尺,没有罚跪,只有堆积如山的书卷,和燃着袅袅檀香的铜炉。
萧天衡会亲自抱着他,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上,用一种温和而极具耐心的声音,为他讲解历朝历代的兴衰更替,分析那些波谲云诡的权谋之术。
他教他识人,辨忠奸,教他为君之道,在于平衡。
“景睿,你要记住,”萧天衡会指着堪舆图上那广袤的疆域,沉声道,“帝王之术,既要有雷霆手段,以慑宵小,更要有菩萨心肠,以安万民。”
小景睿总是听得似懂非懂,但他能感受到,父皇那双总是深邃如海的眼眸里,在看着他时,所蕴含的,那份沉甸甸的期望与温情。
而他的另一位师父,则是那位,总是如影子般,跟在父皇身侧的,御前翊卫使,影七。
他们的课堂,在挥洒着汗水的演武场。
这里没有温言软语,没有循循善诱。
只有最严苛,也最不近人情的标准。
“马步,再低一寸。”
“出剑,再快一分。”
“气息,不可乱。”
影七的声音,永远是那般清冷,不带丝毫的感情,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。
他从不多言,只是用最标准的动作,一遍又一遍地,为小景睿做着示范。
一个扎马步的动作,若是时辰不到,哪怕小景睿的双腿抖得像筛糠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影七也绝不会让他提前起身。
一支箭射出去,若是偏了分毫,影七便会让他,再射一百支,直到手臂酸软得,再也抬不起来。
小景睿怕他。
怕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,清冷的眼眸。
怕他身上那股,如同出鞘利刃般的,生人勿近的气息。
但他,更敬他。
因为,无论寒冬酷暑,这位冷面师父,总会比他更早地,来到演武场,又比他更晚地,离开。
他会亲手,为他检查弓弦的韧度,会用自己的手,去感受剑刃的锋芒。
他会把自己,当成一个活靶子,让小景睿用没有箭头的箭,去练习瞄准。
他用一种最沉默,也最决绝的方式,将“坚韧”、“精准”、“责任”,这几个冰冷的词语,深深地,刻进了小景睿的骨血里。
渐渐的,小景睿发现了一个,只属于他的秘密。
这位在外人眼中,冷得像一块冰的翊卫使师父,并非真的,没有感情。
有一次,他因为偷偷多练了一个时辰的剑,而累倒在了演武场上。
迷迷糊糊中,他感觉到,一双带着薄茧,却异常温柔的手,将他抱了起来。
他偷偷睁开一条眼缝,看到的,正是影七那张线条冷硬的脸上,一闪而逝的,担忧与疼惜。
他还发现,这位冷面师父,在看向父皇时,那双总是清冷如古井的眼眸里,会漾开一层,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,温柔的涟漪。
而他的父皇,在与影七师父说话时,那总是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,也会不自觉地,变得柔和下来。
小景睿虽然还不太懂,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。
但他知道,那是一种,超越了君臣,超越了这世间所有礼法的,最深沉,也最牢不可破的羁绊。
他们,是彼此的软肋,更是彼此,最坚实的铠甲。
光阴荏苒,转眼,又是两年深秋。
皇家围场,旌旗猎猎。
一年一度的秋猎,如期举行。
与往年不同的是,这一次,八岁的皇太子萧景睿,也跟在了新帝的身旁。
第34章 共度余生
他骑着一匹专门为他挑选的,温顺的小马,背着一张小小的弓箭,跟在父皇和影七师父的身后,眼中,满是新奇与兴奋。
然而,就在围猎进行到一半,众人满载而归,准备在营地休整时。
意外,发生了。
一只出生不久,连角都未曾长出的幼鹿,不知是与母鹿走散了,还是被这边的喧嚣声所惊扰,竟跌跌撞撞地,闯入了守卫森严的营地。
它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里,写满了惊恐与无助,在看到周围那些手持兵刃的甲士时,更是吓得,四肢发软,瘫倒在地。
“哈哈,来得正好!今晚,正好给陛下添一道烤鹿肉!”
一名负责守卫的将领,大笑着,举起了手中的弓箭,对准了那只瑟瑟发抖的,可怜的小东西。
“住手!”
就在那弓弦即将被拉满的瞬间,一声清脆,却充满了焦急的童音,响了起来。
所有人循声望去,只见他们的皇太子殿下,竟从马上翻身而下,张开小小的双臂,如同一只护崽的母鸡,死死地,挡在了那只幼鹿的身前。
那名将领大惊失色,连忙放下弓箭,翻身下马,跪倒在地。
“殿下!您这是做什么?这畜生惊扰了圣驾,罪该万死啊!”
“它没有!”小景睿的眼中,含着一包倔强的泪水,声音,却异常坚定,“它只是个迷路的孩子!你们不准伤害它!”
这一幕,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而端坐于马上,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的萧天衡,脸上,非但没有半分的责怪,反而,露出了一抹,发自内心的,欣慰的笑容。
他翻身下马,走到小景睿的面前,将他拉入怀中,然后,对着那名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将领,淡淡道:
“传朕旨意,将这只幼鹿,好生送回林中。”
当晚,营地中央,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。
萧天衡没有去参加那喧闹的庆功宴。
他只是带着影七,和依旧有些闷闷不乐的小景睿,坐在帐篷外,一边烤着火,一边,看着头顶那片,璀璨的星河。
“景睿,”萧天衡的声音,在噼啪作响的火光中,显得格外温柔,“你今日,做得很好。”
“为君者,手握生杀大权,但权力的意义,不在于杀戮,而在于……守护。”
“守护你的子民,守护这片土地上的,每一个弱小的生命。这,才是为君之仁。”
小景睿似懂非懂地,点了点头。
他转头,看向身旁,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影七师父。
t却惊讶地发现,师父那张总是冰冷的脸上,此刻,竟也带着一丝,极淡的,认可的笑意。
萧天衡的目光,越过篝火,与影七的目光,在空中,轻轻地,交汇。
无需言语。
他们都在对方的眼中,看到了同样的,欣慰,与安心。
他们知道,这个国家,这个他们共同打下,又共同守护的江山,托付给这样一个,拥有着一颗仁慈之心的继承人,是天下之幸。
时光,就在这日复一日的,文治武功的教导中,悄然流逝。
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。
一晃,十年。
当年那个粉雕玉琢的稚童,已然长成了一位身姿挺拔,眉目俊朗的翩翩少年。
十八岁的皇太子萧景睿,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,需要躲在父皇和师父羽翼之下的孩子。
他文能提笔安天下,武能上马定乾坤。
无论是朝堂之上的辩才,还是沙场之上的谋略,都已颇具储君风范,深得朝野上下的,一致赞誉。
t萧天衡知道,时机,到了。
他该践行,自己对那个人的,承诺了。
新帝登基的第十年,在太子萧景睿十八岁生辰的第二天。
一道足以震动天下的禅位诏书,由萧天衡亲笔写下,昭告天下。
他毅然决然地,将这至高无上的皇位,传给了已能独当一面的皇太子。
自己,则尊为太上皇。
这个决定,在朝野上下,掀起了轩然大波。
无数老臣,跪在太极殿外,痛哭流涕,恳请这位正值盛年的英明君主,收回成命。
然而,萧天衡的决心,却坚如磐石,不容动摇。
刚刚登基的新帝萧景睿,更是长跪于御书房外,一天一夜,恳求父皇,与影七师父,能继续留在朝中,辅佐自己,以安朝局。
最终,萧天衡答应了。
他与影七,在卸下了“皇帝”与“翊卫使”的身份后,又被新帝,以最隆重的礼节,册封为了大梁朝,有史以来,品级最高的,两位并肩的超品摄政王。
此举,既全了他对江山的责任,也兑现了他与影七,相伴逍遥的,承诺。
禅位之后,萧天衡与影七,并未久居于那座充满了束缚的深宫。
他们移居到了京郊一处,景致清幽,却又守卫森严的,皇家别院。
他们虽仍会以摄政王的身份,不时地,过问朝政,为年轻的新帝,指点迷津。
但更多的时间,是完完整整地,属于彼此的。
有时,是于山巅之上,摆一盘棋,就着一壶清茶,看云卷云舒,谈古论今。
有时,是纵马于山水之间,并肩驰骋,快意潇洒,仿佛又回到了,当年那段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。
更多的时候,他们只是安静地,依偎在窗边,看庭前花开花落,望天上云卷云舒。
不发一言,却胜过,千言万语。
萧天衡时常会握着影七那只,因为常年练剑,而略带薄茧的手,看着远处,那云雾缭绕的山峦,用一种带着无限感慨的,温柔的声音,轻声道:
“这万里江山,我们一同打下,一同守护,如今,也一同欣赏。”
“这一世,总算,没有辜负。”
影七会侧过头,回望着他,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里,此刻,是历经了千帆之后的,平静,与深情。
他的嘴角,会微微扬起,勾勒出一抹,极浅,却无比真实的笑容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哪里,哪里,便是归处。”
他们的故事,从黑暗与背叛中开始,于权力巅峰处急流勇退,最终,在相濡以沫的宁静中,绵延。
于史书,他们是开创了“永安之治”,又功成身退的传奇帝卿。
于彼此,他们只是携手走过了两世风雨,共度余生的,寻常爱侣。
第35章 此生足矣
江山如画,不敌你我,并肩共看的,时光。
此生,足矣。
新帝登基的第三年,当萧天衡将最后一项摄政之权,连同那枚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玉玺,稳稳地交到已然能独当一面的新帝萧景睿手中时,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历史,终于被彻底改写。
这大梁的江山,国泰民安,盛世可期。
而他,也终于可以,卸下肩头所有的重担,去践行,他对那个人的,承诺。
没有盛大的欢送仪式,没有繁复的仪仗随从。
只有两匹神俊的骏马,和两个装满了简单行囊的包裹。
京城那高大的城门,在他们身后,缓缓关闭,也隔绝了过往所有的,权欲、纷争、血腥与杀伐。
自此,天高海阔,任鸟飞。
他们并肩,纵马驰骋。
看遍了江南三月,那如诗如画的,蒙蒙烟雨。
也踏遍了塞北深秋,那广袤无垠的,萧瑟黄沙。
在无人的旷野之上,萧天衡会纵声长笑,然后,在一个回旋间,长臂一伸,极其霸道地,将正与他并驾齐驱的影七,连人带马,直接捞到了自己的怀中。
两匹马,并作一骑。
他将影七整个人,都圈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与双臂之间,下巴,轻轻地,抵在他那柔软的发顶上,一手揽着他的腰,一手扬起马鞭,指点着远处那连绵起伏的山峦,和一望无际的苍穹。
“影七,你看。”
他的声音,在猎猎的风中,带着前所未有的,畅快与飞扬。
“这才是真正的,江山如画。”
“没有奏折,没有朝会,只有你我,和这广阔天地。”
影七放松地,将整个身体的重量,都靠在身后那坚实而滚烫的胸膛之上。
t他能清晰地,听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仿佛敲击在自己的灵魂深处,带来了前所未有的,安宁。
他看着眼前,那与宫中那四方天地,截然不同的,壮丽景色,感受着身后之人,那发自内心的喜悦。
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,渐渐地,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暖意。
此生,能得一人,解他枷锁,懂他孤寂,与他并肩,看遍这世间风景。
夫复何求。
他们隐去了身份,只做一对,游历山水的富家公子。
在清晨,去逛那人声鼎沸,充满了烟火气息的早市。
萧天衡会兴致勃勃地,拉着影七,从街头,吃到巷尾。
他会买一串刚出炉的,沾满了糖霜的糖葫芦,自己先咬一口,觉得酸甜适中,便会极其自然地,将剩下的一半,递到影七的嘴边,用一种不容拒绝的眼神,示意他张嘴。
影七的脸颊,会瞬间泛起一层薄红,在周围那些善意而揶揄的目光中,有些不自在地,小口咬下。
那股酸酸甜甜的滋味,从舌尖,一直,蔓延到了心底。
在夜晚,去逛那灯火璀璨,游人如织的灯会。
萧天衡会陪着影七,在那些猜灯谜的摊子前,驻足。
他会看着影七的目光,在哪一盏花灯上,多停留了片刻,然后,便会毫不犹豫地,走上前去,用他那堪称妖孽的才思,将所有的灯谜,一一破解。
最终,在周围人一片惊叹与艳羡的目光中,将那盏影七看中的,走马灯,亲手,交到他的手上。
影七捧着那盏温暖的花灯,看着灯上那栩栩如生的,双宿双飞的鸳鸯,只觉得,自己的心,也跟着,被那温暖的烛火,照得一片通明。
在午后,去那西湖边的茶楼,寻一处临窗的雅座,点一壶上好的龙井。
萧天衡的手,会在宽大的衣袖的掩护下,在桌子底下,始终紧紧地,握着影七的手,指腹,在那只因为常年握刀而略带薄茧的手上,一遍又一遍地,轻轻摩挲。
他的目光,更是毫不避讳地,充满了缱绻与爱意,仿佛怎么看,都看不够。
影七虽仍不习惯,在人群之中,被如此亲密地对待,那总是冰冷的耳根,会时常,泛起一层可疑的红晕。
但他,却再也不会,像从前那般,下意识地闪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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