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他不由自主地抬起眼,隔着那簇跃动的温暖烛火, 望进对方的眼眸深处。
那双瞳仁漆黑如墨,却因跳动的火光映照而显得格外明亮,仿佛盛着细碎的星光。
谢纨一时有些恍惚失神。
沈临渊忍着痛,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, 在床沿让出一小块位置。
谢纨抿了抿唇,终是走上前,在那片余温尚存的地方坐下。
窗外,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,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棂,为这静谧的夜添了几分缠绵。
谢纨低头凝视着手中烛台上那簇轻轻摇曳的火苗,火光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跳动。
他轻声唤道:“沈临渊。”
身旁的人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,那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, 却异常温和。
他身上那种特有的清冽气息, 混合着草药的淡淡苦味,悄然将谢纨包裹。
这气息并不让人感到寒冷, 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, 令人安心的暖意。
谢纨依旧垂着眼帘, 目光落在跃动的烛火上,沉默片刻后, 用轻得几乎要融进雨声里的声音说:
“我送你回家吧。”
恰在此时,窗外惊雷炸响,将他的话语吞没。
谢纨垂着头,不知道沈临渊是否听见了这句话。
这一刻,他既期待对方说些什么, 又害怕真的听到回应。
无论做什么,他似乎都无力改变既定的剧情走向——就像他清楚地知道,沈临渊注定要回到北泽。
而当他离开魏都,没有了自己的干预,一切是否会如原文描述得那般发展,他的身边会聚集越来越多的人。
而自己,也终将在二十岁之前,孤独地走向生命的终点。
谢纨盯着自己的指尖,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,直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。
他浑身一颤,下意识地想要抽离,然而那只手却忽然发力,将他紧紧握住。
那只手很温暖,将他冰凉的指尖都灼得发烫。
“阿纨。”
谢纨的睫毛轻轻颤动,他清晰地感受到身旁之人传递来的温暖,那样真实,那样让人眷恋。
沈临渊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道暖流安抚着他:“我不会让你为难。”
谢纨心头一颤。
他抿紧唇,像是被什么烫到般,忽地用力抽出了自己的手。
他低着头,即便如此,却依旧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然停留在自己身上,可自己却莫名不敢抬眼与之对视。
“你好好休息。”
他低声道,随即站起身,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向门口,像是在挣脱一个无形的漩涡。
门在身后合上的刹那,雨声骤然清晰。
谢纨靠在廊柱上,轻轻握紧还残留着对方温度的手,心头泛起一阵他自己都不知从何而来的酸涩。
他深吸一口夜间的凉气,握紧双拳,随即转身走向书房。
烛光下,他翻开那本密密麻麻写满笔记的册子。
指尖抚过那些由他拼凑出的剧情脉络,目光最终停留在关于秋猎尾声的记载上。
原文中,连绵秋雨将致北郊山洪暴发,民舍坍塌,流民涌入京城。
皇兄将为赈灾之事焦头烂额,而更糟的是,满朝文武因惧怕担责,竟无一人敢直言预警,最终导致民心渐失,埋下祸根。
可这混乱之时,也确实是沈临渊离开的最佳时机。
谢纨的唇抿成一条直线,盯着那个他反复推算出的日期。
他没想到,这一天竟来得这样快。
他垂下眼,脑中不由自主又浮现起南宫寻的话。
他握了握拳,骨节微微发白。
他不愿意认命,也不愿意就这样放弃,只要他还活着一天,他便要争上一争。
那么,是否存在一种可能,既能助沈临渊平安返回北泽,又能妥善平息这场灾祸?
谢纨苦思冥想,眸光在烛火下明明灭灭。
忽然,一个大胆的计划跃入脑海。
他当即提笔疾书,随后唤来聆风,将一封密信送给段南星。
……
次日拂晓,天际尚未泛白,谢纨便从床榻上翻身坐起。
聆风守在外间,闻声疾步而入,见他已自行起身,不由得一怔:“主人可是梦魇了?今日怎起得这般早……”
谢纨抿了抿唇,清了清嗓子,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正经:“本王要去上朝。”
这话一出,聆风彻底愣住了,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……什么?”
谢纨:“……”
聆风这才如梦初醒,慌忙道:“属下这就伺候主人更衣梳洗!”
谢纨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说起来,原主受封亲王已近三载,虽享有亲王的尊荣,却从未真正过问政事,更别提踏足朝堂。
当年初封亲王时倒是上过一次朝,不过那回是为了向陛下讨要一个西域进贡的美人,闹得满朝皆知,一时传为笑柄。
如今他忽然说要上朝,整个王府上下都惊动了,众人面面相觑,只当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
赵福更是带着一众侍女侍从匆匆赶来,手中捧着那套崭新得泛着光泽的朝服,激动得老泪纵横:
“王爷……奴才盼这一天盼了整整三年啊!这朝服总算能见着光了……”
谢纨:“……”
他咳了咳,故作严肃道:“动作快些,误了时辰可不好。”
不多时,谢纨换上了一身绛色广袖纱袍,正是他第一次见谢昭穿的那套。
蜜色长发尽数束起,露出线条修长优美的颈项,修眉凤目在朝服映衬下更显矜贵,不仅不显古板,反倒透出几分少年权臣特有的桀骜风华。
一时间,侍立的侍女们望着这般风采的年轻亲王,都不自觉地羞红了脸颊。
太极殿外,晨光熹微。
百官早已按品阶列队等候,只是众人面上都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闲散,毕竟陛下上朝全凭心情,十有八九待会赵内监便会出来传旨罢朝。
几个相熟的官员正低声商议着下朝后去哪家酒楼小酌,其中一人忽然瞥见宫门处的动静,急忙以肘轻触同僚,朝那边使了个眼色。
众人循着视线望去,皆是一怔,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。
宫门处,一道身影正迎着晨光徐步而来。虽不似平日那般红衣猎猎,恣意张扬,但此刻一身绛纱朝服,广袖迎风,行走间自有一段清贵气度。
朝阳为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,竟让这肃穆的朝堂也仿佛骤然明亮了几分。
“我,我没看错吧?那,那是容王?”
“前几日不是还说王爷病重难起,陛下为此连秋猎都取消了吗,怎的突然就……”
“这不是重点啊,重点是,诸位何时见过容王来上朝?”
几人正连声称奇,谢纨已大步流星经过他们身侧,眼风淡淡扫过:“嗯?”
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几人顿时噤若寒蝉,慌忙躬身行礼:“下官参见王爷!”
谢纨满意地点了点头,直到此时,他才隐约体会到一点上朝为官的爽感。
他径直走向百官最前方,一路感受着数十道目光的洗礼。
行至队首时,身侧一直闭目养神的段长平掀起眼皮,淡淡扫了他一眼。
谢纨嘿嘿一笑,大大方方打招呼:“世叔,好久不见啊。”
段长平微蹙眉头:“容王在此做什么?”
谢纨一展袍袖,正色道:“自然是来上朝的。”
此话一出,四周隐隐传来压抑的嗤笑声,有人窃窃私语:“该不会又看上哪家美人,要求陛下赏赐吧?”
谢纨:“……”
要不是本王大度,非给你们穿小鞋不可,哼。
面对着众人各种目光,赵内监的唱喏声适时响起:“上朝——”
谢纨立即整肃神色,率先步入殿中。
不多时,龙辇驾临,谢昭身着玄色龙袍踏上御阶,满朝文武顿时山呼万岁。
礼毕起身时,谢纨清楚地看见龙椅上的谢昭目光掠过他时微微一顿,却什么也没说。
待御史清点完人数,赵内监上前一步:“有本启奏,无事退朝——”
谢纨立在官员最前,眼看着几个官员依次出列,不是例行公事的禀报,便是互相攻讦的弹劾,全然没有要说正事的样子。
谢纨蹙了蹙眉,昨天他让段南星给他安排的人在哪呢?
当其中两位大臣险些在殿上动起手来时,谢昭终于不耐起来,赵内监心领神会,立即扬声道:“若无要事,退朝。”
谢纨忍不住回首环顾,见众臣皆垂首不语,都不打算说话的样子。
他简直无语,原文剧情中这么大的灾情,你们就没有一个想说些什么吗?
他忍了忍,正要出列,忽然身后不远处一个官员道:“臣有事启奏。”
谢纨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身着钦天监袍服的官员出列,跪地道:
“陛下,臣连观天象,见奎宿娄宿分野,阴云密布,雨气氤氲不散。古籍有云:秋雨甲子,禾头生耳。今岁秋雨连绵,已逾旬月,此乃阴气过盛,水德泛滥之兆。”
谢纨眯了眯眼,终于来了。
果不其然,谢昭闻言,微微坐直身子。
此话一出,周围原本装鹌鹑的百官纷纷交头接耳,有人异议,有人附和,一时之间讨论声不断。
最后还是段长平出列,沉声道:“陛下,臣以为天威难测,而人事可为。若能早做防备,则可转危为安,彰显陛下爱民如子,圣明烛照。”
谢昭若有所思:“爱卿说的是。只不过这件事,该交由谁来办?”
一时之间,朝堂上又安静下来,众人低眉垂眼,没有一个愿接这烫手山芋。做得好虽然有赏赐,可万一搞砸了,按照皇帝的脾性,可是要杀头的。
就在这寂静之中,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:“臣弟愿为皇兄分忧。”
百官皆循声望去,只见那位三年未曾上朝的容王上前跪地,一袭绛色锦袍铺地。
众人纷纷在心中冷笑,正等着看这草包又要闹出什么笑话,只见这尚未及冠的年轻人直起身,朗声道:
“臣弟恳请皇兄下诏,责成工部巡察险要河段山体,加固堤防;敕令周边州县,即刻组织山中河畔百姓暂避高处,开仓备粮以应不测;命太医院预备防疫药材,防大灾之后必有大疫。”
一席话毕,满朝寂然。
百官皆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向这位只知吃喝玩乐的小王爷,仿佛第一次认识此人一般。
谢纨对四周惊疑目光恍若未觉,顿了顿,又道:“皇兄,臣弟虽愚钝,于军国大事无甚建树,唯愿请命处置此次灾情,为兄长分忧,抚慰黎民,以显天家仁德。”
说罢,他温顺地垂下眼,无人知他心中所想。
只有将赈灾权握在手中,便能暗中为沈临渊放水,让他顺利离开魏都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沈临渊垂眸,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谢纨指尖微凉的触感。
他闭了闭眼,强撑着坐起身,背后的伤口因这动作而迸裂,血色迅速在绷带上洇开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缓慢地挪至窗边,伸手推开窗扉。
夜风裹挟着湿意涌入,他抬眸望向天际,浓重的乌云层层堆叠,沉沉地压向这座皇城。
转身行至桌前,他点燃烛灯。
橘黄的火光在黑暗中跃动,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,也照亮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。
他执起笔,蘸墨,墨迹在宣纸上徐徐晕开。
当时被押送至魏都时,一路屈辱,可他却暗中留心观察过沿途地势。
魏朝疆域内,有一条山脉纵贯南北,地势北高南低,魏都便坐落于这山脉南麓的平坦沃野。
这山脉虽为都城挡住了北来的凛冽寒风,但其山势陡峭,每逢连绵雨日,雨水便会在短时间内于上游汇聚成势不可挡的洪流。
沈临渊凝神,笔尖在纸上游走,几下便勾勒出山形水势。
如此地形,一旦暴雨倾盆不止,上游山洪暴发几乎已成定局。
届时,无论谢昭是否下旨采取措施赈灾,迁徙灾民,魏都守军与巡防营的兵力势必因安置灾民而分散,各处关隘的盘查也定然会随之松懈。
这正是他等待多时的契机。
沈临渊搁下笔,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,心中飞速推演着每一个环节,和那个最适合离去的时间。
而当那个日子在脑海中浮现时,他才发觉竟已近在咫尺。
他垂下眼,将纸张凑近烛火烧,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墨迹,将其化作蜷曲的灰烬。
在明灭的火光中,那个身着红衣的明艳身影仿佛又一次浮现在眼前,带着他不敢触碰的温暖。
他既已承诺不会让谢纨为难,便绝不会食言。
北泽,他必须回去。
第50章
不出所料, 虽然谢昭丝毫不觉得谢纨有赈灾的能耐,却仍是大笑着应允了他的请求。
自那日后,谢纨便全心投入赈灾事宜。
起初朝野上下皆以为这位小王爷不过是想借机中饱私囊, 私下里甚至开了赌局,赌他这般装模作样能坚持几日。
45/104 首页 上一页 43 44 45 46 47 48 下一页 尾页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