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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内监道:“王爷,这可如何是好?若是让文武百官亲眼见到陛下那般模样, 这消息可就坐实了。往后朝局人心只怕顷刻之间就要大乱。”
谢纨忍不住抬手掩唇, 低低咳了两声。
他抬起眼, 眸中虽还带着病态的倦色,却已凝起一丝沉静:“先别慌。你现在就去宫门外, 告诉那些等候的朝臣,陛下前些时日确是圣体微恙,皆因连日操劳所致。”
“经太医悉心调理,如今已大安,正在静养恢复精神。陛下口谕:不日便可临朝视事, 众卿不必忧心,且先散去,各司其职。”
赵内监闻言一愣,瞪大了眼睛,完全摸不透这位小王爷此刻究竟是何打算。
这陛下明明昏迷不醒,危在旦夕,这般说辞岂非是睁眼说瞎话?一旦被戳穿,便是欺君罔上、动摇国本的大罪!
谢纨却在他疑惑惊惧的目光中微微摇了摇头,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,近乎安抚的弧度:“去吧,就照本王的话去传。其他的……自有本王担待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稳。
赵内监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脸,惶乱的心竟莫名定了两分。也罢,事已至此,王爷说如何,便如何吧。
“老奴遵命。”赵内监深深吸了口气,整了整衣冠,将满腹疑虑强行压下,转身疾步而出,去应付宫门外那一片山雨。
谢纨则在床沿稍坐了一会儿,方才起身踱至殿内那面宽大的青铜镜前,驻足凝望。
镜中人许久未曾打理修剪的长发,已逶迤垂落至腿弯,色泽黯淡,失了往日缎子般的光泽。
下巴尖削得厉害,面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,唇色淡薄,唯有一双眼睛,因连日来的煎熬与此刻翻涌的决意,反而亮得惊人。
这张脸,褪去了少年时鲜明的昳丽与跳脱,眉眼间的沉静,乃至那病弱带来的脆弱感……竟与龙榻上昏睡不醒的谢昭,有了八九分的肖似。
谢纨抬起手,指尖轻轻触上自己的皮肤,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。
他从一个不起眼的匣屉深处,寻出几支炭笔,捻起一支,对着模糊的铜镜,开始描画自己的眉形。
谢昭的眉比他原本的更为修长平直一些,眉尾有着帝王不怒自威的微妙弧度。
炭笔细碎的沙沙声中,约莫半个时辰后,他终于放下了手中之物,抬起眼。
镜中映出的人,眉眼已被巧妙地改绘。
眉形拉长,微微下压,令那双本就因疲惫而低垂的眼眸更显狭长深邃。
额前几缕碎发被他小心拨散,半掩住瞳孔,使得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愈发幽深难测,褪去了谢纨特有的明亮跳脱,沉淀下一种属于谢昭惯有的沉静与威仪。
谢纨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凝望着镜中的自己,气韵沉凝,眉目含威,乍看之下,竟与卧病在床的皇兄有了九成的神似,几乎能以假乱真。
谢纨窃喜,忍不住挑了挑眉。
然而就这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动,那份他费尽心力才维系住的属于谢昭的神韵,瞬间消散无踪。
他赶紧定了定神,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,对着铜镜一遍遍地尝试,调整眉眼的弧度,收敛唇边的线条……
许久之后,镜中静立的身影,眉目低垂气息沉凝,终于达到了第一眼望去难辨真伪的地步。
于是他眯了眯眼,伸手拿起架子一旁挂着的龙袍披上,转身朝着殿外而去。
……
宫门外,天色青灰,寒气侵骨。
乌压压的朝臣们已然站成一片,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。
为首的杨阁老须发微颤,一见到赵内监露面,便道:
“赵内监,陛下圣体究竟如何?宫中流言纷纷,臣等心焦如焚,寝食难安。今日若不得确切消息,实难安心。还请内监明示,让我等尽为人臣的本分!”
赵内监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:
“杨阁老言重了。陛下洪福齐天,自有祖宗庇佑,岂是寻常小恙可侵?前些时日的确是因国事操劳略感疲惫,太医令再三嘱咐需静养些时日。如今啊,陛下已然大安,精神渐复,方才还吩咐老奴出来传话呢。”
赵内监话音刚落,阶下跪着的众朝臣却是心照不宣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,疑虑并未打消。
为首的杨阁老捋了捋花白的胡须:“赵内监,陛下之安泰,关乎社稷根本,非比寻常。既言陛下圣体康复,老臣等忧心日久,恳请即刻入宫,当面叩请圣安,亲眼得见天颜,方可真正安心,以尽臣子之诚。”
赵内监心头一紧,正待再寻些说辞周旋搪塞,话未出口,身后宫门深处那漫长的御道上,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稳的脚步声。
众人闻声,不由得纷纷引颈望去。
只见御道尽头,几个宦官低眉敛目,步伐一致,肩上稳稳抬着一架铺设锦褥的软椅。
椅上,端坐着一位身着玄黑绣金九龙纹常服的身影。
因距离尚远,面容瞧不真切,但那通身的帝王气度,即便静坐,即便被抬着前行,也如岳峙渊渟不可逼视。
软椅两侧及后方,更有屏息随行的宫人宦官,队伍肃穆,无声而行。
站在最前面的几位老臣浑身一震,几乎忘了礼数,瞠目望去。
竟是陛下亲临?!
赵内监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,腿脚都有些发软,心中骇然:
王爷,他……他竟然假扮陛下!
软椅被稳稳抬至宫门高阶之上,轻轻放下。
椅上之人并未立刻起身或言语,只是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,仿佛在积蓄气力。
他就那样静静坐着,目光投向阶下黑压压的人群。
然而,就这短暂的静默,却似有无形的重压弥漫开来,让原本因惊疑而有些浮动骚动的人群霎时鸦雀无声。
众朝臣总觉得有哪里不同,然而却没有人说得上来哪里不对。
赵内监眼疾手快,几乎是扑上前去,深深躬下身:
“陛下!晨露风寒,您御体初愈,怎可亲临此地?此处有老奴在,定会向诸位大人禀明情况,您万万以圣体为重啊!”
“陛下……”杨阁老喉咙发干,率先叩首下去,“老臣……老臣叩见陛下!陛下圣体康泰,实乃万民之福!”
随着他的动作,身后众臣如梦初醒,纷纷伏地,山呼万岁。
软椅上的皇帝几不可闻地“嗯”了一声,随后哑声道:“众爱卿忧心国事,挂念朕躬,实是有心。”
他略顿:“朝中若无十万火急之事,众卿便先散了吧,各归其职,勿误国事。”
朝臣们一听这恹恹的,对他们爱答不理,不愿多说一句话的语气,这铁定是陛下无疑啊。
杨阁老他抬起衣袖,揩了揩眼角,恭声道:“陛下无事,臣等便安心了。臣等告退,愿陛下善加珍摄,早日圣体康健,临朝听政。”
待到目送一众朝臣的身影井然有序地消失在宫道尽头,赵内监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才重重落下。
他回身望向软椅上那道身影,心道王爷此计,何止大胆。
万幸王爷与陛下乃一母同胞,容貌本就极为相似,方才那番情态,若非自己早知内情,恐怕一时之间也难以分辨真伪。
他定了定神,正欲上前请示下一步安排,却听得软椅上的人已先开了口:
“将朕已痊愈,不日临朝的消息,传谕六部,昭告魏都。务必让该知道的人……都清清楚楚地知道。”
赵内监心领神会:“老奴明白,即刻去办。”
谢纨略作停顿,片刻后,声音再度响起:“还有,传朕口谕,命安南侯世子段南星,即刻进宫觐见。”
半个时辰后,一封盖着宫中印信的紧急旨意,便送达了安南侯府。
接到这意料之外的旨意,段南星不由蹙紧了眉头。
今早陛下刚刚痊愈,便突然要单独召见自己……这是为何?
他心中疑窦丛生,百思不得其解,然而旨意紧急,不容多虑,段南星只得压下满腹疑惑,整肃衣冠,随宣旨宦官匆匆入宫。
宦官一路将他引至皇帝日常起居理政的太极殿外殿。
殿内光线被巨大的屏风巧妙隔断,屏风后,一道身着常服的朦胧身影倚坐在榻上,轮廓模糊,但那身形与姿态,确与记忆中的陛下一般无二。
段南星不敢直视,当即撩袍跪倒,恭声行礼:“臣段南星,叩见陛下。”
屏风后,传来一道略显低哑的嗓音:“爱卿平身吧。”
段南星依言起身,垂手恭立,心中疑虑却未消,忍不住关切问道:“陛下近日圣体……可是大安了?父亲与臣等日夜悬心,甚是挂念。”
屏风后的人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,随即道:“不过是些积年的小症候,将养些时日便好。”
那语气中的疏淡与克制,与段南星记忆中的陛下如出一辙。
他心头稍定,又听得那声音继续道:“今日召卿前来,是有一桩要紧事,需交由你去办。”
段南星心中却不由得泛起一丝古怪,他在魏都的名声,一直是个人尽皆知的纨绔子弟,陛下怎会突然委他重任。
他按下心头疑虑,面上依旧恭谨,垂首道:“请陛下示下。”
屏风后传来一阵压抑的、极轻的咳嗽声,闷闷的,似在极力克制。
段南星耳廓微动,不知为何,这咳嗽的声气……竟让他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其模糊的熟悉感,快得抓不住头绪。
未容他细想,那略显低哑的声音已再度响起:“朕要你,秘密将一个人送出宫去。”
半个时辰后,段南星怀揣着一道密旨和满腹疑云,走出了宫门。
所谓重任,竟是将一个身份、性别、来历皆不明的人悄无声息地送出皇城,送往一个遥远的他从未听过名字的目的地。
陛下为何会将这件事交托给他?
即便陛下说是从容王那里得知他的能耐,也着实令人费解。他段南星有什么能力是连陛下都需倚重的?
想到谢纨,段南星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见过那位风华绝代的小王爷了。
……
段南星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廊道尽头许久之后,屏风后那道一直端坐的影子,方才猛地一颤,紧绷的肩背骤然坍塌下去。
压抑了许久的咳嗽再也无法抑制,从喉间汹涌而出。
谢纨有些狼狈地从宽大的龙椅上滑落,指节死死攥住身上的玄色龙袍一角,才勉强止住跌落的趋势。
他大口喘息着,一丝殷红的血线沿着苍白失色的唇角无声滑落,在精致的下颌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。
他不确定段南星是否被他的伪装瞒过,但事已至此,这几日他思来想去,这件事只有以段南星的能力能够办到。
南宫灵的目标显然是皇兄。
那么与其被动等待对方在魏都搅动风云,不如先发制人,将皇兄送离魏都。
谢纨独自一人待在东阁,看着窗外的日头一点点西沉,橘红的光晕染透窗纸,又逐渐黯淡,最后一丝余晖也消散在了铁青色的天际。
冬日的寒意无孔不入,渐渐浸透衣衫,他感到一阵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冷意。
正待举步返回内室,目光不经意掠过未曾点灯的内殿,却发现床上似乎坐着一个人影。
谢纨一怔,但几乎就在下一瞬,他便意识到了那是谁。空气中,一丝极其清冽的,仿佛雪山松针初融般的淡淡冷香,正悄然弥漫。
心头那根紧绷了整日的弦,莫名地微微一缓。
他没有呼唤,也没有惊疑,只是如常般走到桌边,摸索着点亮了烛台,温暖跳跃的烛光徐徐晕开,驱散了角落的黑暗,也清晰地映亮了床榻上人的轮廓。
玄衣墨氅,眉目深邃,正是沈临渊。
两人相顾无言,片刻,沈临渊先一步开了口:“……今早宫门前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落在谢纨苍的脸上:“为什么要这样做?你可知,一旦被识破,你的处境会很危险。”
谢纨迎着他的目光,极轻地点了下头。
烛光在他浅色的眸子里跳动:“南宫灵若听说皇兄痊愈,必不会轻信。他一定会想方设法,亲自证实虚实。我正是要借此……引他现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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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快完了快完了
第101章
屋子里一时安静至极。
沈临渊眸光微动, 站起身走到谢纨面前。
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,极轻地拂过谢纨微凉的面颊道:
“他想做的事,远比你想象到的, 更为可怕。”
此话一出,谢纨眼中的不解更浓:“他想要我和皇兄的性命,这点我早已清楚。除此之外,他还能做什么?”
沈临渊那双漆黑得仿佛能吸尽所有光线的眼眸, 无波无澜。
他略微倾身,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:
“发现他暗地里纠集、联络了不少人,多是些因各种缘由对眼下朝廷心存怨怼者。这些人,如今已潜伏在魏都的各个角。”
他的目光锁住谢纨:“如此规模的暗中串联,所图绝非刺杀一二人那么简单。我怀疑,他们正在密谋一件足以震动国本的大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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