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服务员端来拿铁和点心,贺归山把小蛋糕推到陆杳面前,一抬下巴示意。
老吴端起热咖啡一顿猛灌。
“照这个程度,对土地影响多大?”
老吴沉默了一下:“废了。”
“铅和镉这类东西,会在土壤里累积,被作物吸收,尤其是根系作物,或者叶菜类。按照这个浓度种出来的东西,人畜都不能直接食用,更别说土壤里的微生物群落、酶活性,基本都被毁了。地里养分循环断了,板结、酸化都会跟着来。这不是几年轮作、休耕能缓过来的,是根本性的破坏。”
老吴说到激动处猛砸桌子,引得服务员往他们这里看。
他这么解释陆杳也能听懂了,陆正东造的孽让那片地死了,蚯蚓不再钻动,根系无法伸展,施再多肥那片土地也难唤回生机。
他想起民宿后院郁郁葱葱的果园,想起绿意满坡的穹吐尔山和肥沃的牛羊。
老吴皱着眉头忧心忡忡:“还有个扩散问题你要考虑,水流,风,尘埃迁移。尤其是雨季,污染物随地表径流扩散的范围会比测出来的更大。受影响的不止是直接污染的那一小片。你自己的那片山头也会受牵连。”
贺归山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清咖,又酸又苦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。
正聊着咖啡店门又被推开了,一名身材高挑的短发姑娘大步朝他们走来。
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,烟灰色外套配卡其色工装裤利落帅气,肩上还挂了个深绿色的帆布包。
姑娘很爽快,径直走到桌边和老吴打招呼:“吴老师,不好意思来晚了。”
“没事,我也刚到。”老吴露出和蔼的笑意,转向贺归山和陆杳,“介绍一下,这是周庭,做环保和人文旅游有关的自媒体,也算是我老师的关门弟子。”
他又对周庭说,“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贺归山贺老板,农科院那些专门的高原培育种就是和他合作的。”
周庭目光坦荡大大方方伸手,顺带对陆杳点头致意:“贺老板,两位好。”
贺归山点点头算是回应。
“小周一直对高原生态和民俗文化很感兴趣,促成果不少扎实的合作项目,还拿过新闻奖。”老吴夸她的语气像是在夸自家小孩,“我跟她聊起过羌兰的情况,她觉得很有意思,是个很好的观察切入口。这次正好她也在江市做个采访,就想着带她过来,先认识一下,以后说不定有机会去你那边看看。”
周庭要了杯热茶,看老师这么说也有点不好意思了:“也没有也没有,我写东西很慢比较随性,凡事讲究个缘分,但我又确实对羌兰很感兴趣,如果以后有机会去那儿,希望能拜访您,看看您做的品种培育和民宿。”
贺归山随和答:“可以,随时欢迎。”
几人正说着,陆杳放在桌上的新手机跳出消息,这新手机是这次来江市贺归山送他的,屏保待机画面是陆杳自己拍的羌兰照片,周庭不小心瞄到眼神都亮了。
她问陆杳照片来源,陆杳也不吝把自己这段时间拍的各种照给她看,两人叽叽咕咕凑一块交流得开心。
老吴像是完成了最重要的任务,转而同贺归山聊起农科院最近的一个高原作物项目。
贺归山一边聊一边飞快给噶桑发消息。
【噶桑同志,给你派个任务】
第25章 小陆老师
原本贺归山是打算带陆杳在江市多逗留几天的,后来村里催命电话一个又一个打过来,说是新的支教老师迟迟没有音讯,眼看开春就该上课了,问贺归山还有没有办法从哪儿临时挖一个人来。
“这都马上春天要开学了,上面说要派人,连个人影都没见着,娃娃们天天在教室里空坐着……上不了几堂课,我这心里,急啊。”
贺归山刚好在办酒店续房,老头从电话里听见酒店前台的声音,犹豫着问:“小陆老师在你旁边吗?”
贺归山对前台示意稍等,拉着陆杳找了个沙发角落坐下,直接把电话开了公放:“在,你直接说。”
老头一听就来精神了,忙不迭把刚才那些话用磕磕巴巴的汉语又重复一遍,陆杳垂眸认真听着,贺归山拿了酒店早上送的青提喂他,指尖触到柔软的嘴唇边上,陆杳眼皮也没抬,张口接了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
村长继续说:“我就想问问……小陆老师他,能不能再回来帮帮忙?就顶一阵子,等新老师来了就行!”
贺归山又喂了一颗,说要和陆杳商量下,即使是这样,村长也显得很高兴,电话那头隐隐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,有人大声喊着:“陆老师,我们想你!”
陆杳一下就听出来是库尔班的声音,他想起这个男孩因为摔跤缺了两颗门牙,说话漏风还乐呵呵没心没肺的,想起古丽夏奶奶黝黑皴裂的双手,想起阿依娜在很久之前问他“飞机上打开窗是不是就能摸到云?”
他斩钉截铁地说:“我要去。”
贺归山倒也不意外,嘱咐他:“记得聊工资。”
陆杳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于是两人的日程提前结束了,两人坐了第二天中午的飞机回,沈长青原本打算来送,但因为提前有行程安排,他人不在江市,只能派秘书给两人送来个信封,里面是两张卡,一张是这酒店的大使卡还有一张是银行卡。
沈长青给他们发消息说这是给羌兰孩子们的一点心意,让他们务必要收着,期待下次再见。
两人琢磨最后那句话半天也没能明白意思。
回程飞机上,陆杳与贺归山商量要考个支教资格证,他昨天想了一晚上,自从给阿依娜教过课之后,他发现这里的孩子们对远方有非常多模糊的渴望与想象,可惜村里教学条件有限,老师身兼数职,教学很多时候只能走马观花。羌兰不缺壮阔的山水,不缺养活人的牛羊土地,但那儿的教育,就像出村的山路,只有一条,走的人多了出事故了,就堵死了。
很多人经年累月地在为之努力,陆杳也想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自己的东西,不管成效如何,哪怕是一块小小的垫脚石,他也想去试试。
贺归山没问他考证的理由,只说“挺好”,然后把他要的可乐拿走了。
“胃药呢?”
陆杳从包底里吭哧吭哧翻出一盒烂了包装的药,随便抠了一颗就往嘴里塞,被贺归山一把拦下,重新问空乘要了热水。
头等舱待遇很好,空乘很有耐心地布餐结束,在边上等了一会儿:“二位还有什么需要的吗?”
贺归山捏了把陆杳冰凉的手说:“麻烦要条毛毯谢谢。”
陆杳出发前填饱肚子来的,这会儿又饿了。他吃完自己的抓饭和餐包,转头盯着贺归山的,贺归山觉得好笑,把盘子推给他,陆杳开开心心吃了两口又问:“黄油你要吗?”
“坚果要吗?”
“饼干要吗?”
贺归山脑子有点痛,干脆把剩下的都给他了,陆杳抓抓后脑勺,很好心地把餐盘里的菜还给他:“你也吃。”
两天后,那辆熟悉的旧皮卡再次行驶在通往羌兰的盘山公路上。
越靠近羌兰,空气越发清爽,连天空都显得更高远。当那片熟悉的、层叠的山峦再次映入眼帘时,陆杳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松弛下来。
皮卡直接开到了学校门口。正是课间,孩子们像撒欢的野马驹在操场上奔跑。不知是谁先眼尖地喊了一声:“贺叔的车!小陆老师回来了!”
一瞬间,所有孩子都停下了动作,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。短暂的寂静后,是爆发的欢呼。孩子们呼啦啦地围了上来,把刚下车的陆杳和贺归山围在中间,七嘴八舌地叫着“小陆老师”。
库尔班挤在最前面,黑红的小脸上满是兴奋,扯着陆杳的衣角:“老师!你还走不走了?”
阿依娜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,抿着嘴笑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学校里两个常驻老师看到陆杳来也是松了口气。他不在的这段时间,小家伙们天天缠着问陆老师什么时候来,都很喜欢这个白白净净看着冷淡,其实又温柔又有趣的老师。
因为要坐班,学校给陆杳安排了正式宿舍,和另外几个老师一起,在教学楼后面那排小院子里,老校长特意来关照,让他以后一日三餐就和大伙一样吃食堂,还专门派人跟他去民宿把一些生活用品扛出来,恨不得他第二天就直接上工。
陆杳倒是忙里忙外没觉得累,贺归山站在民宿门口,看他抱着铺盖卷往学校方向走,脸黑了半天没说话。
走到门口临上车,陆杳忽然回头对他挥挥手机:“哥,我给你电话。”
贺归山这才有点晴转多云,压着嘴角骂“小没良心”的。
但饶是如此,接下来几天民宿里的气压明显还是低了。
陛下和嘤嘤都不敢往贺归山脚边凑,图雅端着奶茶,看着窝角落里一声不吭抓着手机的老板,小声和两小只嘀咕:“老板这脸,比穹吐尔最硬的石头还臭。”
她听说网上有个说法,叫留守老人,简直越看越像。
就这么过了几天,贺归山等啊等,一个电话都没有,唯一的一条消息还是让他带东西。他到底没忍住,装了一大车瓜果,开着小车奔学校去了。
他到的时候刚好是午休,孩子们在操场上疯跑。陆杳没在宿舍,一个路过的学生指指教学楼后面:“小陆老师在菜园子!”
学校后面开了一小片荒地,趁春天种了些耐寒的菜。陆杳正蹲在那儿挽起袖子,跟着管后勤的藏族大姐学怎么给萝卜间苗。阳光很好,晒得他后颈微微发红,额角有细小的汗珠。
他听得很认真,脸上有种平静专注的神情。
旁边蹲着几个大个子男孩嘻嘻哈哈地帮忙,陆杳抬起头擦汗时看见贺归山,眼睛都亮了,他放下手里的苗走过来:“你怎么来了?”
贺归山把手里两大包东西递过去,全是他爱吃的小零食:“一包给他们的,一包给你的。”
陆杳指着面前那片小菜园,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:“看,我种的,食堂大姐说等萝卜长成了,炖羊肉刚好。”
陆杳干干净净的眼睛盛满笑意,贺归山看着,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焦躁地方被慢慢抚平了,又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,酸甜酸甜的。
两人默默对视半晌,贺归山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从哪又掏出一束五颜六色的野花,各种鲜艳的色彩混在一起,有的还沾着露水带着泥土的清香。
“奖励我们小陆老师的。”
陆杳在学校的新生活确实挺滋润,他主要负责美术和劳技课。
上课第一天,教室斑驳的黑板上,用彩色粉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和小鸟,下面是一行同样稚嫩却格外认真的大字:“欢迎陆老师!”
那束野花被养在窗台的小瓶里格外显眼。
阿依娜和库尔班坐在第一排,眼睛亮晶晶的,挺着小胸脯,比谁都骄傲。
孩子们的学习积极性都很高,但年龄层次不齐,也会产生很多问题,年纪小一点的孩子往往很难坚持一节四十五分钟的课。
陆杳第一天就遇到个棘手的事儿,
事情起因是两个小男孩在他美术课上吵架,影响别人听课,陆杳把他们叫到教室外面。
小的那个叫多吉,七岁,大的叫叶尔克,十二了。
陆杳帮多吉擦干眼泪,孩子抽噎着鼻头冒着泡,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是用铅笔歪歪扭扭画的格子,看样子像是五子棋盘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想跟叶尔克玩这个。”他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画了好久。”
人高马大梗着脖子站在那儿,满脸烦躁与无奈:“语文课他找我,我要听课,数学课他又找我,我还说我要听课,美术课他还……老师,我真的想听课。”
多吉在一边小声解释:“那我也让你听了啊……”
多吉那张皱巴巴的“棋盘”画得很认真,线条虽然歪斜,但每一跟线都很清晰,陆杳摸着头问他是不是画了很久。
多吉一边点头,一边揉着眼睛,眼泪终于扑簌簌掉下来:“这是阿爸以前陪我玩的……可是他不在了么。”
陆杳与叶尔克都沉默了,他把那张纸还给多吉。
“多吉,”他轻声说,“你想找人玩,没有错。叶尔克想听课,也没有错。你画得很好。但下次,可以先问‘叶尔克,你什么时候有空’,好吗?”
他又看向叶尔克:“多吉的阿爸不在家。在他心里,你呢就像哥哥一样,叶尔克,你愿意做他哥哥吗?”
说这话的时候,他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个影子,快得自己都来不及捕捉。
叶尔克低下头,用脚尖蹭着地上的土块,半晌飞快点了点头。
陆杳起身一手拉着一个:“今天放学后,如果你们的作业都写完了,可以留在教室好好下一盘,老师有礼物给你们。”
听到奖励,多吉眼泪还没干就已经笑起来,陆杳去贺归山给他的零食包里翻出一些手工糖让他带去班里分。
孩子不记仇,没多久就又欢天喜地玩到一块儿了。
周末时候学校放假,陆杳回了趟民宿准备去县里考资格证的事儿。
大概是因为之前有老师偷溜的意外,今年支教的报名要求比往常要宽松许多,对非主课老师不做学历要求,年龄下限也放宽到18。
但即使这样,时间也很紧,满打满算离考试还有两个月不到,陆杳托贺归山给他带了很多教资,打算回去宿舍复习。
图雅和巴特尔很为他这个决定高兴,本来周末自告奋勇要陪着陆杳一起温习,等贺归山推着小山似的的资料过来,两人一溜烟就跑没影了。
“我们精神上支持你!”他们这样喊。
【作者有话说】
快没存稿了怎么办……
今天是圣诞夜,各位节日快乐呀。
第26章 擦边流量
沈长青是周六下午忽然出现的。
一辆旧越野晃晃悠悠载着他开进民宿院子,还有好几个明黄碧绿扎眼到不行的行李箱。
沈长青从副驾跳下来,帽衫牛仔裤棒球帽看着倒像是个普通游客——只要不看他鼻梁上架的那副双C墨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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