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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陈设寥寥,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医馆。空气里浮动着清苦的草药气味,丝丝缕缕渗入呼吸。
他望着这般情景,忍不住蹙起眉,试图回想自己为何在此,之前发生了什么?
可脑海空空荡荡,只有沉闷的钝痛。
谢纨有些茫然无措地坐着,而就在这时,他的余光忽然瞥见床沿边伏着一个人影。
那人一身玄黑衣袍,乌发如泼墨般散落,正伏在床沿静静沉睡,一缕微光透过窗棂,落在他轮廓明晰的侧影上。
自他身上传来一种清冽好闻的气息,像雪后松枝,莫名让谢纨紧绷惶惑的心绪,稍稍安定了些许。
他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,下意识便伸出手,朝那缕遮掩了对方眉眼的发丝探去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对方时,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睫羽一颤,缓缓抬起了头。
四目相接的刹那,谢纨脸上原本的茫然好奇瞬间冻结。
对方却浑然未觉他骤然的僵硬,眼底几乎在看清他苏醒的瞬间,便爆开一团灼亮如星火的欣喜。
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,想将谢纨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轻轻拢入掌心。
“阿纨,”他的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,却柔软得如同叹息,藏着无尽失而复得的珍重,“你醒了。”
这声呼唤如同火星溅入冰水。
谢纨猛地一颤,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烫到一般,骤然将手狠狠抽回。
那人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般反应,手登时僵在了半空。
屋子里霎时静得可怕,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沈临渊的嘴唇微微抿紧。
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慢慢屈起僵硬的手指,将那落空的手一点点收回身侧。
纵使洛陵早已反复提醒,纵使这些日夜他已在心中预演过千万遍,可当真切对上这双熟悉的却盛满全然陌生与警惕的眼睛时,那侥幸筑起的堤防,还是在瞬间溃不成军。
没关系的。
他在心底无声地一遍遍重复。只要阿纨活着,只要他还能呼吸,还能睁开眼……其他都不重要。
他会陪着他,他可以等,一直等,等到他想起来的那一天。
想到这里,他蜷起在袖中微微发抖的手指,极力让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,声音放得轻缓:“感觉好些了么?你别怕,这里很安全。”
谢纨依旧沉默地看着他,漂亮的眼眸里警惕未消,如同一只受惊后审视着陌生环境的小兽。
沈临渊压下喉间的艰涩,试着解释:“你可能……不记得我了。我是……”
“我认识你。”
话被突兀地打断。
沈临渊蓦然怔住,抬眼望去。
只见谢纨依旧用那种带着疏离与审视的目光看着他,唇瓣微启,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:
“沈临渊。”
那声音不重,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,一股掺杂着狂喜与不敢置信的热流猛然冲上沈临渊的胸腔——
他记得!阿纨还记得他!
“阿纨,你记得我?”他几乎脱口而出,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微颤,下意识便再次伸出手,想要将眼前这人紧紧拥入怀中。
然而,谢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,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,忽地向后一缩。
沈临渊的手再次僵在了半途,心口那阵涌动的热意骤然冷却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不安。
阿纨明明记得他的名字,可为何要用看陌生人……甚至带着防备的眼神看着他?
沈临渊喉结微微滚动,压下翻涌的涩意。他略略失措,但长久以来的自制力让他迅速稳住心神。
或许是阿纨刚刚醒过来,神智尚未完全清明,身体还残留着惊悸,才会如此反应。
他这样告诉自己,努力将声音放得比先前更柔缓,几乎带着诱哄:“头还疼得厉害么?你稍等,我这就去请先生过来,让他再为你仔细诊看。”
谢纨仍旧没有回应,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,只是维持着沉默的模样,警惕的目光不曾从沈临渊身上移开分毫。
沈临渊蜷了蜷发凉的指尖,不再试图靠近他。
他深深看了谢纨一眼,抿紧薄唇,转身放轻脚步退出了屋子。
直到那玄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帘之外,床榻上的谢纨才像是被骤然抽走了支撑的力气,脊背一松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他脸上强装的镇定瞬间褪去,只剩下一片惨白。
他疑惑地抬起自己的手,摊开掌心看着上面清晰的纹路,目光空洞迷茫。
剧情……现在走到哪一步了?
为什么中间大段的记忆,像被凭空挖走了一般,只剩下零碎的,无法连贯的残片?
自己为何在此,之前又经历了什么,脑海里却只有一片空白。
他收紧五指攥成拳头。
还有最要紧的——男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?
按照时间线,此时的他应当已在血火中稳坐高台,在皇宫里接受众人的跪拜,在高座上俯瞰他的新王朝。
嘶,难道……自己终究什么也没能改变,还是被他囚禁了吗?
第106章
这个念头一起, 谢纨顿时毛骨悚然。
原文结局历历在目,到时候自己搞不好是要被沈临渊扒光了吊在城门口示众!
光是想到那般情景,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方才沈临渊唇角那抹意义不明的笑意已让他心头惴惴, 此刻再被这可怕的联想一激,后背顿时沁出一层冷汗。
他好像……明白了什么。
虽然记不起丢失的那段记忆里究竟发生过什么,也猜不透沈临渊为何对他露出那样的笑,但有一点无比清晰:
他绝不能和这人独处一室。
谢纨有些忐忑地坐在床榻间,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。
他总觉得有哪里说不出的古怪,可此刻身心俱疲,根本提不起半分力气去深究。
不多时,沈临渊领着另一人走了进来。
谢纨仍缩在被中,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。
整个诊视的过程里,他十分顺从,没有显出一丝抗拒。
只是神情始终与初醒时别无二致,自始至终未曾看向身旁的沈临渊一眼。
“先生, 他这般情状……究竟是何缘故?”
刚刚走出房间, 沈临渊便忍不住开了口。
洛陵沉吟片刻:“方才我仔细查探过他周身气血经脉,恢复得已算相当顺畅。你先前不是说, 他仍记得你的名姓?既然如此, 你不妨多陪陪他, 悉心照料下,或许记忆便能寻回来。”
沈临渊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, 可心底那缕不安非但未因这番话散去,反而又深了几分。
若阿纨真的还记得他,为何会用那样陌生的眼神看他?
若阿纨已将他忘了,又为何能脱口唤出他的名字?
他侧过头,透过半掩的窗扉朝里望去, 就见谢纨已侧身躺下,背对着窗户的方向,裹着被子将自己蜷成一团。
沈临渊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,终是强忍着没有再进门惊扰对方。
谢纨并未睡着,他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睁着眼睛。
直到夕阳的余晖一寸寸褪尽,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暗成朦胧的灰蓝,门口终于再次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片刻,而后才传来门轴转动时的“吱呀”声。
一股食物香气随之涌入。
谢纨的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,吸气声瞬间湮没在寂静里,可站在门边的沈临渊,唇角却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。
他将手中提着的食盒轻轻放在桌面上,揭开盖子,更浓郁的香气霎时蒸腾四散。
“阿纨。”他走到床边,轻声道,“我做了些你喜欢的,起来用些吧。”
谢纨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,沈临渊也不催促,只是静静立在床边,耐心地等着。
半晌,那蜷缩的身影终于微微一动,慢吞吞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。
昏黄的烛光摇曳着,映亮了桌上几碟热气腾腾的菜肴,都是谢纨偏爱的鲜香滋味。
可这熟悉的香气非但没让谢纨放松,反而像一根细针,扎得他心头一紧。
他抬起眼,狐疑地看向沈临渊。
对方却对他这戒备的目光视若无睹,唇角仍挂着那抹令他不安的温和笑意。
谢纨心头的警铃大作。
无事献殷勤。
不会……他不会是在饭菜里下毒了吧,这难道是想毒死他?
于是他咽了咽口水,声音有些干涩:“我不饿,不想吃。”
话音未落,肚子便大声地叫了起来,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谢纨脸上顿时一热,沈临渊却似未闻,只伸手盛了一小碗热气腾腾的汤,轻轻递到他面前。
递碗时,谢纨瞥见他手背上赫然印着一片新鲜的烫伤痕迹,红得刺眼,显然是新添的。
我去,男主亲自下厨?
这个认知非但没让他感到半分暖意,反而让他脊背发凉。
他接过那只温热的瓷碗,踌躇半晌,才别开视线,生硬地低声道:“我……我吃饭的时候,不想被人看着。”
沈临渊看了他片刻,点了点头,神色如常:“好。我在外面等着,你慢慢用。吃完了,唤我一声便是。”
说罢,他果真转身走了出去,还细心地将房门虚掩上。
谢纨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,确认外头再无动静,这才低下头看着碗中色泽清亮,香气袅袅的热汤。
最终,他轻手轻脚地起身,端着碗走到墙角,将整碗汤倒掉。
……
半个时辰后,沈临渊再次推门而入。
屋内烛光轻晃,映出桌上原封未动的菜肴。
那些他费心烹制的食物已然凉透,油脂微微凝结,香气散尽,连筷子都整齐地搁在一边,不曾挪动分毫。
而谢纨仍蜷在被中,只露出一双眼睛望向他,眼神里依旧装着戒备。
沈临渊脚步微滞,目光从冷掉的饭菜移到谢纨脸上,声音放得极轻:“不是饿了么?怎么……一口都没吃?”
谢纨抿着唇,不作声。
沈临渊的视线又落到桌边那只空碗上,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,又问:“喜欢这汤?我再去盛一碗热的来?”
回应他的,依旧是一片沉默。
沈临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正要往床沿坐下,门外却适时传来侍从压低了的禀报声:“国君,北泽急报。”
他的动作顿住了。
几乎同时,谢纨裹着被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,眼睛倏地抬起,紧紧盯住了沈临渊。
沈临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,声音沉静:“我去去便回。”
外界的情形正一日紧似一日地压下来。
不过短短几天,已有十余封密信接连递到他手中,字字句句,皆在催他速归北泽。
话音落下,沈临渊再度转身离去。
谢纨屏息凝神,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,才猛地掀开被子,赤足踏下床榻。
悬着的心稍落,他不敢耽搁,更不愿等那人折返。匆忙踩上鞋履,抓过架子上的外袍胡乱披好,便伸手推向房门。
月光如水银般泻入,照亮了眼前的景象。
他这才看清,自己身处一个医馆的后院,后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进外面街巷朦胧的灯光,仿佛没想将他锁住。
谢纨眸光一闪,毫不犹豫地侧身闪出门外。
他凭着模糊的记忆朝主街方向摸去,还未踏入街口,便听见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他急忙缩身躲进一处墙角阴影里,小心地探出半边脸向外望去,眼前的景象让他登时僵在原地。
记忆里那个繁华喧嚣的魏都主街,已然面目全非。
街道两旁再不见五彩斑斓的摊贩与熙攘人流,店肆门前的牌匾幌子大多东倒西歪地摔在尘土里。
家家户户门扉紧闭,不少门板上残留着焦黑的灼痕与刀斧劈砍的印记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烟硝,尘土与若有似无铁锈味的陌生气息。
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,下意识循着喧嚣处望去,只见一队身着魏朝兵服的士卒正凶悍地追逐着几个奔逃的叛军,顷刻间便将人摁倒在地。
为首一名骑在马上的年轻将军,手中长剑毫不犹豫地斩落。
谢纨倒抽一口冷气,并非只因眼前这血腥一幕,更是因为,他竟认出了马背上那人。
竟是段南星!
只这片刻愣神,一名兵卒厉声喝道:“那边的,什么人!”
马上的段南星应声抬眼望来,面上肃杀在看清谢纨的瞬间化作惊愕:“王爷?!你……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他立即策马近前。
谢纨虽仍记不起这段时日究竟发生过什么,但见到段南星熟悉的面容与这般反应,紧绷的心弦终是略微一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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