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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终于不跑了?”焦英眼下青黑,面目憔悴,笑得太夸张反而显得阴森。他身姿有些佝偻,像许久没有拿过剑的模样。
交手时,瞿无涯察觉对方灵力紊乱,像是控制不住一般会溢出来,很奇怪。
基本的过招后,他断定对方确实是很久没用剑,只是对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,他根本接不住招。
瞿无涯被焦英剑中蕴含的灵力击退,他扶着树稳住身体,胸口发闷。四海剑法是套连招,他调动体内灵力,感受其在经脉中的流淌,主动攻击。
横刺,直突,下劈,他从未与人正经交战过,只能尽量做到规范。
“太僵硬了。”
焦英的经验比瞿无涯多太多,轻松地接下招式,道:“空有其形,毫无剑意,你会打架吗?”
“这个水平,也不知道你怎么活到现在的。但你的好运到此为止了。”
瞿无涯抿嘴,重新摆好战斗的姿势。
在焦英眼中,不过是小孩扔石头,他也结束对瞿无涯的试探,无趣。
他重新在体内感受到灵力流转,这种久违又熟悉的美妙让他振奋不已。灵力被凝聚在剑上,他往前一挥。
瞿无涯勉强用剑格挡住,却承受不住剑意,步步后退。剑意带风,周围的树枝摇晃,有些枯死的枝掉落下来。
“这招叫顺风意,风云剑法的第三式,以防你不知道自己死在什么剑下,告诉你一声。”
焦英笑道,他许久没有这样开怀过。
瞿无涯被击飞在地,捂住胸口,往旁边吐出一口血,黄土深了一块。五脏六腑像被震碎一般痛,他挣扎着用手臂撑住想起来,却最多只能做到半躺着。
要死了吗?他手指嵌入泥土中,想用另一只手去捡一旁的剑,可经脉痛得连手难抬起。
死亡竟来得这么轻易。
这就是凤休想要的吗?
啊,自己真的太倒霉了,下辈子一定少管闲事。
都说人濒死前回有走马灯,瞿无涯却在思考问题,若是现在他又碰到一个昏迷不醒的人,会带回家吗?
大概还是会的吧。
那就也没什么好后悔的。
遗憾的事呢?没有带陶梅去北州,甚至自己都还没出过南州,有太多事想做,一时间都不知哪点最遗憾。
焦英走过去,举剑,正要刺向瞿无涯的心脏。
一道身影袭来,握住了剑身。
剑锋正擦着瞿无涯的衣服,血滴在他的胸膛。。
焦英一顿。
遥幽空余的手捏着灵力,聚成一团,朝焦英攻击而去。
焦英抽出剑,侧身躲过,道:“你是何人?也是为悬赏金而来吗?”
“不。”遥幽扶着瞿无涯,让他坐靠在树旁,“我是他朋友。”
这是第一次,遥幽承认他们是朋友。瞿无涯欣喜地弯了眼,道:“遥幽......”
"人都要死了,少说两句省点力气。"遥幽一如既往地不吐象牙。
“妖和人做朋友,还真是罕见。”焦英嗤笑道,“令人感动的友谊啊。”
这人废话很多。遥幽右手凝着灵力,他不会战斗,顶多会点自保的术法。
希望他的修为可以胜过这人。
这点,焦英也发现了,这个妖只会蛮横地使用妖力。素来听闻妖族不开化、野蛮,果然是真的。这种战斗方式毫无技巧也没有效率,全是破绽。
很快,遥幽的灵力就要支撑不住,直接用灵力攻击的方法太费力。且焦英越战越有手感,仿佛真回到还在西州的岁月。
“别枝头,这是第五式。”焦英胸有成竹,道,“你这个年纪的妖,就这么点修为,也太不勤奋了。而且,你根本不会战斗。果然,妖都是这般愚蠢野蛮,只知道莽用灵力。”
遥幽喘着气,用灵力凝出一道灵墙,格挡焦英的剑。这是他最后一点气力,灵墙裂开,他被震得后退,嘴角流出血。
“你输了。”焦英下结论,目光转向瞿无涯。
瞿无涯伸手,使了点灵力,剑回到他的手中,握紧。他把剑刺入地上,支撑着站起。
“我感觉我恢复一点了。”
确实恢复了一点,在焦英刺向他心脏时,他尽力挪动身体躲开。刺中了胳膊,他吃痛地叫出声。
焦英拔出剑,鲜血迸溅,几滴飞到瞿无涯的脖颈,再流下。
这让焦英不耐烦地“啧”了一声,怎么还有力气躲?
这次,一定了结他,焦英又举起剑。
一声狼啸,让焦英的动作顿住。
狼的本性是战斗、凶狠。遥幽素日里是一个侍弄花草,不喜斗争的狼人,这和一般狼妖不同。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,难道世上还有不许有温良的狼吗?
可是那些血,那些溅出来的血,让他的视线变得迷蒙,他没办法阻止......
要是他是一个好斗的狼,要是他好好学武,就不会像今日这般连朋友都保护不了。
他是人妖的后代,生来就不被认可,浑浑噩噩地长大。没有谁对他施与善意,经常因控制不好人形被驱逐、殴打,流落到碧落村。
他也对这个世间失望,不想和任何人建立关系。孤单、寂寞都让他安心,他一个半妖,就这样平静地过完这一生,也很好。
但他还是有了朋友,唯一的朋友,不会歧视他、畏惧他、利用他的朋友。也许他们相处并不多,也许他总是很嫌弃瞿无涯,可在他思考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个世上受磨难时,他会想起瞿无涯。
看,总还是有人把他当朋友,在意他的,这一切也没那么糟糕。
遥幽握紧拳头,变回了妖形。通体雪白的狼,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凶横地盯着焦英,冲他嘶吼。
这是雪狼?焦英眼睛一亮,这种狼很是罕见,皮毛及其御寒又光洁明亮,因而卖得相当昂贵。
狼疾跑而来,扑倒焦英,想咬断焦英的脖子。焦英用剑卡着狼的牙齿,左手聚出灵刃刺入狼的肚皮。
血染红了洁白的毛发,狼痛苦地嚎叫。
“遥幽!”瞿无涯心脏疼得难受,眼泪一下便滑出,捂住胳膊的伤口,泪水和血水湿咸地混在一起。
“变成畜生也一样不会打架。”焦英阴狠地笑道,“白瞎了狼这么好的作战天赋。”
狼纯凭本能,爪子划破焦英的衣服,刺入臂膀。焦英皱眉,这点疼痛,还可以忍受。
焦英抬拳,击打狼的腹部,伤口涌出更多鲜血。狼失力,顺着力量在地上翻滚几下,一双眼还瞪着他。
“爪子还挺利索的。”他检查了一下胳膊的伤口,不算很深,“等下再来收拾你。”
焦英毫不在意,起身就要往瞿无涯那去。
狼不甘心地站起,因失血过多,站得不稳,缓慢地移动着。
焦英感到脚上不知哪来的阻力,他低头一看,狼正咬着他的裤腿,眼神涣散,意识模糊也要阻止他。
他一脚踹开,狼仰躺在地上,气息越发微弱。
“不要!遥幽!不要,不要伤害他,你不是要我的命吗?你杀我吧,你杀我吧,你不要伤他。”
瞿无涯失神地看着遥幽,泪水浸润土壤,喃喃道:“我求你了,别打他。我不反抗了,你杀我吧,我求你放过他,行吗?”
他摇摇晃晃地往遥幽那走,想给遥幽疗伤。
“是他自己送上来找死的。”焦英哈哈大笑,“虽然我没打算放过他,可你现在说也晚了。我刚才打他用的是钢骨拳,他经脉已经碎裂,马上就要死了。”
雪狼的妖丹和皮毛,甚至眼睛都值钱。趁药效还在先废了经脉,也省得这雪狼还有力气来阻拦自己的好事。
死?遥幽要死了?瞿无涯一激灵,狼逐渐没有生息,像是睡去一般安静,只是那双眼还睁着。
最后一缕阳光消失,黑暗中狼瞳亮着,却没有转动。
第27章
“原大哥, 这剑法我学了,也能使出来,为何总有一种还是不会的感觉?”
“这个......练习是练习,战斗是战斗。任何功法, 都是在战斗中熟悉, 你能使它, 不代表你和它熟。这就和小孩背书一样,他们背的那些典籍, 其实自己也未必懂其中的意思。不过呢,多加练习肯定是会精进的。”
“哦, 那我是不是该和人对练?”
“这倒是, 可惜钟离不喜欢打架,我最近没空和你练习。等有机会, 我们可以试试。”
“好, 谢谢原大哥, 那我继续练了。”
“无涯,虽然我没学万指变,但我可以给你讲一下万指变的源头, 有助于你理解这个功法。钟离人基本是用刀, 万指变比较特殊。你先说一下你的想法。”
“我感觉这个功法的主人,是在灵仙山上看风景来的灵感。”
“哈哈, 你说的没错,这确实都是灵仙山的风景。但并不是你想得那么美好,这是葬骨川之战中一个幸存的钟离先人开创的。那场战争,钟离去了很多医师救治伤者,但死的肯定要比活下来的要多。
先人回山后,虽尚有亲朋好友在旁, 他却难以在感受到喜悦这种情绪。他每日就在山崖看海,万指变这套剑法随之出世,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是用刀。有人问他,为何不是刀法,他说,刀死了。”
瞿无涯没去过灵仙山,想象不出青山下、潮水归、晚云落是什么画面。他一直以为是歌颂美景,叹世事无常的寂寥。
直到方才,他才领悟,这不是歌颂美景,也不是寂寥,而是悲伤,彻底的悲伤。
望着世间罕见的美景,却彻底失去感知的能力,这是死剑。千千万万的事物都在改变,唯有先人停留在过去,出不来。
晚云落,未必是灵仙山的晚云,也可以是苍阳山的晚云。
瞿无涯止住眼泪,舍弃无助。他总是这样,轻易地让别人掌控他的命运。竟然还寄希望于追杀他的人能留遥幽的性命,多么弱小又多么可笑!
钟离柏说过,由于经脉的不同,比起妖族,人族能更有效地利用灵力,这也导致人族比妖族更依赖功法。优秀的功法,能将每一点灵力都发挥到极致,可以帮助人族战胜强大的敌人。
所以,用着启天剑法的原无名杀魇箬有些麻烦。但若原无名用更强势的功法,两个魇箬也随便杀。
他不知道风云剑法是多上乘的功法,但他已经别无他选,只有赢,只能赢。
四海剑轻轻震动着,泛出青青光影。
青山下!
瞬间,周围好似枯木逢春般充满生机,在剑招结束后又重回凄凉。
焦英吃力地接过这一击,警惕起来。药效差不多要到了,他必须赶紧解决。
这个功法很厉害,他几乎要接不住其中的悲意。
潮水归!
周围浮起雾气,水蒙蒙中瞿无涯一剑刺去,他从未觉得灵力在经脉中运转得如此畅快过。他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,也感知不到外界,心中唯有剑,剑。
焦英额头冒汗,被击退,剑在地上滑行,稳住脚步。
第六式,下巫山。
晚云落!
漆黑的夜空中浮现晚霞,照亮周围,瞿无涯凝神静气,全神贯注这最后一击,剑挥出去,带着晚霞的残影。
火红的光芒刺在瞿无涯灰暗的面容上,也刺进焦英的眼瞳。
这不可能!焦英震惊地迎战,方寸大乱。这个瞿无涯方才明明连战斗都不会,使的招数生硬无比,连杀意都没有,怎么可能这么短时间内融会贯通这么厉害的功法?
难道他这一生,成也在天才,败也在天才吗?他努力了那么多年,就要输给这个毛头小子的天赋吗?
他不甘心。
晚霞消失,焦英手中的剑也跌落在地,他嘴中涌出血,药效其实还没消失,但他的灵力已经不够用了。
“别杀我,求——”
话音还未落,四海剑刺入心脏中发出“噗嗤”一声。
焦英临死前看见的最后一幕,少年冷冽的脸,泥血混在那张脸上,黯淡又肮脏,唯有那双薄凉的桃花眼中带着恨意,如同爆发的火山。
陶梅顺着痕迹在山中找了很久,一无所获。直到看见天空乍起晚霞,她疑心是无涯他们,便匆匆赶来。
地上躺着一只狼,雪白的皮毛已经被血泥染脏,她心中一惊,难道是遥幽么?
还不待她有所反应,便看见相持的两人。
月光下,冬风中,瞿无涯的剑刺在焦英的胸口。
陶梅从没见过这样的瞿无涯,锋利得像刚被锻造出的剑,滚烫又蓄势待发。她知道瞿无涯的冷脸唬人,但这不是冷脸,是痛苦,是悲伤,是愤怒。
一片雪花飘落,落在瞿无涯握剑的虎口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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