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害怕什么?
江遇没问。因为他知道答案。
害怕被拒绝。
害怕破坏现状。
害怕十七年的平衡,一旦倾斜,就再也回不去。
“下周的晚宴,”纪淮突然换了个话题,“林砚会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遇说,“大哥在接触他。”
“不止你大哥。”纪淮走回沙发区,但没有坐下,而是站在江遇面前,“我父亲也在接触他。裴家……我猜裴琛的父亲也在。”
江遇抬起头:“所以?”
“所以林砚现在是个香饽饽。”纪淮弯下腰,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,将江遇困在自己和沙发之间,“他知道十年前火灾的内幕,手上有能让江家动荡的东西。每个家族都想得到他,或者……毁掉他。”
这个距离太近了。近到江遇能看清纪淮睫毛的弧度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,能感觉到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流。
“你告诉我这些,是想让我选边站?”江遇问,声音保持平静。
“我想让你安全。”纪淮说,“晚宴上会很乱。林砚的出现会打破很多平衡。你大哥和你三弟之间……也会有动作。”
江遇想起暴雨那些天,江珩和江叙之间那些微妙的变化。想起江叙手机里那些关于“误差实验”的记录。想起江珩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蓝调公寓。
“他们的事,他们自己处理。”江遇说。
“你确定?”纪淮的指尖轻轻擦过沙发扶手,离江遇的手只有几厘米,“如果战火蔓延到你身上呢?如果必须选一边呢?”
江遇沉默了。
他知道纪淮说的是对的。江家的平静只是表象,十年前火灾的真相像一颗定时炸弹,而林砚可能是引爆它的人。一旦炸弹爆炸,没有人能独善其身。
“你会选哪边?”江遇反问。
“我选你这边。”纪淮说,毫不犹豫,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站在你这边。这是十七年前就决定的事——从我在儿童乐园伸手接住你的那一刻起。”
这句话太沉重了。沉重到江遇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他想起很多画面:小时候他生病,纪淮逃课来陪他,被纪家罚跪祠堂。中学时他被混混围堵,裴琛用脑子解决问题(报了警),纪淮用拳头解决问题(打了一架)。大学时他第一次创业失败,裴琛帮他分析数据找原因,纪淮直接打了笔钱到他账户,说“赔了就赔了,下次再来”。
他们三个,像三条扭曲缠绕的藤蔓,早已分不清彼此。
“纪淮。”江遇终于开口,“如果有一天,必须在裴琛和你之间选一个……”
“那就选裴琛。”纪淮打断他,直起身,拉开了距离,“他是适合你的人。理性,稳定,能给你安全感。而我……”
他笑了,笑容里有种破碎的美感。
“我只会把你拖进麻烦里。”
说完这句话,纪淮转身走向门口。和裴琛一样,他也拿起了外套——一件黑色的皮夹克,衬得他身形更加利落。
“纪淮。”江遇叫住他。
纪淮在门口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我从来没觉得你是麻烦。”江遇说,“从来没有。”
纪淮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。然后他说:“谢谢。”
门关上了。
这次公寓里真的只剩下江遇一个人。
他坐在沙发上,看着茶几上三个杯子:裴琛的咖啡杯还剩一半,纪淮的威士忌杯已经空了,他自己的热可可也凉透了。
三个杯子,三种温度,三个人。
他想起刚才纪淮的话:“那就选裴琛。他是适合你的人。”
适合。
什么叫适合?
裴琛确实适合。他们兴趣相投,思维同频,在一起时安静而默契。裴琛会记得他所有的小习惯——不喜欢咖啡,讨厌香菜,睡前要喝热可可。裴琛会在每一个需要的时候出现,用理性帮他分析问题,用逻辑为他铺平道路。
但纪淮……
纪淮会在他想冒险的时候说“我陪你”。
会在他不讲理的时候说“我就喜欢你不讲理”。
会在所有人都觉得他该走A路的时候,偷偷为他打开B路的门。
适合,和心动,是两回事吗?
江遇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此刻他心里有一种钝痛。为裴琛的克制,为纪淮的自我牺牲,也为自己……无法做出选择的懦弱。
手机震动。是裴琛发来的消息:
「到家了。新能源项目的资料我发你邮箱了,有空看看。另外,晚宴那天我会提前一小时到,有东西给你。」
很裴琛的风格。永远理智,永远有条理,永远在安全距离内给予关怀。
江遇回复:「好。谢谢。」
然后他又点开和纪淮的聊天窗口。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三天前,纪淮发来一张照片——江遇在图书馆睡着的样子,阳光落在他绛紫色的挑染发上,泛着温柔的光。
纪淮的配文:「偷拍成功。赔偿条件:一杯热可可。」
江遇当时回复:「明天补你两杯。」
现在他看着那张照片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:纪淮镜头里的他,总是放松的、自然的、毫无防备的。而裴琛镜头里的他(如果有的话),大概是端正的、得体的、符合江家二少爷身份的。
两个他,都是真实的他。
两个他,都被不同的人爱着。
江遇放下手机,走到落地窗前。从这个角度,能看见裴琛公寓的灯光——在对面大楼的二十三楼,已经熄灭了。裴琛作息规律,十一点准时睡觉。
也能看见纪淮公寓的方向——在更远的滨江豪华公寓区,那里的灯光还亮着。纪淮是夜猫子,经常熬到凌晨。
两个光点,两个方向,两个选择。
而他自己,站在中间,像站在天平的中心点。
任何一点移动,都会让天平倾斜。
任何一次选择,都会让某些东西永远改变。
窗外的城市在深秋的夜色中沉睡。而江遇知道,有些问题,他必须面对了。
在晚宴之前。
在林砚出现之前。
在这场三角游戏失控之前。
他必须想清楚,自己到底想要什么。
是安全的、稳定的、理智的裴琛?
还是危险的、炽热的、不顾一切的纪淮?
或者……
他能不能贪心地,两个都要?
这个念头冒出来时,江遇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但随之而来的,是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也许,这就是答案。
也许,他不需要选。
也许,这场三角游戏的终局,不是谁赢谁输,而是找到一种方式——让三条线,不再只是缠绕,而是织成更坚固的网。
他走回茶几边,拿起那杯凉透的热可可,一饮而尽。
苦的。
甜的。
复杂的。
像裴琛,像纪淮,像他自己。
像这场持续了十七年,还将继续下去的——
三角游戏。
而游戏的规则,也许该由他们自己来写了。
在晚宴的灯光亮起之前。
在狩猎开始之前。
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。
江遇拿起手机,给裴琛和纪淮同时发了条消息:
「晚宴前,我们需要谈谈。三个人一起。」
发送完毕,他关掉手机,走进卧室。
窗外的城市,夜色正浓。
而有些改变,正在悄然发生。
在热可可凉透的温度里。
在十七年的记忆里。
在三个不敢说爱的人心里。
第12章 而你的天真,是我最好的掩护。
周五晚七点,纪家庄园。
水晶吊灯倾洒下冷冽的光,宴会厅中央的香槟塔浮着细碎的金色泡沫,气泡破裂的轻响隐没在弦乐四重奏的旋律里。西装笔挺的男人与曳地长裙的女人穿梭往来,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,交谈声恰好压过乐声,分寸拿捏得如同精密仪器。
祁星瑞攥着楚辞桉的手,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身上的浅蓝色小礼服是楚辞桉替她挑的,头发被挽成精致的发髻,淡妆衬得她褪去了几分学生气——全是楚辞桉的手笔。镜中的自己陌生得让她心慌,可楚辞桉当时拍着她的肩说:“这样才不会被当成闯入者,被保安请出去。”
“放松点。”楚辞桉凑近她耳边低语,递来一杯气泡水,“就当玩一场角色扮演。你是跟拍记者,我是摄影师,任务就是记录这场豪门盛宴。”
祁星瑞接过杯子抿了一口,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,甜得发齁。
她的目光在人群里飞快扫过,很快锁定了目标——江叙已经到了,正站在东侧落地窗前,和几位身着正装的中年男人交谈。一身黑色定制西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,蓝紫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脸上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温和疏离。
江珩还没出现。
倒是林砚,已经到了。
祁星瑞一眼就认出了他——楚辞桉给她看过照片。男人约莫四十岁,架着一副无框眼镜,穿一身略显陈旧的深灰色西装,独自站在甜品台旁,手里端着一杯白水,周身的局促与宴会厅的奢华格格不入。
“那就是我们要盯的人。”楚辞桉举着手机佯装自拍,镜头却悄悄对准林砚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看他,紧张得手都在抖。”
“他本就该紧张。”祁星瑞想起江叙说过的话,指尖微微收紧,“今晚这场宴,谁不是冲着他来的。”
话音刚落,宴会厅入口处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。
江珩来了。
藏青色双排扣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,鼻梁上架着一副白色圆框眼镜,金色镜链垂在领口,右眼下方的两颗泪痣在灯光下格外惹眼。他身侧跟着两位助理,正低头向他汇报着什么,江珩微微颔首,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——温和,优雅,却又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。
祁星瑞敏锐地捕捉到,江叙的目光倏地投了过去。
隔着半个宴会厅的距离,两兄弟的视线在空中碰撞了不足一秒,便各自移开。但祁星瑞分明看见,江叙握着酒杯的指尖,轻轻叩了叩杯壁,那节奏,是莫尔斯电码里S-O-S的变奏。
他在紧张。
“好戏开场了。”楚辞桉的声音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,拂过祁星瑞的耳畔。
七点二十分,宴会厅西侧露台。
江遇独自倚着栏杆躲清静。
他打心底里厌恶这种场合。厌恶那些言不由衷的寒暄,厌恶那些暗藏机锋的眼神,厌恶每个人眼底都藏着的、想从他身上榨取价值的算计。指尖捏着一杯香槟,杯壁凝着水珠,却一口未动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不用回头,江遇也知道来人是谁。
“躲在这里偷懒,可不太像江家二少爷的作风。”裴琛的声音冷冽如冰,在夜色里响起。
江遇转过身。裴琛穿一身深灰色三件套,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,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漠。可江遇还是一眼就看出了他眼底的疲惫——裴家最近在新能源项目上,压力不小。
“你不也来了。”江遇扯了扯嘴角,语气平淡。
“父亲的命令。”裴琛走到他身侧,目光投向花园里被灯光照亮的喷泉,“纪淮呢?”
“在里面,被一群叔伯围着敬酒呢。”江遇顿了顿,终究还是问出了口,“你父亲和我父亲,谈得怎么样?”
裴琛沉默了几秒,夜风卷起他的衣摆:“不太顺利。纪家开的条件太苛刻,江家想保持中立——根本不可能。下周之前,你必须做出选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遇望着远处的灯火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“知道还这么沉得住气?”裴琛转头看他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,“江遇,这不是小时候抢玩具的过家家。这是几十亿的项目,是四大家族未来十年的格局。你——”
“你是在担心我,”江遇打断他的话,目光直直地看向他,“还是在担心裴家的利益?”
这句话像一把利刃,瞬间刺破了两人之间维持的平和。裴琛的脸色僵了一瞬,眼底闪过一丝裂痕。
“两者都有,不行吗?”他的声音沉了几分。
江遇定定地看着裴琛。露台的灯光昏昏暗暗,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线条。这个人,从小就是这样,习惯把所有情绪都藏在理性的外壳下,用逻辑代替感受,用分析代替表达。
可此刻,他的眼神里,分明泄露了些别的东西。
“裴琛。”江遇忽然轻声开口,“如果有一天,江家真的撑不下去了,裴家会收留我吗?”
裴琛猛地转头看他,眼底满是错愕:“你胡说什么?”
“我是说,假设。”江遇重复道。
“没有这种假设。”裴琛的语气硬得像石头,“江家不会倒。你也永远不会需要任何人收留。”
“但如果真的需要呢?”江遇追问,目光执拗。
“那我就为你建一个新的江家。”裴琛的声音很低,却字字清晰,夜风卷着他的气息,拂过江遇的耳畔,“用裴家的资源,用我的能力,给你建一个永远不会倒的庇护所。”
江遇愣住了。
这句话太重了,重得超出了青梅竹马的情谊,重得越过了商业伙伴的界限。这是一个承诺,一个沉甸甸的、让他不敢深思的承诺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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