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局势略一思忖,笑道:“此子下得极妙。”
洛弘深得了夸奖,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却仍然没什么表情,只微红了耳朵稍稍偏过了头去。
洛景澈也认真将这局棋走完,最后以一子之差险胜。
“弘深真棒。”洛景澈笑着称赞道,放松向后靠了靠,“棋艺愈发精进了。”
洛弘深垂了眼,认真道:“皇兄教我的,我都记在心里了。”
洛景澈唇角勾起一抹浅笑。
暖阁里火炉生得极热,下完这局棋后,洛景澈有些懒洋洋地眯起了眼睛。
透过窗外,能看到外面一片白茫,衬得窗沿下的那抹绿色更加显眼。
洛景澈看着那盆郁郁葱葱的绿叶,思绪有些飘远。
洛弘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也看到了那盆兰花。
他知道那是他皇兄极为宝贝的一个东西,虽然它只是一盆最为常见的普通兰花。
洛景澈眉目间染上倦意,不知什么时候,靠在软垫上轻轻合了眼。
洛弘深见状,轻手轻脚地下了暖炕,取来薄毯搭在了他身上,然后悄悄退了出去。
外面有些冷,他轻轻跺了跺脚,朝手心呵了口气。这时,不远处有个宛如青松般的身影撑着伞,踏着雪缓步向这边走近,只是面容隐在了伞下看不真切。
洛弘深微微瞪大了眼,瞧着来人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一步步靠近了。随后,沾了些雪的长靴稳稳地在自己眼前停了下来。
此人身姿笔挺,五官深峻,只神色间淡漠非常。
两人对视片刻,谁都没有说话。
终于,来人先开口了:“……陛下在里面?”
洛弘深深吸了一口气:“是。只是……皇兄刚睡着了。”
皇兄……?
明月朗轻念着这两字,话在唇边绕了个弯。
洛弘深掩下眸中好奇,突然想起今日好像有听安公公提过,今日除了惯常的这几人外,还有一人也要来这宫中家宴。
他敛眉沉思片刻,突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了这人的身份。
他张嘴欲言,谁知,两人竟一同开口了。
“你父亲是谁?”
“你是……明将军?”
【作者有话说】
明月朗:这都是谁。你到底还有几个好弟弟[爆哭]
第67章 除夕
闻言,两人皆是一怔。
明月朗顿了顿,应了:“嗯。”
洛弘深眼睛微亮了一瞬,随即掩了下来:“……我父亲是安南王。”
安南王?
明月朗眯了眯眼。
若他没记错,安南王便是那个如活死人一般的病弱王爷。
洛弘深抿了抿唇,低声道:“我是父亲的第三子。”
明月朗了然,点了点头。
安南王不省人事,偏又死不掉。府里上上下下早就是安南王妃的天下,而他记得安南王妃似乎是为安南王诞下了长子,也就是如今的安南王世子。
眼前的孩童是安南王的庶子,才正常。
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现在会在这里,但明月朗心知肚明,这宫中已有许多事是他不知晓的了。
他轻声问道:“陛下睡着了?”
洛弘深点了点头。
明月朗沉默了一秒,“我……进去看看他。”
洛弘深懵懂地望着他放轻了脚步进了暖阁里。
他眨了眨眼,直到看见暖阁的门被明月朗从里面轻轻合上了,他才反应过来。
……皇兄都睡着了,他还进去看什么?
明月朗进门后的第一眼,便看到了倚在软榻上睡着了的洛景澈。
他的脑袋轻轻歪向一侧,眉头微微蹙起,长睫乖顺地垂着,整个人看起来极为柔软。
明月朗放缓了脚步,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向了他。
他微微躬身,垂眼看向熟睡着的洛景澈,眉目柔和了些。
三年的时间,足够让少年稚气逐渐褪去。洛景澈本就生得明艳,如今眉眼既已长开,更是面如凝玉,清贵难言。
明月朗的指尖悬在他的眉眼间,一点一点细细向下描摹着,最终,停在他唇边一寸的位置,再也无法向前。
大殿上的重逢也好,还是廊下看着他与黄致并行离开也罢,甚至是御书房干涩的问候,都没有这一刻让他如此深刻地意识到,他已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三年。
他生生将自己剥离开这个人,再不曾回头。
洛景诚说得对,他不敢回京。
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洛景澈,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再离开。
窗檐下,传来安顺和洛弘深轻轻的对话声,隐隐约约还夹杂着黄致的声音。
明月朗扯了扯嘴角,收回了骤然无力的指尖。
他刚要起身离开,目光却突然扫到了暖阁里那唯一的一抹绿色。
明月朗微微一怔,直直向那株一看就是被精心照料了的兰花走去。
在大雪纷飞的冬日,它被安安稳稳地放在了暖阁里,长势喜人。
他轻轻抚上兰花叶子,嫩绿尖儿在他手中颤了颤。
良久,他极低极低地轻笑了一声。
原来,就是一株普通兰花啊。
……
“陛下醒了?”
洛景澈抬手捂着嘴轻轻打了个哈欠,应声道:“嗯。”
在暖阁的这一觉,睡得倒是极安稳。
“人都已到齐了,”安顺笑着道,“过会便可开席了。”
……都到了?洛景澈微顿了一秒,抬眼道:“明将军也来了么?”
“将军早些时候就已到了,在同副将说话呢。”
洛景澈反应微迟地啊了一声,起身由着安顺给他整理了下衣裳。
待收拾好,他推开暖阁的门,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吹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“陛下从暖阁出来,怎么不披上大氅?”
洛景澈眯了眯眼,看见站在廊下的黄致带着关心的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己。
洛景澈刚要开口,却和黄致身后的那人眼神对上了。
猝然对视,正好让洛景澈瞧见了他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洛景澈笑了笑:“又不是纸糊的,不用担心。”
他又自然地看向明月朗,大方道:“小将军什么时候来的?也不让人叫醒朕。”
明月朗淡声道:“没多久,才和黄副将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他在明家兵营里练了两年,又是被你举荐来的,想必是有许多话说。”洛景澈笑道。
明月朗看着他,一字一句很慢很缓地轻声道:“看来臣的举荐还算成功,陛下应当很满意。”
他们相谈的语气虽然算不上很生疏,但夹在其中的黄致却明显感觉到了有些微滞的氛围。
……当年在庙会初遇二人时,他们可不是这样的。
黄致能感觉到陛下在有意无意地向将军示好。可明将军那始终不冷不热的态度,连他都颇为气恼。
……这叫个什么事!
可偏生两个人又聊到了自己身上。
他有些气闷,却又想听洛景澈的回答,于是抬眼看着洛景澈,眼睛很亮。
洛景澈顿了顿,看着黄致有些期待的眼神,终是失笑道:“……朕确实觉得不错。”
明月朗淡道:“那就好。”
随即他撇开眼,没再说话。
洛景澈愣了愣,敏锐地察觉到了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他忽视了,但他此刻又说不清。
恰好此时安顺来了,心巧张罗着摆好了小一桌的美味,安顺笑着来唤他们入座。
天色渐暗,屋里灯点了起来,映在窗上一团暖乎乎的热气。这些人皆是洛景澈熟稔的人,也没有客套,在他的招呼下纷纷入座。
阁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悄悄下起了大雪,静得听不见一点儿声音。
暖阁内却是热闹非常,几人围着桌,热腾腾的饭菜将人的眉眼都暖化了。
见众人都齐了,洛景澈笑叹道:“又是一年除夕佳节。”
“朕,实在有幸得诸位相伴数载。”
他说着,给自己斟满了一杯:“新岁将至,愿新一年诸位还能与朕同心竭力,共守这大好河山。”
他微微一笑,用酒杯一个个点过在座所有人的杯沿,随即仰头一饮而尽。
见他爽快,安顺却笑着将另一个杯盏放在了他手边道:“陛下痛快,但之后咱们敬您的时候,您可只能喝这个了。”
黄致哈哈一笑:“我刚想说呢,还是公公手快!”
洛景澈无奈笑道:“今儿除夕,朕一口酒都喝不得了么?”
心巧见状也捂了嘴轻笑道:“陛下可不得不服,有他们在,您今天是别想喝上第二口酒了。”
“行了行了,”洛景澈眼睛弯了弯,“既不喝酒,那便多吃菜。莫要辜负心巧辛苦做的这一桌美味。”
众人纷纷应了。
席间黄致极为活跃地讲着见闻,安顺与心巧笑着应和。洛景澈虽不多言,却也眉眼弯弯地听着,偶给洛弘深夹几筷子菜,嘱咐他多吃点儿。
明月朗感受着身侧洛景澈的一言一行,闷声饮了一口酒。
他能感觉到洛景澈在面对他们时,是真的很高兴。
在没有自己的数个日月里,洛景澈能过得开心,其实使他宽慰了许多。
只是宽慰之余,内心深处却有一道他自己都嫌恶的癫狂念头。
……不要对他们笑,不要对他好。
他的灵魂和□□仿佛被分割开来,只能冷眼看着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阴暗心思疯狂冒头,好像有冰与火同时在他体内嚣张地横冲直闯,他却只能咽下。
在又一口酒喂到嘴边时,有一只手从他身侧轻轻覆在了他虎口处。
明月朗微顿,有些失神地感受着相触的那一块温热皮肤,酒杯停在了半空。
“……你们只盯着朕,却不见小将军这一口一口的,都快要喝光了么,”洛景澈稍稍用了点力,将明月朗握着酒杯的手按了下去,“这朕可要有说法了。”
安顺讶道:“明将军,您都喝了半壶了?”
明月朗抿了抿唇:“嗯,陛下的佳酿味道不错。”
洛景澈失笑道:“……什么朕的佳酿,这是方姨酿的酒,你尝不出来了?”
明月朗眸中闪过一丝讶异:“方姨酿的?”
他再度举起酒杯浅尝了一口,确实尝出了一点熟悉的味道。
……只不过离开了三年,怎么会连方姨酿的酒都尝不出来了。
明月朗,行尸走肉也不过你这般模样了。
他嘴角扯出一抹嘲意,放下了酒杯:“当真是糊涂了。”
“再喝确实要糊涂了。”洛景澈拿了他的酒杯放到一旁,示意安顺递茶杯来,“小将军的酒量,我也是见过的。”
一句话却是让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。
安顺见势将话题扯开,有黄致在,场面一下子又热闹起来。
酒多喝了几壶,见着黄致明显上了头的模样,洛景澈轻笑着起了身。
“……去哪?”
听见明月朗低声的问话,洛景澈微微顿了顿。
“你来么?”
许是今夜喝了酒,也许是黄致那小子太吵闹。
明月朗知道他不该问,也不该应。
但是他还是跟着起身了。
心巧见洛景澈起身,本是要说些什么的。但她见到明月朗跟着动了,微微笑了笑:“陛下,我都备好了。”
洛景澈颔首,推开门出去了。
夹杂着雪籽的冷风吹到他眼前,洛景澈还没看清这纷扬的大雪,身后慢了一步的人已将大氅拢上了他肩膀。
“……披好。”
洛景澈眨了眨眼,但还是将领口紧了紧:“就去一下隔壁,很快。”
明月朗挑了挑眉,示意他带路。
隔壁……好像是小厨房。
推开厨房门,屋里也是暖洋洋的。柴火正旺,灶上还热着汤,台面上放着面团和一大碗馅儿,还有几个包的歪歪扭扭的馄饨。
明月朗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既然小将军硬要跟来,”洛景澈抬了抬下巴,系紧了领口的大氅将他的脸衬得更清瘦,生动的挑眉显得他像个小狐狸,“不如就小将军来做吧。”
明月朗垂眼看了看桌上的食材:“……小馄饨?”
洛景澈弯了弯眼睛:“是。”
明月朗哑然,随即眉眼微松。
他没多说什么,卷起了袖口净了手,熟练地取了面团擀皮。
刚开始干活,洛景澈负手凑到他身旁来看。
“……若我没有跟来,陛下难道要自己做吗?”他一手放着馅儿,声音很低地问着。
“第一年,我让心巧教过我,”洛景澈道,“笨手笨脚的,让她给赶出了厨房。”
“所以后面想吃的时候,都是心巧在做。”他接着道,“心巧去和方姨学了,做出来的味道同你做的差不多。”
明月朗手微微停了一瞬,随即包好了一个。
今天为什么没包,却又备好了食材。
答案好像也不需要多问了。
洛景澈走到他身旁看的时候,才发现了角落里几个歪歪扭扭的馄饨,馅儿都包的露了出来,软趴趴的倒在那里。
他看了会,笑了:“这几个想必是小致包的了。”
“歪歪扭扭,馅儿太多皮太厚,”他笑着摇了摇头,“和我包的一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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