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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混合着幽幽桂花香气。
谢纨见他咽下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飞快扫过内殿角落阴影里。
然而那里依旧空寂无人,方才那对话仿佛只是他的幻觉。
可那零星飘入耳中的字句,却依旧像是一根细刺扎在心头,让他脊背不由发凉。
眼见谢昭将点心咽下,神情似乎略有和缓,谢纨定了定神,又往前凑近了些。
他撩袍半跪在榻前,仰着脸,语气里带着期盼,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:“皇兄……为什么,只有这一次啊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轻,却字字清晰:“以后每年除夕……臣弟都陪皇兄过,好不好?”
第93章
他看起来实在乖顺得很, 仿佛全心依赖,满心期盼。
然而只有谢纨自己知道,虽然他面上一派仰慕, 眼睛却借着昏暗烛光的掩护,细细观察着谢昭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动。
他希望能从对方惯常的沉静之下,窥见一点端倪。
然而,他再次失败了, 谢昭的目光映不出半点情绪的涟漪,那张与自己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面容上,没有丝毫可以解读的变化。
他只是听到那句带着试探的承诺后,略微倾身伸出手,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谢纨的脸颊。
动作随意得近乎亲昵,像逗弄一只珍爱的猫儿。没有回答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不好”。
随即,谢昭直起身子, 淡声道:“阿纨, 回去歇着吧。”
谢纨紧抿着唇,虽心有不甘却也明白, 再追问也是徒劳, 他垂下眼睫, 掩去眸中的情绪,低声应道:“……是, 皇兄也早些安歇。”
……
夜半,谢纨躺在自己东阁的床榻上,却是翻来覆去,辗转难眠。直到窗外天色隐隐透出灰白,他才勉强被倦意拖入浅眠。
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, 混沌中属于原主的过往,属于他自己的记忆,还有那些不知来源的模糊光影,全部被打碎混合,汹涌地冲刷着他的梦境。
虚实交错,真假难辨,他挣扎其间,分不清哪一段是回忆,哪一刻是真实。
待他昏昏沉沉,正陷在枕衾间睡得不知时辰的时候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,隐约夹杂着急促的步履和压抑的人声。
谢纨在梦中皱了皱眉,下意识地将锦被拉高,翻了个身。
然而,那喧哗非但没有平息,反而越发清晰。紧接着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径直闯入内室,毫不避讳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。
“王爷!王爷,醒醒!”
聆风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,在谢纨脑后响起。
他素来最知分寸,若非遇到万分紧急之事,绝不可能在谢纨安寝时如此失态地惊扰他。
谢纨迷迷糊糊地“哼”了两声,被勉力撑开沉重的眼皮,嗓音沙哑:“出了什么事……”
聆风接下来的话,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,将他残存的睡意驱赶得无影无踪:“王爷,是赵内监……赵内监让属下禀报王爷,陛下的状况,似乎不太对……”
谢纨蓦然睁大双眼,瞳孔骤缩。
他一骨碌从床上翻身坐起,顾不得穿鞋,随手抓起一件搭在屏风上的外袍胡乱披上,便已朝着内殿的方向冲去:“什么叫陛下的状况不太对?”
他一边疾走,一边急促地追问,声音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切割得断断续续:“陛下昨晚入睡前还好好的,到底怎么回事?!”
聆风紧跟在他身后,语速飞快道:“属下也不清楚!只是今早赵内监面色惨白,慌慌张张地命属下叫王爷……这才赶紧来……”
谢纨没有再听下去,此刻他已冲到了内殿门前,只见雕花殿门虚掩着,里头透出一种不同寻常的的寂静。
他一把推开殿门,刚踏入殿内,迎面便撞见赵内监正神色仓皇地站在门口。
老太监一见他,如同溺水之人见到浮木,急急迎上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:“王爷!王爷您可来了!老奴正要派人去请您……”
谢纨的心直往下沉,顾不得礼仪,越过赵内监的肩膀便向里望去,同时扬声呼唤:“我皇兄怎么了?皇兄!皇兄!”
赵内监连忙侧身引路,手指都在微微发抖:“王爷,快随老奴过来……”
谢纨跟着他绕过那架巨大的玳瑁嵌玉屏风,只见内殿光线比外间更暗,八宝帐只放下了半边,恰好露出一线缝隙。
只一眼,谢纨瞳孔骤然一缩。
只见谢昭面微微朝里侧躺着,神色看起来异常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祥和的松弛。
可正是这过分的平静,让谢纨觉得隐隐有哪里不对,一种不祥预感顺着脊椎猛然窜起。
他猛地扑到榻边,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着,急切地探向对方鼻下——
指尖传来极其微弱却平稳的气息,温热地拂过皮肤。
心里那根弦终于稍稍一松,但旋即又被更大的恐慌攫住,他倏然转头刺向赵内监:“怎么回事?!”
赵内监用袖子仓促地按了按眼角:“王爷……今早到了时辰,老奴照例来请陛下起身……可无论怎么唤、怎么请,陛下都……都没有丝毫反应!一直到现在,这个时辰了,还是……还是如此啊!”
谢纨感觉一阵莫名的荒谬:“好好的人怎么会叫不醒?皇兄不过是昨晚上太累了,所以睡得沉一点罢了。”
赵内监攥紧袖口,哑声道:“王爷,老奴知道您与陛下兄弟情深,不忍往坏处想。可是您看,咱们在此说话,动静不算小,陛下他……他依旧纹丝不动,连眼睫都未颤一下。这、这哪里是寻常的沉睡啊?”
谢纨攥紧手指,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,没入鬓边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压低声音问道:“陛下沉睡不醒的事……你可曾与其他人提起?”
赵内监摇头:“王爷明鉴,老奴这点分寸还是懂的。从发现陛下不妥到现在,除了老奴自己,就只有赶来报信的聆风,以及……您知道了。老奴谁也不敢惊动。”
谢纨勉强点了点头,心乱如麻,却不得不强作决断:“你做得对。此事……绝不可再泄露给任何人!尤其是前朝那些大臣,更不能让他们知晓半分!”
赵内监道:“王爷,老奴明白您的顾虑。可陛下龙体关乎国本,如今这般情状,不叫太医来瞧,老奴……老奴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啊!”
“你说得对……是得叫太医来看。”
可若是大张旗鼓宣召太医,无异于昭告天下,陛下出事了,如今谢昭昏迷不醒的状况,决不能让第三人知晓。
他深吸几口气,再抬眼时,他对赵内监沉声道:“你即刻对外宣布,陛下龙体违和,需静养数日,暂罢早朝。若有紧急奏章,一律送至昭阳殿外殿,由你转呈。”
他顿了顿:“至于御医署……只传召洛陵一人前来。记住,除了他,绝不能让御医署乃至宫中任何其他人,知道这件事。”
赵内监惊讶于这位素来娇纵的王爷在瞬息间的沉稳果决,安排起事来条理分明。他不敢有丝毫迟疑,连忙躬身:“老奴遵命!这就去办!”
说罢,便匆匆退了出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的晨光里。
待他走后,内殿重归一片死寂。
谢纨转过身,目光再次投向那垂着一半的八宝帐。
他走回榻边,慢慢蹲下身,声音放得极轻:“皇兄……皇兄?你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帐内的人依旧无声无息地躺着,面容平静,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,仿佛神魂已坠入另一个全然隔绝的世界。
谢纨抿了抿唇,赵内监说得对,皇兄绝非寻常的沉睡,定是出了什么问题。
他忍不住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谢昭放在身侧的那只手,只觉得触手一片冰凉,仿佛温度正从身体内部缓慢散失。
不多时,外殿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是赵内监压低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:“王爷,洛太医已经到了,您看……”
谢纨的目光依旧胶着在谢昭平静的侧脸上,头也未回:“赵内监,辛苦你了。你先退下吧,在外殿守着,未经传唤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我……与洛太医有些话要说。”
赵内监心中不明所以,按常理,他作为陛下近侍,此刻理应寸步不离。可抬眼望去,只看见王爷挺直却隐隐绷紧的背影,以及这内殿中弥漫的沉重气氛。
这是天家之事,暗流汹涌,他一个奴才,纵然侍奉多年,此刻也深知界限所在。
他不敢多问,更不敢停留,只深深躬身,应了声“是”,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殿门被轻轻掩上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闭合声。
就在门扉彻底合拢的刹那,内殿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活气,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。
洛陵安静地立在殿心,御医官服依旧纤尘不染。
他并未急于上前诊视,目光先是掠过龙榻上沉睡的帝王,随后便落在背对着他的谢纨身上,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平和,仿佛只是来例行请脉。
谢纨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。
他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着谢昭的那只手,然后慢慢地站起身,转了过来。
当他转过身,目光与洛陵相接的瞬间,那双总是流转着灵动光彩,或狡黠或依赖的眼眸,此刻竟破天荒地翻涌着杀意。
洛陵微微动了下眉梢,尚未及开口——
“噌——!”
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撕裂寂静。
谢纨反手抽出悬挂在一旁壁上的御用佩剑。下一瞬,剑尖已抵在了洛陵的咽喉之前,锋刃紧贴皮肤,再进一分便要见血。
谢纨死死盯着洛陵的眼睛:“说——”
“你到底……对我皇兄做了什么?!”
第94章
南宫灵立在原地, 分毫未动。
那锋利的剑尖紧紧抵着他的咽喉,持剑的手因剧烈的愤怒而不住颤抖,带动剑刃在他颈间皮肤上划出细微却清晰的颤栗。
他抬了抬眼皮, 目光掠过谢纨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胸口,唇角竟勾起一丝弧度:“王爷,怎么动这么大的肝火?”
他试着朝旁侧轻轻偏了偏头。
然而刚有动作,谢纨手中的剑便如影随形般紧逼上来, 剑尖刺入皮肤更深了些许,一缕殷红立刻蜿蜒而下。
谢纨眼中布满血丝,死死盯着他,一字一顿道:“回答本王的话。”
南宫灵不再动了。
他抬起眼迎上谢纨燃烧着怒火的眸子:“那王爷这般生气,是因为受到伤害的,是你最在意的兄长,所以控制不住了?”
谢纨持剑的手抖得更厉害,剑尖又进一分:“你听不懂本王的话是不是?”
南宫灵却低低笑了一声:“陛下如今的模样, 王爷不是已经瞧得清清楚楚了吗?”
他顿了顿, 如同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:“他不会醒了。”
谢纨厉声道:“说谎!”
他胸口起伏不定:“你先前进献的药,到底是做什么用的?!”
南宫灵摇了摇头, 轻声道:“我没有撒谎。我早就告诉过王爷, 那药能缓解头疾。”
“原本他蛊毒发作, 不是痛极而亡,便是神智尽失, 被当作疯子处置。若非我的药一直压制着蛊虫,他早该变成那副模样了。”
谢纨声音几乎撕裂:“既然你说你的药能抑制头疾,那我皇兄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?”
南宫灵缓缓侧过头,视线先落在谢纨身后沉睡的谢昭身上,随后又转回谢纨脸上, 竟轻轻笑了起来:“自然是因为王爷你啊。”
他慢悠悠道:“我本意是让陛下日渐依赖此药,天长日久,便可徐徐图之。可王爷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,还劝陛下断了药。”
他摇了摇头,似有遗憾:“如今那蛊虫失了压制,在他体内会做出什么事,我又如何能预料?”
“也许他会一直以这副模样沉睡下去,直到蛊虫一点一点蚕食掉他的脑髓……然后,他就会在无知无觉中,安静地死去。永远,醒不过来。”
“你——!”
谢纨额角青筋暴起,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稳住那柄几乎要脱手刺出的剑。
伴随着剧烈的情绪波动,那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,与以往不同,这一次伴随疼痛翻涌而起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杀意。
那杀意如此清晰,几乎要盖过他残存的理智。
此刻他压根不知道南宫灵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是假,他急促地喘息着:“你究竟……想要什么。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。要怎样……才能救我皇兄……说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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