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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临渊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抽痛难当。
哪怕思念早已刻骨,此刻却连拥抱都不敢用力,生怕碰碎了这易碎的琉璃。
谢纨感受到那真实而温暖的体温包裹住自己,恍惚间几乎以为又是高热下的美梦。
直到尝到口腔里淡淡的腥味,他才稍稍放松了紧紧揽着沈临渊的手。
他欣喜地仰起脸,望向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容,声音带着沙哑:“沈临渊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沈临渊唇角印着新痕,指尖带着一路风霜的微凉,却极尽轻柔地抚过谢纨滚烫的面颊,拭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湿意,声音低沉:
“信鹰告诉我你病了。”
他另一只手臂稳稳环在谢纨腰间,掌心之下,隔着单薄的寝衣,清晰无比地触碰到对方脊背嶙峋的轮廓。
不过是短短时日,竟已消瘦至此。
沈临渊眉头紧锁,眸色沉暗,声音里压着心疼:“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?”
听到他这句带着疼惜的质问,谢纨心口那强撑了许久的堤坝仿佛骤然裂开一道缝隙,无边的委屈翻涌而上,冲得他鼻尖发酸,忍不住轻轻吸了吸鼻子。
他仰起脸,下意识地想要倾诉,然而话涌到唇边,却没吐露出来。
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。
倘若将这些和盘托出,以沈临渊的性情,决计不会坐视不理。
可然后呢?
是抛下一切随他远走,还是任由局势发展,眼睁睁看着北泽的铁骑如同原文剧情那般南下?
到那时,风雨飘摇的魏都怎么办?命悬一线的皇兄又该怎么办?
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激烈碰撞,最终谢纨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,将额头重新抵回沈临渊坚实的肩头。
沈临渊收拢手臂,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,下颌轻抵着他微烫的额角,声音低哑:“是因为南宫灵……还是因为你皇兄?”
谢纨惊讶于他如何知道这些。
只听沈临渊道:“我来之前,已令人查过魏都近况。北境近期涌入不少白灾流民。”
“我的眼线回报,他们之中混杂着不少身怀武艺的人,这些人并不是散乱无章,之后一定有指使者。阿纨,魏都近日,恐怕不会太平。”
谢纨默默埋在他肩头听着。
这些他何尝不知?正是因为预见到这山雨欲来的乱局,才将他逼至如此境地。
他将脸埋在沈临渊的衣襟间,闷声道:“那你待如何?你是北泽的君主,这是魏朝的国事。你若此刻插手,难道不怕局势彻底失控?”
沈临渊微微松开怀抱,一只手捧起他的脸,让他不得不迎上自己的目光。
他凝视着谢纨苍白憔悴的脸:“如果局面已然无解,无法从纷乱中理清头绪……”
拇指轻轻摩挲过谢纨眼下淡淡的青影,语气陡然转沉:“那就只能釜底抽薪,解决掉那个制造麻烦的人。”
谢纨心下一凛,下意识反手攥住沈临渊的手腕:“你要怎么解……”
话音未落,外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。
谢纨心头一紧,若非十万火急的要事,绝无人敢在此时惊扰他病中休憩。
他来不及细想,压低声音急急推了沈临渊一把:“快!躲起来!”
沈临渊反应极快,身影如墨色流影般一闪,悄无声息地隐入床架后那片浓重的阴影之中,气息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。
几乎就在他藏匿妥当的同一刹那,殿门被“砰”地推开。
赵内监快步进来,一眼看到竟已醒转坐起的谢纨,先是一愣,随即也顾不得诧异,忙急声道:“王爷!不好了!洛、洛太医他……他越狱了!”
“越狱?!”谢纨瞳孔一缩,攥着锦被的手指收紧,“天牢守卫森严,他一个太医,如何能越狱?!”
赵内监声音发颤,满是惊惶:
“刚刚天牢急报!说是一伙来历不明、武功极高的黑衣人,趁夜突袭,杀了数名守卫,强行将人劫走了,此刻已不知所踪!而且……而且皇城里多处堆放柴薪、帐幔的易燃之地都起了火,火势不小,巡防营正全力扑救,眼下宫外一片混乱!”
谢纨的额角突突直跳,熟悉的剧痛再次碾过脑海。
他眼前阵阵发黑,口齿却异常清晰:
“立刻加派人手去追!封锁所有城门要道,严查出入!通知巡防营统领,全力救火,彻查纵火之徒,宫中各殿加强戒备,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!”
赵内监不敢有丝毫迟疑,领命匆匆退下传令。
殿门刚合拢,沈临渊便从阴影中现身,一把扶住谢纨几乎站立不稳的身形。
谢纨只觉得胸口血气翻腾,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,沈临渊瞳孔收缩,手臂瞬间收紧,将人稳稳托住:“你不能再留在这里。我带你走。”
“不行!”谢纨猛地抬手,用尽所剩无几的力气按住沈临渊的手臂。
他抬起脸,尽管面色惨白如纸,眼神却异常清亮执拗:“不,不行。”
他急促地喘息着,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胸腔的抽痛:
“南宫灵……他恨我皇兄入骨。他选在这个时机脱身,必有更大的图谋。你方才说的那些潜入魏都的高手……很可能就是他的人,或是受他指使。我若此时离开,皇兄他……恐怕会有危险。”
沈临渊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,谢纨握住他的手:
“如今皇兄病重,朝野内外人心浮动。我若在此时失踪,不止朝局大乱,更会民心溃散。沈临渊,我不知道南宫灵究竟在谋划什么,但我们必须阻止他。我不能……我不能眼睁睁看着……”
我不能看着国破家亡。
后面的话他未能说出口,只咬住了下唇,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望向对方:“沈临渊,你走吧。我不能……跟你走。”
沈临渊没有立刻回应,只是深深地注视着他。
他没有强行反驳,也没有再次试图带走他,只是极缓地点了点头:“是不是只有把外面这些麻烦都清理干净,你才能安心?”
谢纨一愣,没明白他话中的深意:“……什么?”
沈临渊抬起手,指尖轻柔地将谢纨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他的动作很慢,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意味,然后他收回手,看着谢纨的眼睛:“你留在这里,守住你想守的。等我消息。”
谢纨心头猛地一紧,一把按住了沈临渊将要抽离的手:“沈临渊!”
沈临渊动作顿住,看向他。
谢纨摇了摇头,嘴唇翕动了几下,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。
他望着沈临渊眸中的关切与不解,喉头像是被滚烫的硬块堵住,气息艰难:“沈临渊……这件事,你别再管了。”
沈临渊微微凝眉,以为他是担忧自己行动冒失,反为他招来非议,便缓声宽慰道:“阿纨,别担心。外面那些作乱的人,我会处理干净,不会给你惹来麻烦。”
谢纨却用力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:“我不是说这个。你今天潜入魏都,已是冒着天大的风险,若是被人发现你的身份,怎么办?”
沈临渊唇角微扬,笑意里带着令人心定的沉稳:“我既然能来,便有把握全身而退。别担心。”
谢纨抿紧了唇。
他贪恋地凝望着那双漆黑如墨,令他魂牵梦萦的眼眸。
此刻纵有千般不舍,却有一件更沉重更绝望的事,沉甸甸地压在他喉间,无法倾吐。
于是他费力地松开了手,极轻地点了点头,哑声道:“好……那你去吧。”
沈临渊注视着他,敏锐地觉察出他神色间藏匿着某种异样,正欲再问,谢纨却已别开脸,低声道:“我有些累了……想歇一会儿。”
未竟的话语止于唇边。
沈临渊俯身捧住谢纨的脸,在他冰凉的唇上,落下了一个很轻、却带着温度的吻。
那一触即分的温柔,像一滴滚烫的蜡,烙在谢纨死寂的心口。
直到那玄黑的身影如来时一般悄然消失在窗外夜色中许久,谢纨仍怔怔地坐在原处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。
他缓缓抬手,紧紧捂住了闷痛的胸口。
他没有告诉沈临渊——就在昨日,他已将那枚唯一的解药,喂给了昏睡不醒的皇兄。
从此,他亲手斩断了自己生还的可能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命定的终局:
被蛊毒日益侵蚀神智,变得面目狰狞,在疯狂或衰弱中,迎接那份早已写好的、孤独而丑陋的死亡。
他无法忍受,让沈临渊看见那样的自己。
谢纨垂首在床沿静坐了许久。
直到窗纸透出青灰色的微光,负责晨起梳洗的宫女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,才惊觉这位年轻的摄政王竟是一夜未眠,独坐的身影在渐明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寂孤直。
草草梳洗罢,早膳前,赵内监带来了最新的消息:魏都各处的火势虽已扑灭,但劫走南宫灵的那伙人显然计划周详、身手不凡,撤离得干净利落,未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迹。
闻言,谢纨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,心底那丝隐隐的不安逐渐弥漫开来。
他猜不透这些人潜入魏都究竟意欲何为,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绝非善举。
他几乎食不知味地草草用了两口早膳,便又起身走向昭阳殿。
自他将那枚丹药喂入谢昭口中,已经过去了一日一夜,然而龙榻上的人依旧沉睡如初,面容沉寂,不见半分苏醒的迹象。
谢纨心中一时疑虑,南宫灵所给的那颗药……会不会是假的?
在如此忐忑不安中熬过整整一日,当他再次踏入昭阳殿,俯身细看时,榻上之人的面色确比昨日稍缓,褪去了几分死寂的青灰,隐隐透出极淡的生气。
然而,那双眼睛依旧紧闭,胸膛的起伏依然微弱得令人心焦。
谢纨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,若那药真是徒有其表的假物……他岂不是亲手断送了皇兄最后的生机?
正心乱如麻间,赵内监又一次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:“王爷,天牢守卫方才来报,今早清理牢房时,在南宫灵曾栖身的角落石缝中,发现了这个。”
他双手呈上一张折叠齐整的纸条:“侍卫们未敢擅看,立即封存送来了。”
谢纨心头一跳,立刻接过。
那纸张质地普通,边缘却异常平整。他展开纸条,熟悉的笔迹赫然入目,正是南宫灵的手书:
“前日匆忙,有一言未尽:此药可暂抑蛊虫发作不假,然蛊根深种,非一时可拔。服药者并不会即刻苏醒,须于三十日之内寻得月牙花,制成后续解药服下。逾期则前功尽弃,生机尽绝,时限已启,切莫耽搁。”
目光扫至最后一句,谢纨只觉一股怒意直冲颅顶。
南宫灵先前言说服药便可苏醒,如今却白纸黑字地改口“不会立刻醒来”,分明是早有预谋的拖延。
谢纨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,再次展开那皱缩的纸团,目光一字一字重新剐过那些字句,终于看懂了简短言辞背后的意图。
若他谢纨服下解药,谢昭必死无疑;
而若他将药给了谢昭,这区区三十日的期限,加上昨夜南宫灵越狱并召来同伙搅乱魏都的举动,分明是算准了无论是他还是谢昭,此刻都绝无可能离开魏都寻药。
这根本就是一个早已设好的死局:无论他当初如何选择,最终皇兄都必死无疑。
愤怒过后,谢纨眼底却并没有绝望,反而燃起一簇火焰。
想用这种手段就将他逼入绝境,那就大错特错了。
他侧过头望向龙榻上依旧沉睡的兄长,手指缓缓收紧,将那纸条攥入掌心,揉捏成一团。
第100章
就在谢纨彻夜辗转, 苦思如何将这险象环生的计划推行下去时,麻烦却比他预想中来得更快。
次日黎明,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, 他便被人从短暂而纷乱的睡眠中急急摇醒。
赵内监几乎是小跑着跌进内殿,连平日最讲究的仪态都顾不上了:“王爷!王爷!大事不好了!”
谢纨倏然睁眼,只听赵内监快声道:
“不知是谁将陛下昏迷不醒的实情给捅了出去,如今这消息像长了翅膀, 魏都上下,朝里朝外都传遍了!说什么的都有,最要命的是都传陛下早已危在旦夕!”
“天还没亮透,宫门外头已经跪了一片朝臣,都嚷着要即刻面圣,探问陛下安危啊!”
谢纨瞬间所有睡意全无,他掀开锦被坐起,用力摇了摇头, 心道该来的, 终究还是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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