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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屋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,将堂下光线隔绝。
未燃烛火的室内一片漆黑,空气里浮动着干燥的木质气息,混合着常年经曝晒与风蚀后特有的味道。
男人在门边的阴影里静立了片刻,随后,他才缓步走向屋内唯一的小桌,拿起火折,擦亮。
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幽微的火苗跃起,昏黄的光芒晕开照亮了这间狭小的屋子。
陈设极为简单,一床、一桌、一椅、一架。
床铺上的被褥看起来是新换的,浆洗得干净挺括,但细看之下,褥面上仍留着几条不甚明显的的压痕,像是曾有人在此和衣小憩过。
男人的目光在那压痕上停留了一瞬。
他慢步走上前,指尖极轻地拂过那些浅淡的凹陷,随后抬起眼,视线移向靠墙的木架。
架子上,随意搭着一件雪白的丝绸内衫,质地柔软,样式简洁,分明是男子的贴身衣物。
它似乎是被主人随手搭在那里,而主人也一时忘了将它取走。
男人直起身,走到木架前。
他伸出手,用指腹缓缓捻起那件内衫的一角,细腻的丝绸触感瞬间传递到指尖。他一点点将其攥入手心,收拢手指。
接着,他微微低下头,将鼻尖深深地埋进了那团柔软雪白的织物里。
一股无比熟悉的,清浅而又独特的气息,骤然涌入鼻腔。
那味道仿佛带着体温,穿透了数百个日夜的分离与阻隔,精准地击中了他记忆深处,一路窜进四肢百骸,激得他脊背绷紧,小腹骤然窜起一股灼烫的热流。
男人深深地,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猛地睁开眼。
那双此刻看起来形状颇为普通的漆黑眼眸,却迸发出令人心悸的寒光,锐利如出鞘的刃,沉黯如不见底的渊。
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几日前看到的景象,那人眉眼弯弯,置身于一群年轻女客之间,言笑晏晏。
蜜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流泻着温暖光泽,整个人鲜活明亮得刺眼,全然沉浸在喧嚣与追捧中。
还有在酒馆幽暗角落里,他与那个西域少年挨得极近,低头私语,眼波流转间带着毫无防备的亲近与笑意……
一幕幕,鲜活刺目。
他在这里过得神采飞扬,轻松恣意,丝毫没有想起任何事。
就好像他们之间那些惊心动魄过往,以及自己这个他口口声声说喜欢的人,都从未在他的生活里存在过。
男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指尖深深陷入柔软的里衣,在光滑的丝绸表面捏出道道深重的褶皱。
当真是……
惯会招蜂引蝶。
第111章
谢纨拎着热水桶, 慢吞吞地踏上通往二楼的木梯。
快到门口的时候,他才想起楼上那间唯一能住人的屋子,平时都是他自己偶尔小憩用的, 里面还有着他的东西。
方才他光顾着烧水,竟忘了先上去收拾。
他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,腾出一只手敲了敲,提高声音:“客官, 热水来了。”
屋里一片寂静,没有回应。
谢纨等了几息,又敲了敲,重复了一遍。里面这才传来简短的两个字,隔着门板显得有些沉闷:“进来。”
谢纨推开门。
屋内只点着一支蜡烛,光线比楼下更加昏暗,只能勉强看出桌椅的轮廓。
那男人依旧穿着那身黑衣,孤零零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 看着窗外, 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气息,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。
谢纨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, 拎着水桶走到屏风后的浴桶旁, 将热水“哗啦”一声倾倒进去, 蒸腾的热气立刻氤氲开来。
“客官,水备好了。这边夜里寒气重, 您记得趁着水热快些洗,不然一会儿热气就该散了。”
他放下空桶,转身想去收拾自己留在屋里的几件私人物品,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墙边的木架,却不由得一愣——
架子上空空如也。
咦?
他明明记得, 之前顺手把一件换下的内衫搭在那上面的,难不成记错了?已经收走了?
正愣神的功夫,身后那个颇为冷淡的声音再度响起:“还有事?”
谢纨回过神,连忙道:“哦哦,没事了,我这就出去。”
他狐疑地又朝空荡荡的架子瞥了一眼,心里依旧带着疑惑,却也不好再停留。
他拎起空桶转身往外走,手刚搭上门闩,男人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:“再烧一桶。稍后我要换水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叫你时,立刻上来。”
“……”
这理所当然的使唤语气实在算不上客气。
谢纨忍不住暗暗攥了攥手,忍了又忍,才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,只闷闷地“哦”了一声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唉,今晚想早点歇着的计划算是彻底泡汤了。
他拎着桶下楼,回到后厨重新生火烧水,等第二桶水烧好,又将店里前后门窗仔细检查了一遍,这才回到空旷的大堂。
他拉过一张条凳坐下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把瓜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嗑了起来,就在他将一把瓜子磕完的时候,楼上才再次传来声音。
谢纨拍拍手上的碎屑,拎起早已备好的第二桶热水,慢悠悠地踏上楼梯。
他走到门前,这次没再敲门,想着对方既然唤了,便径直推门而入。
刚一踏进屋内,一股温热潮润的水汽便兜头盖脸地笼罩下来,瞬间浸湿了他额前的发丝和睫毛。
屋内雾气氤氲,视线有些模糊,空气中弥漫着沐浴后的湿热气息,还混杂着一缕极淡的,清冽而独特的香味,似松针冷雪,悄然钻入鼻端。
谢纨一时怔在门口,这香气……怎么有些熟悉。
恍神的工夫,屏风后已然传来那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:“站在门口做什么?进来。”
谢纨摸了摸鼻子,老老实实地拎着水桶往里走。
屋内立着一扇屏风,隔开了外间与沐浴之处。
他还未完全绕过屏风,便听到后面传来隐约的水声。
谢纨脚步一顿,意识到什么,但已经迟了。他的目光随着前行的步伐,无可避免地越过了屏风的边缘。
屏风之后的景象,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闯入视线。
氤氲的白色水汽如薄纱般弥漫,模糊了光影的边界。
男人背对着他靠在宽大的木桶中,烛光穿透水汽,落在线条流畅的后背上,肌肤被热水蒸腾出淡淡的血色,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附在脖颈和肩胛处。
几颗晶莹的水珠正沿着脊椎中央那道清晰的凹陷,缓缓向下滑落,没入被水面遮掩的深处。
谢纨低下头,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板上,有些僵硬地往前挪了几步。
接着便发现,浴桶中的水清澈,氤氲的热气也掩不住水下的轮廓……
他只觉得脸颊发烫,不动声色地别开目光,目不斜视地将水快速倒入浴桶。
热水“哗啦”一声注入浴桶,激荡起更大的水花与热气,短暂地模糊了某些画面。
水一倒完,谢纨立刻就想转身离开。
然而,他刚刚有所动作,一只湿漉漉的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谢纨浑身一僵,愕然抬眼,下意识朝那只手的主人望去。
氤氲水雾之后,那人的面容仿佛隔着一层流动的纱,正一寸寸清晰起来。
他自水中缓缓抬首,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颊边,水珠沿着干净的下颌线滚落。
一双漆黑的眸子穿透朦胧的蒸汽,牢牢锁住谢纨,目光几乎要将人灼穿。
谢纨手腕被那滚烫的力道攥得生疼,下意识想要挣脱,就在这时,男人低哑的声音穿过湿热黏稠的空气,钻进他的耳朵。
“你从前,不是最喜欢这般模样么?”
他微微眯起眼,眸底暗流翻涌,语气里掺着一丝难以辨明的的冷意:“怎么这个时候,就连多看一眼都不肯了?”
攥着谢纨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半分:“还是说……如今你一颗心全系在新欢身上,对旁人……便再提不起半分兴致了?”
谢纨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莫名其妙,先前因他肯吃菜而升起的那点好感顿时烟消云散,一股火气直冲头顶,瞪圆了眼睛怒道:
“什么乱七八糟的!你这人有毛病吧!我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攥着他手腕的那股力道猛然加重,狠狠一拽。
谢纨猝不及防,整个人完全失去了平衡,惊呼噎在喉咙里,朝着前方浴桶直直跌去。
水声猛地炸开,温热的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谢纨手忙脚乱地在水下扑腾挣扎,混乱中,手指猝然触碰到了一具温热、结实、肌理分明的男性身体。
他浑身剧烈一颤,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手。
可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,一只大手覆上他的后颈,带着不容反抗甚至有些粗暴的力道,将他牢牢按向滚烫坚实的胸膛。
谢纨简直要惊叫出声。
可还不等他再次挣扎,后颈处施加的力道骤然加重,指节精准地抵住某个位置一捏,谢纨眼前瞬间黑了下去。
第112章
湿热水汽蒸腾弥漫。
浓密的蜜色长发如海藻般散开, 漂浮在水面上微微荡漾。
谢纨身体软了下去,头颅毫无意识地垂靠在男人的肩头,像一只柔软羔羊。
男人揽在他腰后的手臂肌肉绷紧, 原本按在他后颈的手掌并未松开,指尖甚至更深入地陷入发根。
下一刻,那手臂猝然收紧,将怀里的人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, 两具躯体之间,仅隔着谢纨身上那件早已被热水浸透的白色薄衫。
湿滑的丝绸紧贴在皮肤上,近乎透明,男人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滚烫。
他低下头,下颌抵在谢纨光滑的肩窝,闭上眼睛,深深吸入那混合着水汽的味道。
他永远不知道这五年他是如何度过的。
在那些寻不到他的日日夜夜,每当夜色渐深, 他便像一尾鱼悄无声息地游进他的臂弯, 钻进他的怀抱。
光滑如缎子般的皮肤蹭过他的掌心,腰肢在他的禁锢中轻轻扭动。
可每当他想要收紧双臂, 便又如泡沫般消失不见, 徒留他在骤然惊醒的黑暗里, 气息紊乱,心跳如擂, 狼狈不堪地独自面对长夜。
男人托住那截颈项,指尖陷入微湿的发根,迫使青年精巧的头部微微仰起,在烛光与水汽间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,如同引颈的天鹅。
随后, 他低下头吻上喉结,温热的舌尖带着积压许久的焦渴,缓慢地在其上辗转舔舐,顺着那道弧线向上攀爬,一寸寸描摹过青年精致的下颌线条。
最后,终于覆上那微启的唇瓣。
呼吸便急促起来。
他紧紧掐着那段柔韧的腰肢,掌心灼热透过湿透的薄薄衣料,掌根陷入温热的皮肉,仿佛要将这错失五年的人牢牢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浅尝辄止已无法平息燎原的渴念。
他启唇,更深更重地吻了下去,舌尖撬开紧咬的齿关,长驱直入,彻底攫取内里所有的温热。
流泻的蜜色发丝湿透后颜色更深,如同融化的琉璃,缠绕在两人紧贴的肩头与臂弯之间,丝丝缕缕,难舍难分。
水波在紧贴的躯体间不安地晃动,烛火将影子投在屏风上摇曳不断。
水汽蒸腾,将这方狭小空间熏染得愈发燥热,某种难以抑制的火焰在血脉中奔窜,腹下顺势而起。
偏生这浴桶实在太过逼仄,仅堪堪容纳两个成年男子,任何细微的动作都能让身体贴得更紧,避无可避。
怀里的人闭着眼睛,长睫被水汽濡湿,面容带着一丝恬静。
男人漆黑的眸中燃起一团灼烈的火,他喉结滚动,在水中动了动身子,一寸寸挤进微微分开的膝间。
青年的头颅无力地后仰,搁在木质桶沿上。
长睫被水汽濡湿,乖顺地覆在下眼睑,满头发丝早已被水浸透,微卷的蜜色长发湿漉漉地垂坠桶壁,发梢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。
他仰着脸酣睡着,无意识的身体随着晃动的水波微微颤动,任由滚烫的手掌牢牢钳制着腿侧,反复磋磨。
……
谢纨是在一阵酸痛中醒过来的。
他爬起身体,发现自己躺在后厨的旧躺椅上,动了动脖子,后颈处便传来一阵清晰的酸痛。
他下意识伸手探了探后颈处的皮肤,指腹下的皮肤微微隆起,明显是肿了。
谢纨登时清醒过来,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。
怒火在心底升腾。
他从躺椅上跳了起来,左看看又看看,最后从柴火堆里翻出一根趁手的棍子,然后怒气冲冲地往楼上走去。
他伸手重重敲了敲合着的房门,没好气道:“出来。”
然而出乎意料的是,门应声而开。
男人站在门内,身上只穿着素白的里衣,肩头随意披着一件玄色外袍,衣襟松垮,露出小片胸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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