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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环顾四周,烛影昏昏,兄长气息奄奄,他竟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伸手求援的人。
他闭了闭眼,接着睁开眼,迎着那片银色,哑着嗓子,艰难地吐出字句:“……是,他快要死了。”
他喉结滚动:“……你能救他吗?”
南宫灵垂眸凝视着昏睡不醒的谢昭,半晌,轻轻摇了摇头:“我现在……救不了他。”
谢纨眼前骤然一暗,仿佛最后一点微光也被掐灭,绝望如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,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然而下一刻,对方的声音再度响起,如一丝微弱却清晰的风,吹过死寂的深潭:“但我知道救他的方法。”
谢纨浑身一颤,猛地盯住他:“什么方法?”
南宫寻眼睫微动,缓缓伸出手,似乎想触碰谢昭的面颊。
谢纨立刻侧身,将对方牢牢挡在身后,目光警惕地看着他。
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,终究收了回去。
南宫寻的目光却未离开谢昭苍白的脸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倘若他当年……留在月落族,便不会走到今日这般境地了。”
谢纨不明所以地看着他。
南宫寻却并未延续这个话题,转而道:“蛊在他体内时日已久,根除已无可能,但我可以告诉你压制它的方法。”
谢纨立刻追问:“什么方法?”
南宫寻的目光落回谢昭身上:“牵丝蛊本是月落族秘术,由族中圣地一种形如月牙的花培育而成。那花,也是唯一能克制乃至杀死此蛊的东西。”
“那花……在何处?”
“那种花只生于月落圣山,逢满月之夜方开,数量稀少。未开花时,其叶与寻常杂草无异。”
南宫寻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……我不确定它是否还在。毕竟当年之后……圣山恐怕早已面目全非。”
谢纨紧紧盯着他,连日紧绷的心弦似乎被拨动了一下,一丝微弱却切实的希望渗了进来:“你的意思是,只要我找到这种花,皇兄就能醒?”
南宫寻看着他,没有直接回答,却道:“……你恐怕没有时间了。”
谢纨一怔。
“看看你自己,”南宫寻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是否近来日益焦躁易怒,那是蛊虫在侵蚀你的神智。长此以往……你会变成什么样,连自己都无法预料。”
谢纨喉结滚动,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。
他不想承认,但心底有个声音在说:是的,他说得对。
那些失控的瞬间,那些陌生的暴怒,都是征兆——就如原文中神智日益疯癫的皇兄一样。
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只问最核心的问题:“我只想知道,找到花,能不能救他?”
南宫寻沉默了片刻,眼中掠过一丝不忍的悲哀:“谢纨,以他现在的状况……等不到你找到花,便会死去。”
他的目光垂下,落在谢昭毫无血色的脸上:“除非,能有办法先为他争取一些时间。或许……你可以从阿灵那里入手。”
阿灵。
他果然与南宫灵关系匪浅。
谢纨摇了摇头,哑声道:“他说过,只求亲眼看着我皇兄死。他绝不会帮我。”
“那么,你只能想办法说服他。”
南宫寻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:“我能告诉你的,只有这些。”
他慢慢直起身,最后深深地望了谢昭一眼,随即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,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
谢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,带着压抑不住的困惑。
他盯着南宫寻的背影,终于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问出了口:“……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他忍不住开口:“我皇兄杀过你的族人,又将你困在魏都十余年。按理,你该和南宫灵一样,心里装满恨意,巴不得他立刻死掉才好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你又为什么要……帮我?”
第96章
谢纨的语气虽竭力维持着平稳, 可神经却像紧绷的弓弦,对可能发生的任何意外都保持着戒备。
尤其是对这些银发的月落族,他几乎已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应激。
按照常理推断, 拥有和南宫灵相似的,甚至更深刻伤痛过往的南宫寻,只应比南宫灵更恨谢昭才对,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告诉自己这些。
他总觉得着背后有许多自己不知道的事。
于是谢纨警惕地看着他。
南宫寻的嘴唇微微动了动, 眼眸深处似乎有极沉黯的东西翻涌了一瞬,又被强行按捺下去。
他转回身,目光从谢纨写满不信任的脸上移开,落在谢昭的面上。
片刻之后,他的声音响起:“因为他救过我。”
谢纨怎么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,一脸狐疑地审视着他。
南宫寻在他的注视下,略略移开了目光:“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……不提也罢。”
他复又抬起眼,深深地看了谢纨一眼:“只是如今阿灵恨你们入骨, 你想说服他拿出解药, 绝非易事。何况他如今……变得连我都觉得陌生。”
谢纨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,微微眯起眼睛:“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?他如此费尽心机救你, 甚至不惜代价, 你们关系定然匪浅吧?”
南宫寻静默了片刻:“若说在我成为圣子之前……他是我的弟弟。”
“成为圣子之前?”谢纨不解, “难不成成为圣子之后,他就不是你弟弟了?”
“按照月落族古老的传承, ”南宫寻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被选为圣子之人,便是神明行走人间的容器。过往的血缘、亲缘……父母、兄弟、姐妹,皆成‘须有’,须得斩断。”
他顿了顿, 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极快地掠过一丝茫然:“阿灵……原本与我极亲近。可自从我被选为圣子,他便不再唤我‘阿兄’了。我们……也有很多年未曾见过。我从未想过,他会为了救我,付出如此大的代价,甚至为此……”
他的声音几不可闻:“……杀了阿离。”
谢纨眉头紧蹙,惊愕与不适感掠过心头:“阿离?南宫离?”
南宫寻极轻地点了点头,没有解释更多。
他抬起眼,看向谢纨:“所以,你若想说服他,恐怕……需要一个足够重量的筹码。”
……
谢纨靠在椅子上,盯着桌上的奏折。
虽然不知道南宫寻的话是否和南宫灵一样半真半假,但是此刻似乎这已经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了。
他思索着南宫寻的话,最后还是打算试一试。
“来人,”他唤道,“将南宫灵带来。”
不多时,南宫灵便被侍卫押至阶下。
他立在那里,对此次召见似乎并不意外,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,也没有下跪的打算。
两侧侍卫上前欲强行按他,却被谢纨抬手制止。
“都退下。”
自那封诏书昭示天下,这宫闱之内,无人再敢质疑容王的权威。
侍卫与宫人垂首屏息,迅速退了出去,殿门在身后沉沉合拢。
空旷的大殿内,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谢纨看着阶下那张温雅平静的脸,他们彼此早已撕破伪装,他懒得再虚与委蛇,向后靠入宽大的椅背,开门见山:“本王今日叫你来,是要与你做笔交易。”
南宫灵微微抬眸,脸上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润,仿佛那日殿中几近癫狂从未出现过在他身上。
他声音平和:“王爷,我以为我已说得足够清楚。没有什么条件,能让我改变心意。”
谢纨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,伸手将桌角一份卷宗轻轻推前几分:“别急着把话说死。先看看这个。”
南宫灵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这个前几日还看起来有些无助的王爷,此刻却隐隐透出一股属于上位者的沉凝威仪,竟与他那位皇兄有了几分神似。
他就这样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,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自己,丝毫不见半分之前的狼狈。
南宫灵沉默片刻,上前拾起了那份卷宗。
只翻开第一页,他的面色便倏然一变。
谢纨一直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,见状,不紧不慢地开口:
“这是本王这些天,命人查遍各地,汇集的所有月落遗民的名单。无论是已被发卖为奴的,还是正在鬼市待价而沽的,都在此处。”
“这些人,如今已被本王秘密安置在一处稳妥之地,衣食暂无缺。你若想见他们,活着见到他们……就坐下来,好好与本王谈。”
南宫灵抬起眼,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:“王爷想用我的族人威胁我?”
他笑了一下:“王爷,你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“哦?”
谢纨也笑了,那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:“你凭什么觉得,我不是这样的人?是认定我做不出拿无辜者性命当筹码的事,还是觉得我愚蠢良善,不懂得以人命相挟?”
南宫灵眉头微蹙。
他并非未曾顾虑过可能残存的族人,但他一直以为,他们早已在腥风血雨中湮灭,完全没料到,谢纨会去搜寻这些人。
谢纨身体微微前倾:“这上面,还有一部分是稚龄孩童,是本王先前机缘巧合托人救下的。他们很乖,也很懵懂,对过往一无所知。”
他的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一种诱惑的意味:“如果你将他们带回故土,他们或许……还能在月落族的土地上,好好长大。”
南宫灵的眼神骤然缩紧:“你用孩子威胁我?”
“我没有威胁你。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:如果你还希望月落族的血脉不至断绝,如果你还想见到这些孩子……那么,我想我们有必要,认真地谈一谈。”
殿内陷入长久的沉寂。
片刻后,南宫灵终于将那份名单轻轻放回桌角,抬眸重新望向谢纨:“王爷想怎么谈?”
谢纨迎着他的目光:“本王如今是摄政王,释放你的族人,不过是一道手令的事。我的条件很简单,你交出能延缓我皇兄病情的药,解除我身上的蛊。作为交换,本王会以自由之身释放所有名单上的人,包括圣子2,并遣人送他们返回月落故地。”
南宫灵没有回答条件本身,反而反问:“王爷为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?”
谢纨向后靠去,目光却依旧落在对方身上:“你当然可以不信。这些天,本王已经想得再明白不过,最坏的结果,无非是所有人同归于尽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只不过,本王若死,大魏依然是大魏,会有新的君主,新的朝臣,这片江山不会因为少了一个谢纨而崩塌。可你若死了……”
“月落一族的名字,恐怕就真的要从此湮灭于史册了。南宫灵,你拼尽一切走到今天,真的想让月落这两个字,彻底成为无人再提的过往吗?”
谢纨这话说得很轻,却字字清晰,连他自己也未曾料到,有朝一日会以这般口吻,将如此冷酷的权衡直白地摊在敌手面前。
可他身后如今空无一人,又能如何呢?
他面上不动如山,甚至连眼睫都未曾多颤一下,唯有目光锁住南宫灵面上每一丝变化。指尖在宽袖下无声地蜷起,抵着掌心。
虽然从南宫寻口中得知此人杀掉南宫离时,他一时震撼难言,但此刻,他唯有赌南宫灵并非全然冷血,对仅存族人的命运,尚存一丝挂怀。
他竭尽全力维持着这份看似从容的压迫感,将所有的紧张都压在一副高深莫测之下。
南宫灵的手无声地攥紧,抬首望向高座之上的人,只见对方正睨着自己,与记忆中那个明艳跳脱的谢纨判若两人。
不知为何,看着这张面容,南宫灵心底那簇火竟平息了一瞬,仿佛某个目的已然达成。
他指节收紧,攥紧载满族人姓名的薄册,半晌开口:“既然王爷已言明利害,那么……烦请先将我的族人平安送回故土。届时,我自会将王爷所需之物奉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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