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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命运终究漏算了一着。
他唯一未曾预料到的,便是他的弟弟,竟生着一头与他、与母亲如出一辙的蜜色长发,一双眸子亦是相似的,在魏宫中被视为不祥的浅色。
可怜的母妃,再一次失宠了,且这一次的坠落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彻底,更绝望。
这次的打击,如同一柄淬了冰的钝刀,缓慢而残忍地碾碎了她拼尽全力才重燃的全部生机。
自那以后,她眼底最后一点光熄灭了,彻底沉入了无望的深渊。
谢昭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。
注视着她日复一日以泪洗面,形容枯槁;注视着她某日忽然发狂,将室内所剩无几的器物一件件砸碎;注视着她用指甲抓伤上前劝阻的宫女,自己却浑然不觉痛楚,只歇斯底里地哭喊。
直到某一日,她力竭地跪在一片狼藉的中央,长发散乱,衣衫不整,眼神空洞得仿佛魂魄早已离去。
谢昭再一次走到她的面前。
他半蹲下身,视线与她涣散的目光平齐,声音依旧是他特有的,与年龄不符的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冷酷的清晰:“母妃,再等一等。”
他伸手,指尖指向殿门之外,指向东方那片巍峨宫殿连绵的阴影。
那里是太后,是这后宫至高权柄所在的方向。
“再等一等。”他看着女人死水般的眼睛,一字一句,如同立下最郑重的誓言,“我向你保证,终有一日,会让你坐上那个位置。”
女人怔怔地望着他,望着儿子眼中那簇幽深却又燃烧着某种骇人执念的火光。
片刻的凝滞之后,她忽然猛地挥手,将身边最后一只完好的瓷瓶狠狠掼在地上。
那日之后,她便彻底疯了。
……
【真是可惜。】
谢昭站在女人微微晃动的躯体之下,仰头平静地看着她,心底无声地划过这个念头。
【为什么不能再多等一等。】
他收回目光,眼帘垂下,视线落在墙角那个懵懂无知,沾满尘灰的小小身影上。
孩子吮着手指,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,然后伸出短短的手臂,含糊地发出索抱的咿呀声。
【真是可悲。】
他走上前,从上方那道阴影下走过,俯身将那软乎乎的一团孩子抱进怀里。
孩子的体温透过单薄的布料传来,带着活生生的暖意,与这殿里无处不在的阴冷死气格格不入。
他收紧手臂将孩子稳稳抱住,小小的脑袋顺势靠在他尚未宽阔的肩上,伸出沾着口水和灰尘的小手,攥住了他垂落肩头的一缕头发。
然后,谢昭再次抬眼,望向梁上那道深勒的凹痕,望向女人低垂着的,已无生息的面容。
【为什么,不肯信他。】
……
眼见谢昭久久未语,谢纨终于有些熬不住了。
他身上这身元日大典的礼服本就层层叠叠,重达数斤,此刻被深夜的寒气一浸,更是冷硬如铁,丝丝缕缕的寒意顺着纹路往里钻。
尤其是这废殿四壁透风,外面正簌簌落着雪,子夜的寒意砭人肌骨。
即便面前供着的是母亲的画像,他也实在不想在这阴森森的地方再多待片刻。
他不由得轻轻跺了跺有些冻僵的脚,小心翼翼地朝谢昭身边挪了挪,小声道:“皇兄……这儿好冷哦……”
谢昭侧头,目光在他冻得微红的鼻尖上停留一瞬,随后便转身朝着殿外弥漫的夜色走去。
“那就走吧。”
谢纨如蒙大赦,连忙迈步跟上。
两人前一后踏出废墟,远处宫城方向,又有一簇烟花升空,在墨蓝天幕上绽开一团短暂而绚烂的光华。
他小跑两步,赶上谢昭的步伐,侧过头语气里带着期待:“皇兄,今日民间都要守岁的……你要不要,跟我一起守岁啊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快些:“我让小厨房蒸了你从前夸过的那道菱粉桂花糕,还有杏仁酪……现在回去,正好能赶上蒸笼揭盖,热腾腾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阵凛冽的夜风卷着雪沫扑来,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,缩了缩脖子。
就在此时,谢昭的声音忽然响起,不高,却清晰地穿过微弱的烟花余响和风雪之声,落入他耳中:“阿纨。”
谢纨脚步微顿,抬眸望去。
谢昭并未看他,仍目视着前方被宫灯勾勒出朦胧轮廓的殿宇飞檐,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,也格外遥远。
“若有一日,朕不在了。每年的今日,你记得过来陪陪她。”
第92章
此话一出, 原本正盘算着回去还能吃上点心的谢纨,蓦地怔在原地。
他下意识望向谢昭,试图从对方隐在昏暗光线里的侧脸上, 捕捉一丝端倪。
可阴影太过浓重,只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,谢纨什么也没能看清。
谢纨心口却没来由地一紧。
眼见对方已抬步欲走,谢纨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出手, 攥住了那玄色袖口,声音里透出一丝忐忑:
“皇兄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?皇兄……是要去什么地方吗?”
被他扯住的身影微微一顿。
随即,谢昭拂开他的手:“回去吧。”
他只说了这三个字,音调平淡无波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……皇兄。”
谢纨迟疑地望着那道玄色背影,而谢昭已不再停留,径直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。
他只好加快脚步跟了上去。
马车一路驶回昭阳殿,辚辚的车轮声碾过宫道上的积雪, 在空旷寂寥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 也格外沉重。
车厢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,只有偶尔从帘缝钻入的远处烟花燃尽时零落的闷响。
谢纨偷偷侧目, 只见谢昭倚着车壁, 目光投向窗外被雪光映得微微发蓝的夜色。
他的面容在车厢颠簸晃动的光影中明灭不定, 始终未发一言,等到了昭阳殿, 便径直下了马车,身影消失在寝殿门口。
谢纨独自回到东阁,坐在床榻边。
窗外守岁的更漏声隐约可闻,衬得室内愈发寂静。
方才马车内那片寂静,以及谢昭那句轻描淡写的话, 始终缠绕在思绪里,挥之不去。
他总会不自觉地回想起谢昭倚在车窗旁望向夜色的侧影,尽管当时光线昏昧,看不清神情,可那轮廓之间,分明笼罩着一种谢纨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的沉寂。
那沉寂里,仿佛藏着某种令人隐隐不安的东西。
正出神间,聆风端着红漆食盒进来,盒盖未启,清甜的桂花香气已丝丝缕缕透了出来:“主人,您吩咐小厨房蒸的点心好了,可要用些?”
谢纨转头,看向食盒里莹白如玉的菱粉桂花糕,还有旁边那碗柔润的杏仁酪。这本是他盼了一晚的点心,此刻却莫名失了兴致。
他伸手接过食盒,对聆风摇了摇头:“不必跟着。”
说罢,他端着那盒犹带温热的点心,转身出了东阁,朝昭阳殿主殿的方向走去。
外面的侍卫见他前来,正要入内禀报,谢纨却抬手止住了他们的动作。
昭阳殿内一片幽暗,与往常通明的景象截然不同。唯有内殿深处,依稀漏出一点微弱朦胧的光晕。
谢纨放轻脚步,踏在地面上几乎听不见声响。
他不知谢昭是否已经安歇,若未睡,自然最好。
“皇兄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朝着那片昏暗试探,“你歇下了么?”
里头静悄悄的,并无回应。
他屏着呼吸,又朝内轻手轻脚地挪了几步,正准备绕过那架巨大的玳瑁屏风,忽然,内里隐隐传来人声。
起初,他以为那是皇兄在与赵内监吩咐事情,正待举步入内,却忽然辨出其中一个确是谢昭的嗓音,而另一个,却绝非赵内监那种带着年岁的声线。
那属于一个年轻男子,音色清朗,听着隐约有些熟悉。
谢纨登时顿住脚步,心头掠过一丝疑惑:皇兄的寝殿深处,怎会有陌生的年轻男子?难道是尚未离宫的官员?
可今夜是元日,按例所有外臣早该出宫归府,何况此时已近子夜,绝非寻常奏对的时候。
他抿了抿唇,将身子往旁边的阴影里又缩了缩,随即朝着内殿方向又挪近几步。
他屏住呼吸,竭力捕捉那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对话声。
那交谈声并不高,甚至刻意压低了,但在这过于空旷的宫殿里,却依旧隐约可以听清,谢纨断断续续地勉强听清了几个飘忽的字眼。
“……你已经知道了……这是唯一的……”
“……时间太长,没有办法了……不过他还可以……”
谢纨蹙紧眉头,又屏息往前挪了半步,几乎将整个身子都贴在了殿柱上,调动起全部心神,竭力捕捉着内殿飘来的比蛛丝更细微的声响。
“……或许,你该告诉他……让他自己来抉择……他会看着你死吗……”
谢纨浑身猛地一颤,死?
他身体下意识向前一倾,脚尖不知踢到了何物,只听得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内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。
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,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。
随即,谢昭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屏风后的深处传来:“出来。”
谢纨心脏狂跳,指尖冰凉。
他暗叫不好,却再无转圜余地,只得硬着头皮,从藏身的阴影里挪了出来。
他抬起头望向内殿,昏黄的烛光下,谢昭已褪去白日里那身庄重繁复的冕服,只着一件素白的中衣,长发未束,松散地披垂在肩背,在暖色光晕中流淌着缎子般的光泽。
他侧身坐在榻边,正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谢纨。
而内殿之中,除了他,空无一人。
谢纨心中登时疑窦丛生,他方才明明听见两人交谈,另一个人的声音言犹在耳,此刻却为何踪影全无?
然而眼下情形容不得他细思。
他强压下困惑,将手中尚存余温的食盒往前捧了捧,脸上带着来分享零嘴般的笑意:“皇兄,我来给你送些点心……”
谢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:“朕不想吃,你拿回去吧。”
谢纨抿了抿唇,并没有顺从地退下,反而又轻轻往前挪了半步,声音放得更软:“皇兄……”
“没听到朕的话么。”
谢纨抬起头,眼巴巴地望着他。
烛光在明亮灵动的眼睛里跳跃,他娴熟地用可怜兮兮的语气道:
“皇兄,今日是除夕,臣弟不想一个人待在东阁……让臣弟跟皇兄一起,好不好?”
谢昭没有说话。
谢纨在心里啧了一声,端着那犹带温热的点心,厚着脸皮走上前,嘿嘿笑道:
“皇兄,你看……你不是很喜欢这个菱粉桂花糕吗,还热着……尝一个吧?”
谢昭的目光落在那碟点心上,接着又移到谢纨的脸上。
眼见的人就像小时候那样,用这种全然仰慕的眼神望着他,那个时候,他总是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,不管自己让他做什么,他都言听必从。
后来,在自己的默许与纵容下,他渐渐长成了骄纵无度,嚣张跋扈的模样,可在自己面前是始终是乖宝宝的模样。
然而谢昭心里清楚,这个在自己面前看似温顺的弟弟,骨子里不过是个被惯坏了的,以自我为中心的小孩。
除却在自己身边片刻的停留与索取,他对旁人乃至对这宫闱内外的一切,其实都少有真正上心的时候。
可谢昭记得,不知从何时起,谢纨开始有了些不同,他会破天荒地关心自己的头疾是否发作。
自那时起,谢昭便留意到那些细微处的不同,虽然对方行事虽仍带着被纵容出的任性,却不再是以往那种全然不顾后果的暴戾。
白玉散的确有引致性情骤变的功效,但记载中多见温良者转为暴虐,似这般由张扬跋扈渐趋收敛,甚至生出体恤之心的转变,倒是有些匪夷所思。
然而,这个会眼含关切望着自己的谢纨,比以往那个只知索取,任性妄为的谢纨,更让谢昭觉得……颇为合意。
他抬起手,隔着那方微温的食盒,用指尖轻轻捏住了谢纨的下巴,迫得对方不得不更仰起脸,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下。
谢昭仔细端详着这张脸。
对方的眉眼轮廓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,却因更年少而显得柔和,此刻在烛光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,那双总是灵动的眼睛里,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倒影。
这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弟弟,是流淌着同一源头的骨血……
也是他那早已化为尘埃的母亲……留给他的一件特殊的,活生生的礼物。
静默了片刻,谢昭终于开口:“就这一次。”
谢纨见他松口答应,登时眼睛一亮,迫不及待地将手中的食盒又往前递了递,声音里满是献宝般的雀跃:“那皇兄快尝尝?还温着呢。”
谢昭松开手,转而拿起一旁的玉箸,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莹白的菱粉桂花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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