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奥勒·布伦急切道,“我理解你的顾虑,但是如果不进行手术,患者随时都有可能死亡。现在药物已经控制不住了,再这样下去,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。手术成功的几率是百分之三十五,我问过患者和患者家属的意愿,他们都希望试试。”
话音落地,会议变得很安静,没有人说话,气氛直接将至冰点,不知道过了多久,主任出声打破了这份沉寂。
“莫,你怎么想?”
忽然被点到,莫时收回看向旁边的视线,用挪威语道,“患者虽然高龄,基础病多,但左心室的收缩功能正常,肝肾功能也没有明显异常,具备进行CABG手术的基础耐受条件。”
会议接近尾声,主任在做总结。莫时摘下眼镜,抬手按了按眉心,偏头看去,却发现祝颂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。
他坐在毛毯上,半个身子斜斜地靠在沙发上,整个人缩成一团,抱着膝盖,蜷在被子里,跟毛球似的。
呼吸均匀,眼睫垂下,看上去很乖。
莫时没忍住将电脑搬了过去,在他身边盘腿坐下。这样睡不舒服,起来会落枕。他关了麦,轻手轻脚地凑近,很轻喊了声他的名字,见他没有醒来的迹象后,才小心翼翼地伸手将他扶正,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,将毛毯往上拉了些。
“莫,这次的手术压力会很大,你没问题吧?”主任问。听到自己的名字,莫时回神,在聊天框内发送信息。
[没问题,我有信心,不用担心。]
“莫,你怎么光打字,不说话啊?”奥勒·布伦问。
莫时低头看了眼怀里毛茸茸的脑袋,用下巴蹭了蹭他软乎乎的侧脸,无声地弯了弯眼睛,指尖轻敲,发送。
[麦坏了。]
第26章 失控情绪
会议结束后, 莫时处理了点工作邮件,过程中偷偷亲了一口祝颂之的脸,看他在梦里微微皱眉, 无声地笑了下。
祝颂之醒来的时候, 莫时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,看上去睡得很沉,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,上面是手术方案。
祝颂之看着他轻皱的眉头, 心里泛起片酸软,抬手轻轻抚过,轻手轻脚地从他身上起来,把身上的毯子盖在他身上, 小心翼翼地替他摘下银框眼镜,放在桌子上。
好好睡一觉吧。
他看了眼莫时垂下身下的手腕, 五点半。喉咙好干,带着轻微的痛意,要找点水喝。这么想着, 他低头,用两根手指捏住莫时的手腕,动作缓慢地将它从自己腰上拿开。
指尖渐渐脱离衣料, 祝颂之每动一下便抬头看他一眼,确定他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之后, 才敢进行下一步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就在他马上就要成功的时候, 原本自然垂下的手忽然有了动作,搂上他的肩膀,将他整个人压回了他的胸膛上。祝颂之的眼睛倏然睁大, 曲着的手臂挡在他们的身体之间,感受着他过快的心跳。他被迫抬眼看向他。
垂下的眼睫轻颤,薄薄的眼皮睁开。乌黑的双眸中带着些许未消的睡意,声音也带着点哑意,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祝颂之看着他的眼睛,慢半拍地回。
莫时看上去还没醒,过了一会才说,“累不累?”
“......什么?”祝颂之微微歪头,没明白他的意思。他都睡了一天了,哪来的累不累,就算要问貌似也应该让他来问才对。
莫时松开搂住他的手,活动了下筋骨,握住他的肩膀,手动帮他调了个位置,“我帮你捏一下肩膀好不好?”
还没来得及回应,肩膀上便传来了道不重不轻的力道,带着点痛意,但是还能接受。
没过多久,原本僵硬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,感觉很舒服。他像被顺毛的小猫一样,慢慢放松,全身的力道卸了下去,呼吸也变得均匀,困意逐渐上涌。
眼睛缓慢地闭上,毛茸茸的脑袋控制不住往下掉。从背后看,跟小鸡啄米似的。莫时不动声色地将力道放轻,看他快要睡着了,才松开手,轻轻地将摇摇欲坠的人搂到怀里。
在失去意识的前几秒里,他听到莫时喊,“小猫。”
莫时看着他熟睡的侧脸,不由得皱眉。
他知道祝颂之前段时间的情绪波动大,再加上进行了好几场手术,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受到了很大的创伤,需要休息,所以表现出嗜睡的症状。
在医院的时候就是,一整天下来,清醒的时间根本没有多少。现在的情况好了些,可他依旧是没一会就会睡着,而且每次的睡眠质量都不算好,很容易醒,但醒了又困,困了又睡。
周而复始,意识混沌不清,肯定会很难受的。
等他睡得沉一点之后,莫时将沙发上的枕头扯下来,放到地毯上,俯身,轻轻将他的脑袋放上去,替他盖好毛毯。
不能再这样下去,今晚他必须睡个好觉,之后,就不能再像这段时间这么睡了,逐渐减少睡眠的次数,控制时间。
莫时起身,将房间的灯关了,轻手轻脚地往外走,将书房门掩上,外面的光线洒进去,形成一道细长的矩形。他不放心地看了眼里面的人,见他没有要醒的迹象才抬脚离开。
他走到大门处,把刚刚用Wlot点的食材拿进来,从挂着的大衣口袋里拿出钥匙,将厨房的灯打开,把门锁上。
放下手中的东西,他用钥匙打开最上面的橱柜。只见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刀具,不锈钢刀叉,瓷碗瓷盘,玻璃杯等。
他安静地注视着它们,不好的记忆逐渐上涌。
他永远不会忘记祝颂之早上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受伤的样子,白皙的皮肤衬得那片血红更加刺目。
他是他的丈夫,可是他没照顾好他。
眉头紧蹙,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,手背上隆起明显的青筋指尖因为过分用力而泛白,最后握成拳头,指甲深深地陷入皮肤里。他以为他已经做的很好了,可他还是受伤了。
如果今天早上,他没用玻璃杯喝水,就不会这样。
重度抑郁容纳不了任何的疏漏。这次是伤到他的脚,那下一次呢,又会是哪里。如果危及生命呢,他又该怎么办。
所以,绝对不能再有下次。
他沉着脸处理食材,脸上没什么表情,动作很快,像是台精密运转的机器,正在做一台复杂的手术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这一切被门外的人打断。
笃笃的敲门声将他从沉浸的状态唤醒,他动作一停,偏头隔着玻璃上的水雾看去,只见祝颂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。
这会正抱着枕头,叫他的名字,看上去可怜兮兮的。
莫时放下手里的东西,洗了下手,草草擦干后,拧开厨房的门锁出去,不动声色地将身后的门关上,用身体挡住他看向里面的视线,神色缓下来,“等我一会,马上就好了。”
祝颂之看着他没说话,抿着唇,脸色有点差。
“怎么了?是身体不舒服吗?”莫时抚上他的脖颈。
祝颂之摇摇头,“你看上去很不开心。”
暖意涌上心头,莫时的眉头舒展开来,就着这个姿势,用拇指蹭了蹭他的脸颊,“我没事,不用担心我。”
祝颂之看了他一会,偏过头不让他碰,抱着枕头走掉了。
莫时看着他的背影,刚想转身却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,大步追了上去,抓住他的手腕,跟他面对面,“颂之?”
祝颂之挣开他的手,没有抬头看他,不说话。
莫时拿这样的他没办法,只能牵着他的手,顺势坐在旁边的茶几上,让自己的位置变低,抬眼看着他,放缓声音。
“我错了,别生气,好不好?”
祝颂之看着这样的莫时,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,既没办法继续强硬下去,也没办法就这样作罢。
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,让他觉得委屈至极,只能蹲下身,抱着膝盖,把脑袋埋进去,肩膀一耸一耸的,阵阵抽泣。
莫时见状,也跟着蹲下身,将手放在他耸动的肩膀上,轻轻拍了拍,“别难过,有什么事,跟我说说,好吗?”
祝颂之没抬头,只是一个劲地抽气,眼泪根本止不住,声音从湿润的臂弯里传出来,闷闷的,含混不清。
“对不起,我知道我很糟糕,我的情绪很糟糕,我,没办法控制住自己,我知道,你已经在我身上花了很长时间,希望见到我好起来的样子,我不想辜负你,但是事实就是不行,我就是没有办法,我没办法,放弃我吧,好不好,求你了......”
莫时安静地看了他一会,什么都没说,只是抬手,强硬地把他从他自己编造的牢笼里拉出来。
新鲜的空气涌进来,阴暗被光亮驱散。
祝颂之像只失去保护壳的蜗牛,强烈的不安感立刻将他笼罩,他挣扎着去推他的手,尖叫道,“别碰我!!”
莫时充耳不闻,绷着脸将他按进了自己怀里,任他怎么挣扎都不松手,直到他累了,没力气了,才缓缓替他顺背。
“你为什么,为什么一定要,这么无底线的包容我。你不能像别人一样,受不了我,然后,彻底离开我吗?”眼泪将衣领沾湿,祝颂之埋在莫时的颈窝里,断断续续地开口。
“你知道我做不到。”语气平和,沉稳有力,整个人看上去理智又冷静。可他却只有失控和疯狂,这实在是太糟糕了。
莫时知道,抑郁症患者情绪波动大,但是这一切总不能是无缘无故的,祝颂之肯定是看到了什么。“为什么突然这样?”
“你不怪我,”祝颂之扯了扯嘴角,眼泪落了下来,朦胧的视线中,他看到了莫时结实的后背,指尖微微蜷缩,犹豫了一下,最终将抬起的手放下,没有搭上去,“忽然发疯?”
莫时揉了揉他的后颈,“我爱你,颂之,会好的。”
祝颂之不说话了,安静地掉眼泪,窗外呼呼的风雪声愈加明显,“莫时,我其实,很早就醒了,一直在厨房门口。”
莫时怔住,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什么,却没有说,只是轻声哄人,“怪我没早点发现你?我错了,下次不会了。”
祝颂之没让他含混过去,想推开他却没力气,只能任由他继续抱着,开口的时候声音虚弱,却很认真,“你为了我,把家里所有的尖锐物品都收集起来上锁,不累吗?”
原来他什么都看见了。莫时的心沉了下去,下意识想要开口替自己解释,可话到嘴边,却又咽了回去。
该说什么呢,说他其实并不是不信任他么,但是他说不出口。因为他没办法承担再次失去他的风险。
“心情不好,是不是因为我。”祝颂之问。
莫时愣住,抬眼看向他,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我早上在你面前受伤了,”没给他回答的时间,祝颂之继续道,“所以你很自责,觉得你没有照顾好我,对吗?”
莫时的心跳停了一拍,他没想到祝颂之猜得这么准。
“可是,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你更爱我了,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苛刻。”祝颂之松开他说,“我不想你为我难过。”
莫时垂下眼睫,沉默良久,“对不起,是我的错。”
“不要跟我说对不起,最该说的是我,”泪水从泛红的眼眶掉下来,落到莫时的手背上,温热湿润,祝颂之道,“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这么累,一想到之后,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时候......我就没办法接受。果然,你跟我在一起,只有数不尽的痛苦。”
莫时为他做的不止这件,为他难过的也不止这件。
但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他知道莫时在为他努力,所以他也想为他做出改变,甚至会骗自己,病情已经好了很多了,以后会越来越好。
可事实是,他依旧原地踏步,不断反复,无尽的焦虑将他撕碎,这种感觉真的很糟糕,他不想辜负他的期待。
但他没有办法,他真的没有办法。
莫时安静地看着他,眼睛都忘了眨,心脏阵阵抽痛。
“我知道你对我很好,但是我就是没办法好起来,也没办法让你幸福。”祝颂之推开他的手,“你走吧。我不想害你。”
莫时拉住他的手,“可你怎么知道你不能给我幸福。”
“别用这些说辞来搪塞我,我听腻了。还有,别再跟我说以后会好的这种话了,我不信。”祝颂之哭着推开他的手。
“你说我可以随时回去住的,我今晚就要回。”
“你不能剥夺我做选择的权利。”莫时一字一句说。
祝颂之忍着眼眶的酸胀,扯了扯唇角说,“你跟我这种脑子有病的讲什么道理,我说过了,我就是精神不正常,就是......”
莫时站起来,声音沉了下去,打断道,“祝颂之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叫他全名。
祝颂之心尖一跳,脑子变得一片空白,没说完的话再也说不出口,连呼吸都放轻了,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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