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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临渊拿起一个垫子垫在谢纨身后,随后站起身:“我去看看。”
待他离去,谢纨垂眸望着那只空碗,他不愿无故猜疑身边人,低声问道:“即便找出此人,先生又有何法解蛊?”
北陵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:“我之前说过,月落族人会将此蛊置于塔中人的身上,以此感知其生死。因此此蛊最特别之处在于,母蛊若亡,子蛊必死。”
他顿了顿:“所以如今公子还安然活着,说明那个给你下蛊的人,也活着。”
他拾起瓷碟中焦黑的花瓣,在指间轻轻捻碎:“若真想解此蛊,恐怕……解铃还须系铃人。”
谢纨一时说不出话来,只觉得脑中混乱一片。
如果按照他所说,那么在魏都时,那个给他下蛊的人应该就在他身边,到底是谁……
正当他凝神思索之际,头顶忽传来一声不祥的嘎吱脆响。
北陵蹙眉抬首,还未来得及反应,那房梁竟轰然塌落。
霎时间,半边屋顶被积雪压垮,断裂的木梁裹挟着碎雪倾泻而下。
刺骨寒风瞬间灌入屋内,将案上的医书银针尽数掀翻。
最可怜的是那座始终掩在帷帐后的供台,它被坠落的梁木正正击中,向前轰然倾倒,台上供奉之物哗啦啦散落一地。
“……”
北陵立刻冲上前去捡那些东西。
谢纨急忙跟着站起来帮忙。
他刚刚扶起倾覆的供台,就见供台下压着滚落在地的供果,还有一个漆黑的,面朝下倒在碎木之中的灵位。
原来那帷帐后供奉的并非神佛,而是一个灵位。
电光石火间,谢纨想起沈临渊曾说过的:北陵是与父亲一同流落至北泽的。
这一定是他父亲的牌位。
此刻那牌位面朝下摔得四分五裂,谢纨连忙伸手小心将它拾起来,下意识翻到正面——
下一刻,动作骤然僵住。
只见那灵位上赫然刻着几个工工整整的魏都文字:【先父洛明渊之位】
他死死盯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。
洛明渊——谢纨清楚地记得,当时聆风调查洛陵背景时曾说过,洛陵的父亲就叫洛明渊,是魏都御医署建成以来,乃至魏朝开国以来难得的神医。
而洛陵,是他唯一的儿子。
北陵先生与他府上的洛陵,同样医术精湛,同样出身魏都世家,更有着同名同姓的父亲。
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?
那边北陵快步上前伸手欲接过去,不料谢纨竟握着灵位没有松手。
他诧异地抬眼看去,只见谢纨面色苍白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他抬起头,指着那灵位,哑声道:“先生,这灵位上的人……是谁?”
北陵与他也交往多日,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失了礼数的时候,不由蹙了蹙眉:“还请公子将先父灵位归还。”
“先父的灵位?”
谢纨紧紧盯着他:“这上面供奉的是先生的父亲?”
两人僵持之际,沈临渊闻声赶来。见这情形不由一怔:“发生了何事?”
谢纨见他来得正好,立即将灵位上的字给他看:“沈临渊,你看这个!”
沈临渊俯身细看,面上登时露出了和谢纨一样的神情。
眼见两人异样,北陵奇怪问道:“先父的灵位可是有何不妥?”
沈临渊尚且没有说话,谢纨已急声追问:“敢问先生从前叫什么名字?”
北陵似乎不太想说从前的往事,径直将灵位接过来,叹道:“往事不想再提,两位今日若没有其他的事,还请先回去吧,我得把这里收拾一下。”
他转身欲整理供台,却听谢纨在身后冷不防问道:“先生从前的名字,是不是叫洛陵?”
只这一句话,令北陵的动作猛然顿住,回身时眼中尽是惊诧:“你怎会……”
他虽未言尽,但那惊愕的神情已说明一切。
谢纨顿时觉得心脏像是被锤了一下,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。
难怪北陵说蛊毒另有操控之人……他还在想,除了南宫寻,还有谁会对他下这月落族独有的蛊?
可若眼前之人是真正的洛陵……
那么他府中那个温文尔雅的洛陵……又是谁?
第77章
朔风营内, 帐外飞雪未歇。
一方较小的营帐拢住了满室暖意,三人围坐在案几旁,铜釜中的茶汤正咕嘟作响, 蒸腾出片片白雾。
谢纨捧着温热的茶碗,指尖已渐渐回温,面色亦不似先前那般苍白。
他浅啜一口,目光微抬, 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,落在对面那人身上。
在他对面,北陵盘膝在地,默然片刻后放下手中茶杯。
他抬眼看着神情凝重的两人,踌躇良久,方缓声道:“此事……我本来已决心不再说出来。却不曾想,十年过去了,竟还有人记得。”
“你所说的那人, 若我猜得不错, 是冒用了我的身份。”
见他语气松动,谢纨轻轻放下茶盏, 沉吟道:“依先生所言, 应当是认得那人。可他究竟是谁?”
若非对北陵了如指掌, 又怎能冒用他的身份十年之久,却无一人识破?
北陵抿了抿唇, 半晌,轻叹道:“阿灵是我与父亲十年前救下的孩子。”
阿灵?
谢纨仔细回忆着这个名字,却丝毫没有印象。
只听北陵继续道:“大概在十年以前,我和父亲在施药途中遇到了阿灵。”
他话音微顿:“那时他气息微弱如游丝,浑身上下……几乎寻不着一寸完好的皮肉。”
“我们将他带回府中, 悉心照料。他醒来后,说是遭人追杀。父亲见他与我年岁相仿,又孤苦无依,便动了恻隐之心,收他为徒,留他在身边。”
北陵的指尖轻轻划过杯沿,泛起一丝苦笑:“阿灵天资极高,悟性非凡。不论多艰深的医理药性,他总是一点即透,过目不忘。父亲惜才,自是倾囊相授,将毕生所学,都毫无保留地传给了他。”
“而我自幼便是独子,一直渴望有个兄弟。许是缘分使然,我们的名字发音相近,初见时我便觉得亲切。自那以后,我们同食同寝,形影不离,情谊之深,犹胜血脉至亲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:“只是……不知为何,阿灵虽与我们相处时总是温和带笑,我却不止一次见他独处时神色凝重,心事重重的样子。”
茶汤渐凉,他的语气也随之沉重:“好景不长。那年魏帝突发头疾,太医院接连折了三位御医。有知交暗中传讯,劝父亲速离魏都避祸。”
“当时南方战事正酣,父亲决意带我们北上暂避。谁知行至沧江时突遇暴雨,渡船倾覆……等我醒来时,与父亲被困在一片荒滩上,而阿灵……已不知所踪。”
“后来我们历尽艰辛北上,最终在此落脚。”他抬眼看向帐外纷飞的大雪,“余下的事,诸位都已知晓。”
他的话说完了,谢纨却仍是一头雾水。
听起来,这就是一个可怜的被收养的小孩子,若他当真在落水后生还并返回魏都,又为何要冒用北陵的身份长达十年之久?他究竟怀揣着怎样的目的?
他正百思不得其解,忽闻身侧一直静默的沈临渊问道:“那这个阿灵,是不是,还生着一头银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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细雪纷扬,如絮如羽,洋洋洒洒的落在宫殿的屋脊上。
御书房内烛火通明,映得窗棂上积雪泛着莹莹微光。
几个捧着物件的宫女屏息凝神地退出殿外,直至行至宫墙转角,才敢压低声音交谈。
“陛下近来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。”
“头疾发作也少了。往日陛下病发时,整个太极殿都要跟着震动呢……”
“依我看,定是那位新晋太医令的功劳。”
“是可不是么?洛太医不仅生得俊逸出尘,医术更是精湛。这才入宫几日,陛下就对他如此倚重……”
“我倒是听说那个洛大人本就是出身医术世家,先前是因故被贬出宫的。如今陛下惜才,又将他召回来了。”
几人正窃窃私语,冷不防抬眼,却见五步开外的地方立着一道青影。
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静立雪中,衣袂在风中轻扬,其人宛若雪中青竹。
他并未撑伞,细雪落满肩头,衬得眉眼愈发清冷,偏偏唇角却衔着淡淡的笑意。
为首的宫女双颊绯红,慌忙垂首行礼:“见过洛大人。”
方才那些私语想必已落入他耳中,然而这青年太医眉宇间依旧温润,不见半分愠色。
他的声音如春风拂过琴弦:“陛下可曾服过药了?”
宫女轻声回禀:“回大人,陛下已用过药膳,此刻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。”
洛陵抬眼望向昏沉的天际,温声道:“今夜恐有暴雪,既已交值,便早些回去歇息罢。”
青衫拂过积雪,他转身朝那灯火通明的殿宇行去。
待那抹青影渐远,宫女们方才抬首,不约而同地回望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,紧接着面上微红,忙垂头快步离开了。
洛陵踏雪而行,皂靴在薄雪上留下清晰的印痕。
他来到御书房前,值守的侍卫颔首致意:“洛大人。”
洛陵微微颔首,恰在此时,殿门轻启。一位鬓发微霜的老宦官缓步而出,见到洛陵并不意外,褶皱的眼角微微舒展:“洛太医来了。”
洛陵躬身执礼,姿态从容:“赵内监。”
赵内监点了点头:“大人若是来请平安脉,还请动作轻缓些,莫要惊扰圣心。”
洛陵轻声道:“这是自然。”
赵内监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,只见灯笼的光晕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摇曳,映得那双沉静的眸子愈发深邃。
不过弱冠之年,半月前还身陷囹圄,如今却已能面圣,绝非池中之物。
他转身朝着殿内走去,洛陵垂眸敛衽,随他踏入殿内。
御书房中烛影摇红,龙涎香的青烟在殿内袅袅缠绕,巨大的紫檀屏风后,隐约可见一道身影。
洛陵在屏风前恭敬跪拜:“臣请为陛下请脉。”
片刻静默后,屏风后传来慵懒的嗓音:“近前说话。”
洛陵依言上前,在请完脉之后,依旧退回屏风后:“陛下脉象渐趋平和,若继续按时服药,不日便可大安。”
“你这方子确有奇效。”屏风后的声音带着几分赞许,“可有所求?”
洛陵温声道:“得蒙圣恩,陛下许臣侍奉左右,已是三生有幸。臣别无他求,唯愿长伴君侧,尽献绵薄之力。”
一声轻笑自屏风后传来,带着几分玩味:“你倒是……很会说话。”
洛陵恭敬地行了一礼,声音温润如初春融雪:“臣今日前来,另有一事要禀奏陛下。臣近日调制了一味安神香,有宁心静气之效。不知陛下可愿一试?”
屏风后传来纸笔摩挲声,片刻后:“也罢,今日香官告假,便由你来侍香。”
洛陵再拜:“臣遵旨。”
而后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,赵内监候在廊下,见他出来,眼角笑纹深了几分:“洛大人近来圣眷正浓,前途不可限量啊。”
洛陵浅笑垂眸:“内监说笑了。为陛下分忧解劳,是臣子的本分,不敢贪图圣宠。”
赵内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。
二人踏雪而行,立即有小宦官撑伞相随。
行至昭阳殿前,赵内监驻足转身:“今日香官告假,既然陛下开了金口,今晚的熏香就劳烦洛大人了。”
洛陵微微颔首,随赵内监步入昭阳殿内。
殿中四角各置一座鎏金香炉,平日里只需照料外间两座便可,他执起香盒行至东南角的炉前。
赵内监静立一旁,看着他的一举一动。待第一个香炉料理妥当,洛陵正欲转向西侧香炉,殿外忽传来小宦官的禀报:“内监,陛下传唤。”
赵内监朝洛陵的方向看了一眼:“大人添完香后,便速速离开。”
洛陵躬身应道:“谨遵吩咐。”
待那脚步声渐远,洛陵添香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。他凝望着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,神情莫测。
殿外雪落无声,唯有北风不时叩响殿门。
他垂眸,瞥见衣袂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道浅浅的墨痕,他抬手正想将垂在肩头的发丝拿开时,却发现指尖也沾上了一道新的墨迹。
洛陵拈起那缕沾了雪水得发丝轻轻一捻,墨色在指腹化开,露出底下皎月般的银白。
他盯着那抹银色,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,随即若无其事地松开手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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