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啊,下雪了。
这是瞿无涯第一次杀人,没什么感觉。他扔下剑,到遥幽身旁,跪下查看遥幽的情况,遥幽的眼睛已经闭上。
他探鼻息的手颤抖,还好,还有一口气。
滥用灵力让他反噬,血似漱口水般从嘴中流出,他毫不在意地继续施法给遥幽治疗。
要先止血。
“无涯!”
陶梅唤他。
瞿无涯茫然地转头,甚至都没在意陶梅怎么会在这里,道:“阿梅,遥幽会不会死?他是不是要死了?”
“不会的。”陶梅一抹眼泪,“不会的,我们把他送去陈爷爷那治,陈爷爷医术那么好,他不会有事的。”
雪逐渐变大,落在瞿无涯的眉梢发尾间,又融化在黑夜里。
“可是这个血止不住啊,为什么止不住?”他盯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“都怪我,是我太没用,才会连累遥幽,现在连愈合术都做不好。”
“我应该多跟钟离学一些医术的。”
陶梅半跪下,强迫自己不要因为不忍移开目光,她摸着那道伤口,道:“无涯,这好像有东西。我不知道是什么,但我能感到不太对劲。”
经陶梅提醒,瞿无涯才仔细看,发现那个灵刃竟还没散,卡着伤口才不能愈合。陶梅没有修为,自然是看不见这东西。
他才想起,原大哥跟他提过。因妖的自我修复能力太强,所以凡是用灵刃攻击,都是特殊的灵刃,能在伤口维持一段时间不灭,让伤口无法自我愈合。
他太蠢了,竟然会忘记这个。
取出灵刃后,瞿无涯终于把血止住。他抱起遥幽,道:“阿梅,我先回去找陈爷爷医治他。”
“好,你不用管我。”陶梅道,“快去吧。”
瞿无涯在回来的路上试过几次御剑飞行,效果都没有很好,而且十分消耗精力。
不行也得行,他唤起四海剑,站到上面,默念口诀。一开始还行,半路实在是没有灵力支撑,跌到地上。
好在离碧落村已经不远了,他看见遥幽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,道:“抱歉,有点颠簸。”
也不知道遥幽还能不能听到,但遥幽若是有意识,肯定是要骂他是不是想晕死自己。
“遥幽,你坚持一下,马上就到陈爷爷那了。你不是说过,妖的身体都很强悍吗,说你不需要我来担心。”
“就当我求你,千万不要死,好吗?”
风雪堆在狼的皮毛上,洗掉一点污渍。瞿无涯的脸被风雪冻住,惨白而冰冷。
瞿无涯抱着遥幽一路奔跑,到了陈爷爷家门口。已经是深夜,屋内熄灯。他顾不得会不会被村民们知晓,急促地敲着门。
“陈爷爷,陈爷爷!”
没人答应,他又喊了几声。
这才听见一句“来了”。
屋内亮起烛火,陈爷爷拿着蜡烛,打开院门,道:“大半夜的真有精神——无涯?你,你这是?”
旁边的屋舍也响起声音,显然,被吵醒的不止陈爷爷。
“陈爷爷,求求您,救救他。”瞿无涯抓住陈爷爷干瘦的手腕,语速快到像是怕陈爷爷一口否决,“您让我干什么都行,求求您,救他一命。”
眼见大伙就要出来看热闹,陈爷爷叹气,不忍道:“这孩子,上来就说这种话。先进来吧。”
瞿无涯抱着遥幽随着陈爷爷进屋,他能坚持到现在,纯是吊着一口气,进屋后松了这口气,便直直地倒在地上。
“扑通”一声。
“无涯,无涯!”陈爷爷一惊,见瞿无涯失去意识,一人一狼就这样躺在地上,不由得道,“造孽啊,造孽。”
自己的命也是个未知数,倒是全心全意地担心一只妖。
瞿无涯醒来时,浑身酸痛,尤其是胳膊——哦,他胳膊受伤了。他从塌上起身,想找遥幽,看见遥幽躺着一旁床上,他正要过去看。
陈爷爷端着一碗药进来,道:“别乱动,伤这么重还想跑哪去?”
“陈爷爷。”瞿无涯目光担忧,道,“遥——妖怎么样了?”
“先喝药。”陈爷爷把碗递给他,“他伤太重,偏偏经脉碎裂,体内灵气没法运转修理。现在用药吊着一口命,变回了人形,也不知道能不能醒来。”
瞿无涯一口喝完滚烫的药,道:“那没有办法治吗?”
“经脉碎了,就算有幸能醒来,也是废了。”陈爷爷摇头,道,“更何况,光靠药物无法让他醒来。遇到病痛,身体会做出应对去抵抗病痛,药物只是引导辅助作用。他经脉既碎,身体就相当于死了,又怎么反抗?”
瞿无涯走到床边,蹲下。妖要濒死时都会变回妖形,现在变回人形,证明命保住了。
遥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都是灰的,呼吸也十分微弱。他想起灵书上的治疗功法,尽管灵力还没恢复多少,他把灵力输进遥幽体内。
“无涯!”陈爷爷注意到他的动作,制止道,“你这是干什么!你这样做没有用的,他利用不了这些灵力,你这是在伤害自己的身体。”
看见遥幽脸上有了点血色,瞿无涯轻轻地笑,道:“我知道。”治疗功法的原理是拿灵力当药用去帮对方梳理伤口,但遥幽已经“死了”,灵力也只能短暂地在他体内游走,很快这点血色还是会散去。
陈爷爷长叹一口气,道:“老夫能力就到这了,也许找钟离家的人,他们会有方法修复经脉。”
钟离、沧澜城、凤休,瞿无涯笑了一声,双手撑在床榻上,捂着脸笑。
这一起都太可笑了,不是么?
妖要杀人,变成人杀人,再变成人杀妖,最后的结局是人杀了人。
大人物轻轻的不高兴,就得让小人物漫长的痛苦与不幸来买单,他和遥幽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。
他曾想,也许有一天凤休会不在意自己,觉得太小题大做了,就撤下通缉令。
一个人族,也没什么值得妖王大动干戈的地方吧。
或者有一天,他能变得强大,可以以平等的地位和凤休对话,不再需要狼狈逃窜。
他不会再痴心妄想,不要再当一个小石头,提心吊胆地移动着,生怕咯得凤休不舒服,而是要成为一把利刃刺穿那颗傲慢的心脏。
哪怕只是蒲柳之姿,无法长出利齿,他也不会再逃避。
第28章
“君上, 该启程去王都了。”
魇瞳面前是一口冰棺,道:“事情办得怎么样了?”
冰棺里的女子闭着眼睛,嘴角还含着笑意。魇瞳想,阿箬一向爱美, 比起用狐形, 还是更爱能穿戴首饰的人形。
“基本都已经抓获处死, 只剩下一个紫妍还在外逃窜。”
魇瞳摸着冰棺,缓缓道:“总是这么不争气, 连手下不会管束。主子都殒命,他们不殉葬也就罢了, 还敢逃。”
“钟离肃呢?钟离家还是不肯放人吗?”
“是的, 钟离家声称自从少君掳走钟离肃之后,他们再没见过钟离肃, 想来他们是不愿把钟离肃交出来殉葬。那日闯进幻境中的三人, 一个是北州的剑客, 剩下两个动手太少,没有信息。”
“但北州剑客的身份基本确认,赤影剑的主人, 只用一套启天剑法, 通缉榜上悬赏没断过,之前几乎不在南州活动。相貌不知, 姓名不知,关于他的消息很少,因只用一套剑法,众人称他为‘一剑’。只是,他通常都是独自行动,不知为何这次竟然有三人。”
这让魇瞳思索了一会, 才道:“这个一剑,先是独身刺杀了阿箬两次,再是三人一同行动。证明这次目标对一剑来说有些特殊,他肯定和钟离家有关系。阿箬做过最张扬的事就是掳走钟离肃,这是和他之前目标有区别的地方。”
“给本君盯紧钟离家,再把一剑涉及的案卷整理出来。事过必留痕,本君定要挖出他的真实身份。”
“谲凰妖君和此事应当没有关系。少君说王上在沧澜城养了一个人族情人,只是不知出了什么事,王上走了,情人不知所踪。谲凰妖君是寻王上踪迹才来此,而后王上居住的院落被火烧,谲凰妖君给一个人族下了通缉令。”
“属下以为,大约是王上和情人不欢而散,谲凰妖君是在给王上收拾残局。”
“真有意思,王上对人族有了兴趣,去查一下这个人族什么来历。”魇瞳深深地看一眼魇箬,道,“阿箬,父君先走了,你就在这千瞳府等着,等着你的情郎来和你殉情,等着父君把那些人的头颅拿来祭奠你。”
杀人容易抛尸难,陶梅不知是什么情况,怕这尸体被人找到给瞿无涯带来麻烦。
她捡起尸体的剑,开始刨坑。
月黑风高,挖坑藏尸,四周只有风声悉簌簌,陶梅若是胆子再小一些,只怕已经被吓死。
忙活了一晚上,她才把人埋好。
大雪缤纷,掩盖掉地上的那些龌龊。天都要蒙蒙亮,她累得想就地一睡,但还是向碧落村而去。
无涯一定很难过,这种时候,她不能让无涯一个人待着。
果然,人的潜力都是被逼出来的,在之前,她从没想过,自己赶山路能这么快。
等到傍晚,她才到村中,她小心地避开人群,到了陈爷爷的院子。为方便看病,门白日都是不关的,她顺利地进去。
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。
“陈爷爷,您听说过神仙骨吗?”
“神仙骨?”陈爷爷停顿一下,才道,“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?”
瞿无涯平静地道:“神仙骨可以救他吧。”
“这个,传闻中神仙骨是能生死人而肉白骨。”陈爷爷摸着胡须,“也许是可以的,只是这又不是大白菜,说有就能有的。”
“遥幽怎么样了?”
陶梅扶住门框,问道。
这又让陈爷爷一吓,这真是,怎么陶梅也来他这了,两人一妖真是一个比一个麻烦。
“梅丫头,你怎的在这,爹娘找你都要找疯了。”
“命保住了,但不知能不能醒来。”瞿无涯这才有精力思考陶梅昨夜的出现,“你,发生什么事了?”
“我逃婚了。”陶梅昂首挺胸,道,“我爹娘逼我嫁李奇胜,我不想嫁。”
陈爷爷训道:“既然回来了,还不先去给爹娘报平安。”
“我才不,到时候他们又要逼我嫁人。”
瞿无涯疑惑:“为何突然逼你嫁给他?”
陶梅耸肩,道:“还不是因为李奇胜他自己倒霉,要去给妖当奴隶了,着急留个后呗。谁要给他留后?”
“哎,梅丫头你这个没良心的。”陈爷爷吹胡子瞪眼,“你爹娘早后悔了,把你逼走,他们说只要你回来,不逼你嫁人了。”
“真的?”陶梅先是一喜,而后拿乔道,“哼,谁让他们先逼我的。”
“那李叔?”瞿无涯担忧道。
“他啊,头发都愁白了。”陈爷爷摇摇头,“无涯,你既然回来了,也去看看你李叔吧。今早你昏迷着,他来问半夜的动静,见了这半妖也没说什么。”
“你也别怨你李叔,他驱逐妖也是为了村民的安危。”
瞿无涯点头,道:“我知道的,我这就去跟李叔道歉。”若是凤休是在碧落村恢复记忆,也许真会伤害到村民,李叔也是为大家着想。
是他之前太天真了。
陈爷爷一挥袖,道:“行行行,都走吧都走,在这闹腾死了。”
去村长家和陶梅家的路有一部分是共同的,瞿无涯和陶梅走在路上,上一次这样仿佛是前世的事一般。
“你还好吗,无涯。”陶梅踌躇地问道,“阿休呢?”
“还好,别担心我。”瞿无涯没正面回答第二个问题,“发生了很多事,我明日再同你说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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