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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急忙从暗处走出:“这是怎么回事?你们这是在做什么?魏都……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?”
段南星听罢他这一连串追问,眼中疑惑更深。
他环视四周狼藉,压低声音道:“此处并非说话之地。王爷,先随我来。”
直到随段南星回到其驻守的兵营,谢纨才从对方的叙述里,勉强拼凑出眼前的局面。
魏都以南已尽陷叛军之手,朝廷兵马虽暂时抵住攻势,却无日不在这等冲突拉锯中损耗煎熬。
都城百姓早在叛军铁蹄临近前便四散奔逃,如今留下的,不过是些无力远走或心存侥幸之人,终日门窗紧锁,在恐惧中煎熬度日。
谢纨听得一脸茫然:“好端端的,怎会突然生出叛军……等等!”
他抓住一个关键:“照你这么说,我皇兄呢?”
段南星见他一副全然忘却的模样,神色复杂:“你忘了?数周之前,是你假扮陛下,命我将一人秘密送出宫去。待我抵达目的地,我才惊觉——你让我护送出城的,竟是陛下本人!”
“此后我便心知魏都要出大事,日夜兼程赶回,却还是迟了一步。叛军已然破城,而你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谢纨苍白的脸上:“听残存的宫人说,你消失在火中,生死不明,却怎么也没想到,你竟然还活着。”
谢纨越听越是迷茫,太阳穴随着段南星的话语突突跳痛起来。
脑中仿佛有被掩埋的记忆正试图破土而出,可每当他竭力回想,那熟悉的头痛便汹涌袭来,将他刚要浮现的思绪狠狠掐断。
他只好暂时放弃回忆,转而问出心头最沉的结:“我之前……醒来的时候,还遇到了沈临渊……”
话未说完,段南星声量拔高:“什么?”
他的手抚上腰间剑柄:“他在哪?”
谢纨赶紧抬手拦他:“等等!你先别激动……”
他快速理了理纷乱的思绪:“我、我记得按照时间……他不是应当回北泽去了么?为何还会在魏都?还有那些叛军……与他有没有关系?”
段南星眉头紧锁,沉声道:“王爷,我不知他为何救你,但你须得明白,此人绝非善类。”
他向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你不记得了,此前,就是他将你强行掳到北泽的!”
谢纨一脸震惊:“什么?!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
段南星语气笃定:“而且不仅如此,他还欺瞒你,将你藏在宫里!”
谢纨倒吸一口气,捂紧胸口:“啊?!”
他结结巴巴道:“不,不对啊,我记得他不喜欢男人啊……”
段南星“啧”了一声,一脸八卦道:“那可是我亲眼所见!当初我前去救你,他还派人阻拦。若非我武艺高强,胆识非凡,根本救不回你!”
他顿了顿,看着谢纨茫然又震惊的脸:“如今叛军骤起,时机蹊跷,他偏又在此刻现身于你身侧……王爷,这其中关联,细思极恐。”
谢纨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觉得按照剧情设定,沈临渊的确很可能做出这些事来。
段南星见他脸色不好,语气缓了缓,沉声道:“王爷,你如今记忆有损,许多事想不起来。但此人城府极深,所图甚大,滞留魏都,绝非偶然。”
“王爷,你绝对不能被他抓回去,必须趁着他找到你之前,抓紧离开魏都。”
第107章
谢纨听罢段南星的话, 心头那团迷雾般的茫然并未散去,反而在空洞的胸腔里弥漫开,生出一种无着无落的感觉。
他不由自主地望向来时的方向, 漆黑一片的夜色里,什么也看不清楚。
心底仿佛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,在试图告诉他什么,可隔着那些厚重的屏障, 他什么也听不真切。
谢纨莫名想起来沈临渊看他时的眼神,不禁感到困惑……他们之间如今是什么关系?是仇人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谢纨百思不得其解,段南星还在旁边添油加醋,绘声绘色形容道:
“啧啧,王爷,你看看你这样子,就像解忧馆的失足少女……你要是被他抓回去, 说不定就要被锁链锁起来, 关到小黑屋里不给饭吃,任凭你叫破喉咙都没用……”
谢纨:“……”
他心道自己只是失忆了, 又不是傻了, 至于这么吓唬他吗……可即便想逃, 天地苍茫,他又能去哪?
他揉了揉眉心:“你既然让我走, 那你告诉我我应该去哪里?”
段南星闻言,神色敛了敛,提示道:“王爷,之前你命我护送陛下前往的那个地方……你可还有印象?”
谢纨凝神思索片刻,摇了摇头:“不记得, 那是哪里?”
段南星从桌案上翻出一张地图来。
他将地图在桌面上摊平,示意谢纨近前来看,手指落在地图边缘一处极不显眼的标记上:
“我遣人细查过,这是一处隐匿于群山之间的边陲小国,疆域不过弹丸,距魏都何止万水千山。因为其位置过于僻远微末,许多舆图之上,根本不会标注。”
他抬起眼,看向谢纨:“王爷若去这里,便是沈临渊真有通天彻地之能,想要寻你,也无异于大海捞针。”
谢纨如今记忆全失,不知自身处境何等凶险,但段南星却再清楚不过。
如今在世人眼中,谢氏皇族已在宫变与大火中悉数湮灭。
若让人知道谢纨尚在人间,只怕立刻便会成为各方势力争抢操控的傀儡,陷入比死更不堪的境地。
与其让他留在这危机四伏的魏都,不如就此助他远走高飞。
他放下地图,叹了口气:“王爷,若是你意已决,我会安排可靠的人,护送你前往你当初告知我的那处地方。出了魏都城门……往后,便别再回来了。”
“从此天高海阔,你自可以痛痛快快,自由自在地活上一回。”
烛火在帐中轻轻一跳。
谢纨的眼睫颤了颤,像寒风中挣扎的蝶翼。
他不得不承认,自由自在这四个字让他一瞬间心动了。
自从来到这个世界,他整日如履薄冰地筹谋,尚且没有尽兴地活过一次。
他垂下目光,看着自己无意识攥紧又松开的手指,仿佛想从那空茫的掌心里,捏住一点真实的触感。
“我,我不知道……”
他抿了抿唇,却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答应下来,眼下魏朝风雨飘摇,就此抽身隐姓埋名,分明是最理智的选择。
见他不答,段南星顿了顿补充道:“何况……你不想去找陛下吗?”
谢纨猛然一怔,段南星这句话提醒了他。
对啊……皇兄还活着。
在这世间他并非孑然一身,血脉相连的亲人仍在某个角落等他。
这个认知像一根绳,将他飘摇不定的心稍稍拉回地面。他咬了咬唇,半晌方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:“……好。”
然而说完这个字,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口。
就仿佛他身体的某一部分在无声地抗拒,抗拒与这片土地,或是这里的某些存在分离。
可谢纨并不清楚那具体是什么,或许是他在这里待的太久了,难免会怀念这座都城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心口,指尖却意外触及一块坚硬的东西,隔着衣料,清晰分明。
他一愣,带着疑惑探手入怀,摸出一块巴掌大小,沉甸甸的物件。
方才趁着夜色仓皇出逃,他只胡乱披了外袍,竟未察觉内里还藏着别的东西。
借着帐内昏朦的光线,他低头看去,只见那是一块玄色腰牌,触手生凉,质地非铁非玉。
牌面之上,一个铁画银钩、力透背面的“渊”字,赫然映入眼帘。
无需细想,也知此物归属何人。
可谢纨心中更是困惑:沈临渊的腰牌,怎会在他身上?
这时,段南星也瞧见了那牌子,他显然认得此物,眉头一皱:“这东西竟然还在你这里。”
谢纨迟疑一瞬,虽然不知道这个牌子为什么会在自己手里,但自己既然决定要离开,总该要将东西还回去。
于是他将那腰牌递了过去道:“这个你有机会就还给他吧……”
想了想又道:“沈临渊他……为人凶恶,绝不能让他知道我在此处……”
听到“凶恶”二字,段南星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,用“孺子可教”的眼神看了他一眼。
接着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谢纨的肩:“这个你放心。后门处车马,干粮,盘缠皆已备妥,你立刻从那边走,勿要耽搁。”
谢纨忧心忡忡地望着他:“可是,我若就这么走了,他若是不放弃,非要将我抓回去怎么办……”
段南星朝他极快地眨了眨眼,扬了扬手中那块玄色腰牌:“放心,我自有法子让他死心。你只管走你的。”
“……”
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蒙蒙,日头还沉在地平线下。
不多时,谢纨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里,手中紧紧攥着段南星给他的地图,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。
启程前,他掀起车帘一角,目光投向窗外,看着远处魏都城墙巍峨的轮廓。
谢纨知道,这一走,或许此生便再无缘得见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随即朝着车夫低声道:“走吧。”
马车轻轻一颠,车轮碾过路面,载着他驶向未知的苍茫天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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幽暗的医馆内,药香沉寂。
沈临渊立在门边,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床榻上,垂在身侧的手指,一寸一寸地收紧。
片刻,洛陵从后门匆匆走入,眉头深锁:“方才我去后院取药,一时疏忽……后门未锁。他应是自那里走的。”
沈临渊闭了闭眼:“他如今记忆残缺,心神不稳,一个人决计走不出魏都。若被叛军或别有用心的势力撞见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已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!”
洛陵一把拉住他,眉头微蹙:“方才那封密信你也看了。北狄新降,人心未附,已有叛乱的苗头。公主独自坐镇北泽,恐怕力不从心,你必须尽快回去。”
沈临渊唇瓣微动,斩钉截铁道:“我会在天亮之前寻到他。届时,我带他一同回北泽。”
洛陵还想再劝,可对上沈临渊眼底那片不容转圜的决绝,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间。
他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,语气凝重:“时间不多了。天亮之前若寻不到他,我们便必须动身了。”
沈临渊未再言语,他转身踏入夜色里。
墨蓝色的天幕上,一只孤鹰正无声盘旋,片刻后鹰首忽地一偏,竟似认准方向般,朝着城南疾掠而去。
沈临渊眸光骤凝,再无半分犹豫。他径直牵过拴在一旁的马,翻身而上,缰绳一振,朝着鹰隼消失的方向而去。
此刻的魏都人人自危,城外叛军如饿狼环伺,虎视眈眈。
即便是深宵,街道上仍不时闪过搜捕残党的兵卒火把,刀刃的寒光与濒死的闷哼偶尔划破寂静,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。
沈临渊策马穿行在黑暗,对两侧燃烧的屋椽、倒伏的尸身视若无睹。他的目光只牢牢锁着前方城门轮廓。
马蹄声急如鼓点,敲在他绷紧如弦的心上。
头顶盘旋的鹰告知了谢纨离开的方向,只要追上他,带他回北泽,日久天长……阿纨总会记起来的,总会重新认得他——
这个念头如同炽热的炭火,灼烧着他的胸腔。
然而,疾驰的马蹄却在临近城门时,猛地被勒住。
沈临渊目光骤然冷却,看向城门下严阵以待的景象,火光映照下,披甲执锐的卫兵层层布防。
而为首骑在马上,好整以暇拦在路中央的男人,正是段南星。
段南星嘴脸上带着一个灿烂的笑容:“你可终于来了。”
沈临渊勒紧缰绳,眸色沉暗:“你为何在此?”
段南星仿佛早知他会这样问,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物,拎在指尖,于沈临渊眼前轻轻一晃:“有人托我将这个东西交给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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