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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伍沿途杀戮不断,妖魔如潮水般涌来,却都被联军舰队的锋芒碾碎。
元夕作为千门之子中的佼佼者,与将离,杜若自发结成小队,走在飞行小队前列,充当清剿先锋。
十洲的传送阵法早已不复往日平整,沿途的城镇多成废墟,断壁残垣间时不时传来妖魔的嘶吼与幸存者的呜咽。
道盟与妖族的联军舰队在海中如一条长龙,金丹以上的修士结成外层防线,灵力交织成盾,抵御着四面八方的妖袭。
元婴长老坐镇中军,掌控全局,随时准备驰援各处。
而元夕三人的小队,如一把锋利的尖刀,在前头清剿沿途袭扰的妖魔,为大部队扫清障碍。
元夕的青藤此刻已练就得收发随心,指尖一动便化作万千利刃,既精准斩杀妖魔的要害,又能以灵气温和地护住其眉心未散的残魂。
她始终记得这些妖魔本是人类,不愿让它们魂飞魄散。
将离的毕方火则专烧邪力不毁躯体,金红色的火焰掠过之处,妖魔身上的黑气滋滋作响,瞬间被净化大半。
杜若手持太一镜碎片,每一次灵光闪烁,都能驱散一片区域的妖气,让被迷惑的低阶妖魔恢复片刻清明。
三人配合默契,一路斩妖除魔,竟未让小队折损一人。
“师叔,前面就是黑风海峡。”
将离忽然勒住脚步,毕方火在掌心跳动,警惕地望向海峡口翻滚的黑雾:“掌门刚传讯,妖族已经在海峡外与‘天’的先锋交手,让我们尽快穿过山谷,与大部队彙合。”
杜若点点头,将太一镜碎片举到眼前,灵光穿透黑雾,映出谷内的大致情形:“裏面妖魔数量极多,而且气息比之前遇到的更凶戾,像是被抽干了理智,只余下纯粹的杀戮本能。”
元夕凝眸望去,黑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身影。
它们眉心本应残留的人类灵光,几乎被浓郁的黑气完全吞噬。
她心头一紧,忽然想起苍瞳之前说的“脓疮论”。
这些妖魔本是无辜百姓,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,难道苍瞳放走它们,是因为自己前世也与这些“异类”有着某种牵连?
正思忖间,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,如同无形的潮水将她淹没。
仍是那座青瓦道观,晨雾缭绕,阶前的银杏叶上沾着晶莹的露珠。
白发老师手持道经,声音沉稳如钟:“道法自然,当以仁为心,以律为行。”
年少的自己身着素袍,指尖掐着剑诀,眼底满是对大道的纯粹向往。
可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,急促的钟鸣突然划破晨雾,老师面色凝重地召集众弟子:“夏王祭天,需以三千俘虏为引,随我等前往流洲护法。”
流洲的平原上,俘虏们被粗重的铁链捆绑,衣衫褴褛,肌肤上满是鞭痕。
孩童的哭声与权贵子弟的哄笑交织在一起,刺耳至极。
群狼被刻意饿了数日,此刻被驱赶着追逐最年幼的俘虏,那孩子摔倒在地,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。
年少的自己攥紧剑柄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心底的仁念终究压过了师门规矩。
趁着夜色,她潜入营地,长剑斩断铁链,将怀中仅有的干粮塞给俘虏:“往南走,南疆有瘴气屏障,能躲一时。”
事情终究败露,她被押到长老们面前,道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,脸上满是泥污与伤痕。
“勾结妖魔,违背正道!”
长老们的斥责如冰锥般扎进心底,最终判了流放南疆的刑罚。
那是十洲最凶险的地方,也是唯一不属于东皇的领地。
瘴气弥漫,毒虫猛兽横行,鲜少有人能活着出来。
南疆的瘴气浓得化不开,几乎能凝结成水滴,吸入一口便觉五脏六腑都在灼烧。
她拄着断裂的长剑,在密林中艰难跋涉,伤口发炎溃烂,灵力也在瘴气侵蚀下日渐枯竭。
就在意识即将模糊之际,一阵微弱的呜咽传来。
她拨开齐腰的毒草,只见一只皮毛灰败的老狼蜷缩在草堆裏,后腿被妖兽咬得血肉模糊。
浑浊的狼眼望着她,没有半分凶戾,只有纯粹的哀求。
她蹲下身,掏出最后一点伤药,小心翼翼地敷在狼的伤口上,声音沙哑却温和:“别怕,我带你走。”
五十年光阴弹指而过,南疆的瘴气意外滋养了她的修为,而那只老狼竟通晓夜君道法,倾囊相授。
离别那日,南疆的雾很淡,老狼望着她,眼中满是复杂:“你要去做什么?”
她握紧新铸的长剑,眼底是化不开的决绝:“杀一个人。”
一个不幸的源泉。
元夕一路往东,她释放在矿脉中劳作的俘虏,焚烧夏王的军营,所到之处,被压迫者纷纷响应。
星星之火终成燎原之势,当她杀到夏王王都时,天降大雨。
血水与雨水混在一起,漫过青石板路,彙 成一条条猩红的溪流。
无数大乘期修士挡在王宫前,剑指她的眉心,怒斥声震耳欲聋:“魔头!你蛊惑众生,以下犯上,可知罪?”
她拄剑而立,浑身浴血,道袍被染成暗红,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:“让让。”
修士们怒喝着攻来,剑光如雨,铺天盖地。
她挥剑反击,每一剑都带着雷霆之势,不避不闪,硬生生在密集的剑网中杀出一条血路。
王都在一时之间,血流成河,尸骸遍地。
她踏着血路,一步步走向王宫深处,眼中没有丝毫犹豫,只有终结浩劫的决绝……
“师叔!师叔你醒醒!”
急促的呼唤将元夕从血色梦境中拽回,她猛地睁开眼,掌心的青藤因失控而暴涨,如同疯长的藤蔓,险些缠住身旁的杜若。
冷汗浸透了她的道袍,顺着脊背滑落,心脏狂跳不止。
梦裏的血腥味、雨声、厮杀声仿佛还在耳畔回荡,那股深入骨髓的决绝与戾气,让她浑身发冷。
“师叔,你刚才突然定在原地,眼神吓人得很。”
将离担忧地看着她,毕方火在她周身萦绕,驱散了几只趁机靠近的妖魔:“是不是哪裏不舒服?”
元夕摇摇头,指尖微微颤抖,失控的青藤缓缓收回。
她看着自己的双手,仿佛还能看到梦裏那沾满鲜血的长剑,心头的疑惑如潮水般涌来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苍瞳她……历来待自己很好。
她甚至觉得,只要自己想,苍瞳都愿意为她去死。
可这样一个人,为什么在明知她厌恶战争,还是放走了那些妖魔,引起大乱?
她说十洲是生了脓疮的人,要清除腐肉。
如果……如果他前世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?
是不是……一切都可以理解了?
元夕垂眸,看着自己的手,陷入了深深的怀疑。
就在这时,前方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巨响,黑风峡谷的黑雾被一道炽热的红芒劈开,如同天幕裂开一道缺口。
赢勾桀骜的笑声穿透云层,带着睥睨天下的狂傲:“一群废物妖魔,也敢挡本王的路!”
巫祝的声音紧随其后,透过灵力传遍整个队伍:“所有弟子加快速度!赢勾前辈已破峡谷防线,南疆界就在前方!”
元夕回神,用力地握住了拳头,站在玉舟上说:“好了,我们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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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[熊猫头]
第112章
赢勾的骨刃劈开最后一层妖瘴时, 南疆的风裹挟着浓郁的腐臭扑面而来。
那是尸骸腐烂的腥甜,泥浆发酵的酸腐,还有怨灵凝聚千年的戾气。
混杂在一起, 钻入鼻腔,呛得人胸口发闷。
红芒褪去,眼前并未出现预想中的南疆沃土, 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血色沼泽。
黑红色的泥浆黏稠如膏,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。
每一个气泡破裂,都溢出一缕灰蒙蒙的怨气, 泛着诡异的幽光。
泥浆之下,密密麻麻的残肢断骸隐约可见:
有孩童纤细的尺骨, 仍保持着蜷缩的姿态。
有妇女抱着婴孩的骸骨,指骨死死扣着怀中的小骨架,至死未曾松开。
还有士兵的遗骸, 胸骨被利器洞穿,枯瘦的手骨依旧紧握着锈蚀的兵器,刃口还挂着破碎的布条与发黑的血肉。
脚踩下去, 泥浆黏腻湿滑, 瞬间陷下去半截,带着刺骨的凉意,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要从底下拽人下沉。
沼泽上空, 灰蒙蒙的雾气如潮水般涌动,呜咽声从雾中传来。
时而像妇人的低泣, 时而像孩童的哭喊, 时而像士兵的怒吼,缠缠绕绕,钻入识海。
金丹修士们下意识祭出灵力屏障, 淡蓝色的光罩笼罩周身,可这雾气竟能穿透屏障,化作细密的黑丝,钻进修士们的眉心。
一时间,队伍中有人面露恐惧,有人满眼愤怒,有人神情绝望。
那些被压抑在心底的负面情绪,被怨气彻底勾起,几乎要将人拖入崩溃边缘。
“这是‘怨气之沼’,千年前夏王屠戮流洲遗民的古战场。”
巫祝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,青铜法杖在地面一点,泛出淡淡的金光,勉强驱散周遭三尺内的雾气:“当年夏王为献祭‘天’,在此坑杀上百万遗民,老弱妇孺无一幸免。”
“他们的怨气不散,与沼泽融为一体,竟然被那天搬到这裏,当做第一道屏障,当真是好手段。”
她冷笑一声,对赢勾道:“你我联手破障,护住弟子过去。”
“好!”
两人联手,朝沼泽劈去。
谁知灵力落下,这沼泽竟然如海中怒涛,翻滚着朝沼泽边远的弟子们袭来。
恰好元夕站在沼泽边缘,指尖的青藤蔫蔫垂下,连带着周身的灵力都变得滞涩。
她望着沼泽中若隐若现的残肢,心头猛地一抽。
那孩童的骸骨,让她想起梦境中被群狼追逐的俘虏。
那妇女的姿态,让她想起自己那位用琴弦自尽的母亲。
此前的疑虑再次翻涌:她前世是杀人如麻的魔头,若自己本就与“邪”同源,那此刻面对这些怨灵,她该如何自处?
金丹雷劫时的场景突然清晰地闪过脑海:天雷滚滚,紫电撕裂天幕,她的金丹在雷光中几乎碎裂。
渡劫失败的瞬间,她分明感受到一股来自天际的恶意,冰冷、纯粹,仿佛天生要将她抹杀。
难道真如她猜想,“天”要灭她,只因她本身就是“妖魔”?
道心在这一刻剧烈动摇,她甚至开始怀疑,自己坚持的“不杀生、渡众生”,是不是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。
就在这时,怒涛朝她涌来。
“师叔,小心!”
将离的惊呼猛地拉回她的神思。
只见沼泽中突然升起无数怨灵,它们身形缥缈,却带着实质般的怨气。
最前头的是一位年轻妇女,她的衣裙破烂不堪,沾满暗红的血污。
她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,空洞的眼眶中淌着血泪,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早已冰冷的婴孩怨灵。
婴孩的小手无力地垂着,喉咙裏发出微弱的呜咽。
她朝着联军扑来,嘶哑地嘶吼:“我的儿!还我儿命来!”
紧随其后的是无数士兵怨灵。
有的缺胳膊少腿,有的胸口破开一个大洞,露出漆黑的空洞。
他们握着锈蚀的兵器,嘶吼着挥砍,兵器划过空气,带着尖锐的破风声,兵器上挂着的破碎血肉与布条随风飘动。
更有年幼的孩童怨灵,不过三尺来高,穿着破烂的肚兜,哭喊着“爹娘”,小手抓向修士的衣襟,指甲划过之处,留下淡淡的黑痕。
那是怨气侵蚀的痕迹,触碰到皮肤便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,顺着经脉往识海钻。
面对这样的怒涛,弟子们纷纷祭起武器,开始斩杀。
她们完全被淹没了,场外的赢勾与巫祝分身乏术,竟然无法解救半分。
怨灵无穷无尽,杀了一批,沼泽中便立刻冒出一批,仿佛永远杀不完。
它们的嘶吼声彙聚成洪流,震得人耳膜生疼,字字句句都带着不甘与怨恨:“为何不救我们!”
“夏王残暴,天道不公!”
“我们不甘!我们要复仇!”
联军的修士们渐渐慌了神。
有性情急躁的修士拔剑斩杀,剑光闪过,怨灵被斩散成无数黑气。
可不过一呼一吸间,黑气便重新凝聚,怨气反而更盛,嘶吼着扑得更凶。
有擅长净化术的修士掐诀念咒,金色的净化光雨落下,却被怨灵的戾气强行反噬,光雨溃散,修士们嘴角溢出鲜血,脸色瞬间苍白。
杜若举着太一镜碎片,灵光苦苦支撑着一道防护屏障,挡住身前的怨灵。
可镜光越来越黯淡,她额头上布满冷汗,呼吸都变得急促: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,怨灵太多,杀不尽也渡不完!”
“再耗下去,我们都会被怨气侵蚀识海!”
元夕被怨灵裹挟在中间,耳边全是不甘的哀嚎,眼前闪过王都血流成河的梦境。
那时的自己,浑身浴血,握着剑踏着尸骸前行,被世人称作魔头。
又闪过苍瞳那句“十洲是生了脓疮的人,要清除腐肉”。
她握紧青藤,想挥剑斩杀,却看到那抱着婴孩的怨灵眼中的绝望,与当年被她放走的俘虏何其相似。
想转身躲避,却想起自己身为千门之子,肩上扛着的不仅是自己的道,还有无数幸存者的希望。
杀与渡的抉择如两座大山,压得她几乎窒息,灵力在体内乱窜,竟隐隐有走火入魔的征兆。
而此刻,南疆阵法边缘的阴影中,苍瞳与一团漆黑的虚影相对而立。
那虚影正是“天”的半身“一”。
它周身萦绕着狂暴的邪力,如同一团翻滚的墨汁,声音尖锐刺耳,带着难以遏制的急躁:“赢勾已破开妖瘴,元夕为何还在沼泽停滞?”
“我已恢复一半修为,不能再等。多等一刻,夜君察觉的风险就多一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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