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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为他的父王,他本该在群臣的朝贺声中感到欣慰,本该为拥有这般出色的继承人而自豪。
可那些赫赫战功越是耀眼,就越是像一面镜子,将他这些年的庸碌无为照得无所遁形。
可这个儿子的存在,更像一根毒刺,深深扎在他的心头。
沈临渊越是骁勇善战,越是光彩夺目,就越发衬得他衰老无能,越发让他想起那些在朝野间悄悄流传的窃语——
这般惊才绝艳的继承人,或许……根本就不是他的血脉。
不知从何时起,他的发妻,连同她孕育的这个儿子,竟成了他眼中洗不去的污渍,成了宫闱内外那些窃窃私语里,最令他如鲠在喉的笑柄。
有时他甚至暗暗期盼,这个儿子能平庸些,懦弱些,就像沈云承那样,身上带着他的影子。
至少那样,他能心安理得地相信这是自己的骨血。
北泽国君浑浊的双眼恶狠狠盯住沈临渊,嗓音嘶哑如破旧风箱:“你想问什么?”
沈临渊看着眼前的人,他不再像儿时记忆里那般高大威武。
此刻他浑身萎缩,身体上残留着病气的味道,任谁都能看出,他所剩光阴无几。
沈临渊心口一阵抽痛。
曾几何时,他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好,才换不来父亲的垂青。
于是他谨记母亲的教诲,在无数个孤寂的深夜里,当同龄人还在父母怀中撒娇时,他咬着牙关苦练武艺,拼了命地研读兵书,天真地以为只要做到最好,终能换来父亲赞许的一瞥。
却没料到,会是今天这般下场。
“为什么,父王?”
沈临渊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响起,一字一顿,心如刀绞:“你为什么,要杀母后?”
北泽国君枯槁的手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,浑浊的眼珠斜睨着他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母后她那么爱你——”
沈临渊目眦欲裂:“她直到临终前还在叮嘱我不要怨恨你!她缠绵病榻时日日守在窗边,就盼着你能来看她一眼。可你呢......”
他喉结剧烈滚动,心痛的几乎说不出话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后面的话:
“你在她病得最重的时候,在她最信任你的时候,往她的汤药里下毒,还亲手喂她一口口喝下去!”
沈临渊只觉得喉头涌上腥甜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:“父王,你究竟……还有没有心?”
“住口!”
北泽国君不知从哪爆发出惊人的力气,枯槁的手掌狠狠砸向王座扶手:“畜生!我是你父王,你敢这样对我说话?!”
他剧烈喘息着,浑浊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中凸出:“既然你非要问个明白,朕就告诉你——朕绝不容许任何人玷污王室的清誉!”
沈临渊浑身一震:“你说什么?”
北泽国君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王座扶手,他愤恨道:“那个不守妇道、失了清白的女人,当年她被北狄掳去时就该自尽保全名节,而不是等到我派兵救援——”
他猛地向前倾身:“——更不该苟延残喘到将你这个孽种生下来!”
沈临渊周身沸腾的怒意在这一瞬间冻结。
他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,连声音都透着冰碴:“原来……这么多年,你从来没相信过她。”
那些童年时小心翼翼珍藏的温情,那些午夜梦回时对父爱的渴望,此刻尽数化为齑粉。
殿外风雪呼啸,却不及他心中万分之一寒冷。
沈临渊深吸几口气,才勉强将翻滚的情绪压下去,他哑声道:“那父王可还记得,当年与几位叔伯争夺王位时,若不是母后倾尽嫁妆为你打点,你连王位的边都摸不着。”
他向前一步,逼视着对方:“后来你遭人暗算命悬一线,是母后三日三夜不曾合眼照顾你,才将你从鬼门关抢回来……她为你倾尽所有,竟换不来你半分信任?”
北泽国君抬手抹去唇边血沫,枯槁的脸上不见丝毫愧色:“那又如何……怪,就怪她是个女人,连自身清白都守不住的女人,凭什么要我信任?”
沈临渊望着王座上那张扭曲的面容,忽然低低笑出声来,笑声里满是苍凉:“所以她为你做的这一切,竟抵不过那所谓的‘名节’?”
老国君掀起干瘪的眼皮,浑浊的眼底泛起怨毒的光:“多说无用,这就是她的错,至于你……”
他怨恨地盯着沈临渊:“……你以为当年我送你去战场,是为了历练你?你错了......我是盼着你战死沙场,好去地下陪你那不知廉耻的母亲!”
整座宫殿仿佛骤然陷入冰窖。
沈临渊依旧站在原地,周身散发的凛冽寒意让空气都为之凝固。
他垂眸凝视着王座上那个面目狰狞的老人——这个他敬重了二十余载的父亲,是杀害母亲的元凶。
多么讽刺。
这世上最想要他性命的人,并非魏国皇帝,而是这个他曾经誓死效忠的父王。
多年隐忍,无数征战,那些在血火中拼杀来的功勋,那些深夜里对父爱的卑微渴望,此刻都化作最荒唐的笑话。
他指节泛白地攥紧剑柄,一滴泪无声划过染血的面颊,在玄甲上洇开深色的痕迹。
当他再度抬眼时,眸中最后一点温情已彻底湮灭。
“好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越是这般平静,越让人毛骨悚然。
染血的手缓缓按上剑柄,剑刃一寸寸出鞘的摩擦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:“既然父王这么想,那么——”
就在剑锋即将出鞘的刹那,一个熟悉的声音划破殿内死寂:“沈临渊!”
那柄即将完全出鞘的长剑骤然停滞在半空。
沈临渊周身翻涌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,他蓦然回首,就见谢纨立在殿门处,明红色的衣袍在穿堂风中翻飞。
他扶着门框微微喘息,额发被汗水浸湿,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,正直直地望着他。
沈临渊下意识侧过身,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。
谢纨三步两步跑上前,四目相对的瞬间,沈临渊避无可避地撞进那双熟悉的眼眸。
他偏过头,声音低哑:“你怎么来了……”
谢纨的嗓音还带着剧烈奔跑后的沙哑,却字字清晰:“沈临渊,你不能杀他。”
沈临渊深深吸进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:“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谢纨伸手覆上他握剑的手背,五指坚定地扣住他冰凉的手指:“我知道他做了什么。”
接着,他轻轻摇头:“他时日不多了,没必要让他的血,脏了你的手。”
沈临渊怔怔抬眼,望进那双琉璃般的眸子。
在那清澈的倒影里,他看见自己满身血污,面目疲惫。
“沈临渊。”
谢纨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:“你的剑该在战场上饮敌人血,而不该沾染这等龌龊之人的性命。”
他转向王座上瑟瑟发抖的老者。
北泽国君的目光触及他的面容时,陡然睁大,枯槁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他:“是你,你……”
谢纨看着这位行将就木的君王,眼中泛起哀伤:“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。”
他抿了抿唇,慢声道:“你原本有这世上最爱你的发妻,敬你如山的儿子。这本该是世上最圆满的事,却都被你亲手葬送了。”
“这一切都源于你的懦弱与狭隘。正因为内心自卑,才需要用妻子的性命与儿子的幸福,来维系你那不堪一击的尊严。可到头来,你亲手扼杀了这世上最珍视你的两个人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在对方惊骇的目光中继续道:“我为你感到悲哀。好在,你的儿子不会重蹈你的覆辙。”
“因为他与你不一样,他会逐渐忘记你,走出你给他带来的阴影,他会有珍视他的人在身旁,而你,余生只能抱着你那虚伪的‘自尊’,在无尽的悔恨中煎熬。”
谢纨摇了摇头:“我不会让他杀你,因为你不值得他来动手。”
北泽国君浑身一颤,瞪大浑浊的双眼,望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。
一个悲哀地看着他,而另一个自刚才起,便没有再回头。
恍惚间,他仿佛看见那个举着木剑的稚童,一边欢笑着向他奔来,一边清脆地唤着“父王”。
那样的目光,源自一个孩子对父亲最真挚的仰慕,然而等到一切烟消云散,他的面前只剩下一个冰冷的背影。
那个背对着他的男人再也没有回头,再也没有看他一眼。
他只是侧了侧头,对身侧的人轻声道:“我们走吧。”
身侧的人点了点头,与他并肩转身,朝着殿外走去。
北泽国君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。
在生命最后的时刻,不知是否残存的良知作祟,他艰难地向那道背影伸手。
他想对他说点什么,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嘶鸣。
谢纨紧紧扣住沈临渊的手,就在他们迈出殿门的刹那,身后的宫殿深处,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。
随即,万籁俱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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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以为今晚能写完,结果又到这个点了……【顶锅盖跑
第82章
石阶上, 守卫尸首已被尽数移走,溅染在白玉石阶上的血迹也被仔细冲刷干净,只余下淡淡的水痕。
逝者家眷都得到了丰厚的抚恤, 一切都在无声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
北泽的百姓依旧在晨光中开始一日的劳作,市井街巷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嚣。
偶有人聚在茶肆角落窃窃私语,谈论那场骤起的宫变,但更多人在期待新君统领下的崭新气象。
几乎无人反抗这位新主, 所有人都知晓他在沙场上的威名,都深信唯有这只翱翔北境的长鹰,方能庇护这片土地永享太平。
……
谢纨坐在回廊下,凭栏远眺。
许久不见的阿隼再次被安排来照顾他的起居,此刻就站在他身侧。
这座王宫矗立在麓川地势最高处,下方,万家灯火如星子洒落,密密麻麻的市井街巷在夜色中蜿蜒。
而往远看, 则是一望无垠的草原, 更远处连绵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辉。
宫变已过去三日,谢纨始终没有过问北泽王后与沈云承的下落, 也无意探听。
他仍留在麓川, 只是不再住在沈临渊从前那地处偏僻的府邸, 而是置身于北泽的王廷深处最高的宫殿里。
谢纨望着远处,心中本该为沈临渊成功宫变而欣喜的情绪, 却不知不觉淡了下去。
这些天他反复思量,虽不知段南星是否已将消息传回故国,但心底总萦绕着若有若无的不安。
魏都的安危始终萦绕在他心头,既然如今北泽局势已定,他是不是也是时候该回去了。
正神思恍惚间, 身侧传来阿隼的声音:“公子,夜深露重,该歇息了。”
谢纨站起身,身上北泽风格的织金长袍如流霞般垂落。
阿隼艳羡地望着他。
他身姿高挑,明红色软缎长袍裹在身上,金线绣成的苍鹰纹样在灯下流光溢彩,浓密微卷的长发直垂腰际。
整个人宛如雪山上初升的朝阳,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。
阿隼伺候他更衣,那件精致的外袍被褪下,只余一件奶白色的丝绸薄衫。
谢纨的手脚都露在外面,洁白干净的比身上的绸缎还要美丽。
等到更衣完,阿隼便退了下去。
谢纨独坐在窗下的软垫上,手边的水晶更漏在烛光下泛着莹莹微光。
正当神思恍惚间,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。
他不必回头便知来人是谁。
整座宫殿能在此刻自由出入的,除他之外唯有一人。
果不其然,沈临渊立在月华如水的廊下,他一袭银纹软袍,漆色的发墨色的瞳仁,整个人仿佛披着星辉从夜色中走来。
谢纨维持着倚窗的姿势看着他。
不知为何,自从那场宫变以来,沈临渊身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,可具体是什么,谢纨也说不清。
沈临渊踏进屋内,反手关上了门。
谢纨眯了眯眼,正想说些什么,然而沈临渊径直走到床前,抬起他的下颌,俯身径直吻了上去。
这个吻里带着月光的沁凉与北风的凛冽,几乎掠夺尽谢纨胸腔里的空气。
谢纨没有推拒,抬手环住他的后颈,在氤氲的熏香气息里给予热烈的回应。
烛影摇曳,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,更漏声渐渐隐没在缠绵的呼吸与水声间。
许久过后,两个人才气喘吁吁地放开对方。
沈临渊抬起头,眼眸中映着烛光,像盛满了碎星的长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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