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斜阳熔金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,在铺满金黄落叶的地面上,几乎要交叠在一起。
一直垂头的男人感受到了他的目光,手中动作停下。
谢纨眉眼弯弯:“昨日答应了解忧馆的诸位美人,今晚要去和他们赴约赏月……”
他眼尾含笑,微挑的眼尾在余晖里,泛着枝头花儿同样的色泽:“殿下可愿作陪?"
空气凝滞一瞬。
沈临渊终于抬眼:“王爷既已安排妥当,何必多此一举。”
说罢,他撂下扫帚,转身便走。
谢纨望着他的背影,唇角一翘。
不去?
嘿,不去就对了。
你呢,就老老实实呆在府里和女主培养感情,到时候一切水到渠成,别忘了感谢我的好。
……
深秋时节的魏都,因地处偏南,气候依旧温煦宜人,并无多少萧瑟凉意。
解忧馆窗外景致如画,临窗的合榻上,谢纨倚在一侧。
另一侧,段南星注视着他,暖阳透过雕花窗棂,洒落在那身明红锦袍上,衬得他宛若一只餍足晒暖的华贵狸奴。
不多时,一个少年端着个精巧的木盘步入雅间。
他行至榻前,恭敬地跪在地上,将盘中物什一一陈于两人之间的矮几之上。
一只玲珑剔透的银质小酒壶,旁边配一个同色小碗,碗中盛着些珍珠母贝般温润光泽的颗粒,大小约如粗盐粒。
少年取过银匙,将那莹白颗粒与梅花露在小碗中徐徐搅动调和,待颗粒尽融化作一汪剔透浆液,方才倾入银壶之中。
随即,他执起银壶,为谢纨面前的玉杯斟满。
原本闲适的谢纨,瞥见这番动作,心头蓦地一跳。
他直起身子,目光落在那杯泛着微光的酒液上:“这是什么?”
少年连忙垂首答道:“回禀王爷,此物名唤‘白玉散’。”
“怎么了?”
段南星执起玉杯:“王爷不是一向最好这个?”
谢纨心里一跳,原主皮肤总是透着一股病态的白,整个人也看起来恹恹的,难不成是吃这东西吃的?
这可不兴吃啊。他果断拒绝,对段南星道:“此物伤身,以后别吃了。本王最近都决心戒了。”
段南星闻言,眼中掠过一丝诧异。
他又将杯子搁回矮几上,随即挥了挥手,示意少年将酒具撤下。
雅间内只剩二人。
段南星的目光重新落回谢纨脸上,见他瞳间还残留着警惕,不由笑了:
“这‘白玉散’还是王爷费尽心思从御前求得的恩赏。以前我想多讨要些许,王爷都吝啬得很,怎么如今倒先厌了这心头好?”
谢纨一愣:“陛下?”
段南星点了点头。
谢纨暗自思忖,怪不得原文中魏帝后期病入膏肓喜怒无常,若是长期服用这东西,哪能好得了?
他端起侍者新奉的酒盅,浅呷一口:“近日朝中可有什么事?”
段南星道:“朝中倒还平静,只是陛下头疾近来发作频繁,朝会好几日没开了。”
谢纨蹙眉,头疾?
段南星仿若知道他在想什么,安慰道:“王爷现在进宫也没什么用。陛下头疾犯了的时候,脾气不好。莫说文武百官,便是宫里的娘娘们,也绝不敢踏足寝宫半步。”
顿了顿:“王爷还不如先关心一下自己,你先前当街摸户部侍郎嫡子的屁股,把人吓得高烧不退。那老头今早老泪纵横进宫递折子,八成陛下不日就会传召你。”
谢纨:“……”
他忽视了前半句,注意力落在后半句上。
魏帝这个全书最大的反派boss,恰恰是他此刻最大的靠山。
虽然书中对这反派兄弟的过往着墨甚少,却多次提及魏帝患有顽固头疾,发作时辰不定,每每发作必定戾气横生。
宫中御医为此殚精竭虑,却连病因都查不出分毫,就连原文里也没有写他头疾的原因。
谢纨只知道宫里的御医因此被砍了一批又一批,更换的速度令人胆寒。
而后来正是因为这头疾,导致魏帝越来越疯癫好杀,最后举国起义,男主也趁乱冲进魏都,将谢氏皇族尽数斩杀。
谢纨边想边又倒了一杯酒,段南星见状劝道:“王爷,这酒的后劲大得很,还是不要喝太多。”
谢纨心道他在现代什么烈酒没见过,压根没将段南星的话放在心上。
……
月色泼湿了庭前石阶。
聆风半扶半抱着脚步虚浮的谢纨穿过月洞门,怀里人蜜色长发散着胭脂与酒的香气,明红锦袍被揉得尽是褶皱。
“我没醉……聆风……放开,本王自己走……”
聆风轻声道:“属下知道,王爷酒量一向最好,小心脚下。”
谢纨被他揽着,愈发觉得浑身燥热,不满地嘟了嘟嘴。
等行至内院银杏树附近,他挣脱聆风的手,踉跄跌坐在银杏树下的石坛边。
聆风忙过来扶他:“王爷,属下送您回房。”
谢纨摆开他的手,胡乱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口,试图让夜风灌入:“我好热,我不要回屋。”
他身上那件锦袍本就松垮,醉意朦胧间随意一扯,明红绸缎随动作滑落半寸,露出月光洗练的锁骨。
聆风瞬间耳根发烫,慌忙上前,按住谢纨还在乱动的手腕:“王爷,您就在此处稍候片刻,属下去取醒酒汤……您,您千万别乱跑!”
他语气急促,带着明显的紧张。末了,又不放心地飞快瞥了一眼偏房的方向。
这内院原本是王爷一个人住的,如今东偏房却住着那位北泽质子……
若让对方看见王爷此刻的模样……简直不堪设想。
……
谢纨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烫,脸上更是像要烧起来一般。
聆风让他在原地等候,他便乖乖坐着,脚尖无意识地一下下蹭着地面。
然而喉咙里的灼烧感却越来越烈,干渴如同火焰燎过唇舌。
不仅热,头也隐隐作痛起来。
谢纨耐着性子等了又等,却始终不见聆风的踪影。
“聆风。”他对着空气嘟囔,“我要喝水。”
回应他的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谢纨撇了撇嘴,聆风不回来,难道他自己不会找水喝么?哼。
他摇摇晃晃地撑着花坛边缘站起身,勉强眯起眼,辨认着卧房的方向,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前方的屋舍踉跄而去。
这古代的屋子从外面看都一模一样,不过好在他记得自己的屋子是哪间。
他摸到自己的门前,用尽力气一推,门扉应声而开。
谢纨几乎是跌撞着扑了进去,反手还不忘将那沉重的门扇带拢。
屋内一片漆黑,未点烛火,唯有窗外透进的微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。
一股陌生的气息悄然钻入鼻端。
清冽,微凉,像是雨后初霁的草木,又像是山巅的雪松林,若有若无地弥漫在空气里,与他房中那甜腻浓重的熏香截然不同。
谢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茫然地在这味道里呆立了片刻。
只觉得在这味道之中,不仅喉咙的灼烧感淡了许多,就连头也不那么痛了。
然而口渴感还在催促着他,谢纨只得深一脚浅一脚,摸索着朝记忆里桌案的方向挪去。
指尖触到冰凉的桌面,他笨拙地摸索着,摸到桌上摆放着整整齐齐的茶具,然而入手后发现轻飘飘的,里面空空如也。
谢纨用力咽了一口唾沫。
就在这时,屏风之后,极其细微却清晰的水声,淅淅沥沥地传了过来。
谢纨的脑子艰难地转动着。
聆风?他不是去给自己打水了吗?怎么会在自己的房里?
此刻他的喉咙灼得难受,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,朝着屏风的方向含糊唤道:“聆风,是你吗?”
然而没有回答。
谢纨头脑越发混沌了,眼前的景象又开始旋转起来,他摇摇晃晃地朝着屏风走去,离得越近那水声越清晰。
眼前豁然亮了起来。
屏风之后烛光摇曳,勾勒出一道剪影。
那人身形如一棵孤松,赤裸的上身完全暴露在昏黄的烛光下。
他侧身而立,正擦拭着身体。
湿透的黑发紧贴着棱角清晰的下颌,水珠沿着紧绷的颈线滑落,没入起伏的胸膛。
胸膛之上,新痕叠着旧疤,肌肉线条贲张如暗涌的山峦。
谢纨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朝下,见那紧窄的腰腹线条收束在小腹下,一直延伸到……
一股比酒劲更烈的灼热冲上头顶。
谢纨头脑发晕,浑身发热。
嘶,聆风衣服下面……原来这么有料?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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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
谢纨呼吸微促地看着这一幕。
此刻他口干舌燥,屏风后传来的水声,更是撩得他喉咙发紧。他顾不得其他,绕过屏风走上前:“聆风,我……”
话音未落,眼前倏地一花,一股裹挟着水汽的清冽气息兜头罩下,紧接着手腕便被一只微凉的手牢牢箍住。
谢纨未反应过来,便被一股力道抵在了身后的屏风上。
一个微冷的,带着压迫感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: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谢纨张了张嘴,脑中一片混沌,晕乎乎地想:聆风力气怎么也这么大?
然而他此刻又渴又头疼,顾不上细究,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聆风……我头疼得快要炸开了……快,快给我拿水……拿醒酒汤……”
他本就松散的衣袍因这番动作又滑开了几分,几缕散落的长发垂落在对方紧绷的手腕上。
发间沾染的,从花街柳巷带出的胭脂甜香,若有似无地缭绕在两人之间。
话说完了,只见面前的聆风依旧神容冰冷,一改先前的恭顺,冷声道:“谢纨,你看清我是谁。”
谢纨茫然地抬起头,眼神迷蒙,含糊地笑:“你是聆风啊……嘿嘿,聆风你身材真好……啊……”
腕上那只手骤然收紧,连带着周围空气都冷了几分。
谢纨不解地看着他,后知后觉反应过来,好像不是聆风……看着有点熟悉……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……
他晃了晃头,眯起眼睛仔细一看。
下一刻,他睁大了眼,呼吸一滞。
好,好……
——好一张梦中情脸!
谢纨立刻原谅了他的粗鲁。
他伸出手覆上那人箍着自己脖颈的手腕,双眼弯弯,温声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你是后院的公子吗,我怎么从未见过你?”
他那双眼睛生来就是含情目,一弯一蹙间,哪怕是石头也能被勾得跳上一跳。
果不其然,锢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一颤。
谢纨是从小好看到大的。
幼儿园时,他是得到小红花最多的小朋友;学校演出时,哪怕五音不全,也永远是雷打不动的C位。
长大后更是只需一个眼神,便能轻易吸引来一堆眼高于顶的帅哥美女。
只要他想撩的人,便从未失手过。
此刻,谢纨迷迷糊糊地望着眼前这张脸,十分自然地弯起眸子。
他低下头,用发烫的脸颊在那人微凉的掌心轻轻蹭了蹭,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着那人的模样,声音含混又带着一丝委屈:
“你怎么不说话呀,是我不好看吗?”
浓密的长发倾泻,几缕发丝黏在泛红的眼尾,氤氲出一种惊心动魄,独属于异域的明艳。
扼着他的指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。
然而下一刻,对方猛然抽出手。
对方力气太大,谢纨本就站不稳身体,这一下忽然没了支撑,脚下一软,整个人朝前栽去,一头撞进对方紧实的胸口。
脸颊猝不及防埋进一片炙热中,头脑被犹带水汽的的雪松气息冲昏了。
头顶传来对方压抑着怒火的声音:“你到底要做什么?”
谢纨抬起头与那人大眼瞪小眼,隐约觉得对方身上的气场又冷了几分:“……刚从那种地方出来,你就这么……”
谢纨还没来得及回答,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,一个人从后面冲过来抱住他的腰,硬生生将他与那人分开。
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:“沈质子,王爷喝醉了,并非有意唐突……王爷他喝醉的时候,素来不认人的。”
谢纨脑中昏昏沉沉,闻言大为不悦。
谁醉了?他可是千杯不倒!
他奋力挣扎自证清白:“我没醉!我不走!我要帅哥!”
可惜徒劳无功,身后人不由分说地箍紧他的腰,将他半拖半抱出门外。
烛火摇曳的光影里,谢纨只看见屏风前那道僵立不动的模糊的身影,离他越来越远。
他赶紧朝对方喊道:“帅哥,我下次再来找你玩!”
话音刚落,潜伏已久的酒劲彻底翻涌上来,再次睁眼,已是日上三竿。
谢纨扶着隐隐作痛的额角,蹙眉坐起身,一直守候在旁的聆风立刻上前扶住他。
谢纨半眯着惺忪的眼,整个人如同没了骨头般,懒洋洋地倚靠在聆风身上,合上眼,回味着昨夜那场戛然而止的梦。
梦里那个身影,容颜气度皆合他心意,比他过往任何一任男友都要令他心动。
他正待施展手段,好好撩拨一番,结果那张俊脸却陡然一变,化作了聆风的脸。
不等他惊讶,眼前面孔又是一晃,变成沈临渊的脸,直接将他从云端踹回了现实,吓出一身冷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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