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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归山倒是来过几次,对这儿的路不完全陌生,他带陆杳去江市著名的本地餐厅吃饭。
闹市区难停车,贺归山在离餐馆两条街外的老式小区里勉强找了个车位,两人步行去吃饭。傍晚刚好是放学时间,街上挤满了家长和孩子吵吵嚷嚷地堵塞了交通,两人不赶时间就站在路边让他们,等这些急着回家吃饭的人先过。
学校边上刚好有书店和杂货店,陆杳就拉着贺归山一头扎进去,买了好几本辅导书,说是要带给孩子们,还有漂亮的文具,橡皮铅笔什么的,奖励花样多了孩子们的积极性就高。
出来的时候,放学人潮已经散了,只有几个没家长认领的孩子眼巴巴站在门卫室。
陆杳看着看着突然笑起来,贺归山侧目,陆杳赶紧解释:“我想到小时候放学,梁小鸣每次都记错时间,一周五天有三天接不到我,后来她干脆就不来了,因为离家近她给我脖子里挂一把钥匙,我走个五分钟也就到家了。”
他的家乡和江市很不一样,到处是河道,门一推就是水,乡里乡亲的孩子大家都认识,那时候旅游业还不发达,陌生人没有现在那么多,所以孩子一个人回家还是很安全的。
早起,能听见隔壁阿婆在石阶上“梆梆”捶打衣服的声音;午后,有船家摇着橹慢悠悠地过去,船舱里堆着碧绿的蔬菜或鲜亮的瓜果。河水并不清澈见底,是一种沉静的、墨绿的颜色,却什么都洗——米、菜、衣服,还有夏天的西瓜,用网兜浸在河水里,傍晚提上来,刀背一拍,“咔嚓”一声,带着河水的凉气。
梁小鸣喜欢带他坐乌篷船。
一开始他晕船,小船在水波里轻轻晃荡,他胃里就跟着翻搅,小脸煞白,
每到这时候梁小鸣就笑,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让他看远处:“阿杳,你看那边的桥洞,看岸上的房子,看天上的云。看定了,别看水,就不晕了。”
他试着去做,看远处拱桥的轮廓,看白墙黑瓦的屋檐线,看云慢吞吞地从这片天挪到那片天。后来那种难受的晃荡感就平息了,他在轻微的摇晃里,枕着梁小鸣的腿,耳畔是规律的橹声、水声,还有她哼的、不成调的江南小曲。
这么一想,时间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,久到他都不知道现在的家还在不在。
他想,如果有机会,如果有的话,一定要带贺归山去看一下。
菜馆藏在小巷子里,门面不大,打着暖黄灯光,桌椅擦得发亮,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糖醋和油烟味。
这店据说口碑相当了得,过了饭点依然人头攒动,外面排队的已经百来号开外了,贺归山也是托了人提前定位置,这才在靠窗的安静角落顺利吃上饭。
贺归山凑到他耳边悄悄说:“这家店的号黄牛还能卖,之前100一个都求不到,不过店家抓得很紧,发现就把你丢出去。”
陆杳震惊:“丢出去?!”
看贺归山笑得眉眼都不见才意识到他说得不是正经话。
陆杳瞪他一眼,贺归山就还是笑。
因为来过,他几乎都不用看菜单。
等菜的时候,陆杳捧着微烫的茶杯,指尖慢慢回暖。他偷偷抬眼打量面前的男人,他看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,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柔和。
菜上得很快。
油爆虾红亮亮的一盘,壳酥肉嫩。贺归山夹起一只,自然地放到陆杳面前的碟子里。“尝尝,这里的虾不错。”
陆杳低头,小心地剥开虾壳,露出里面紧实的虾肉。放进嘴里,是咸鲜中带着微甜的熟悉口感,却又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来得扎实。
腌笃鲜的汤熬得奶白,鲜笋和咸肉在砂锅里咕嘟着,热气氤氲。贺归山拿过他的碗,舀了一大勺汤,又特意多捞了几块笋和一块五花肉,递回给他。
“江市的菜,偏甜。”贺归山说着,自己也盛了一碗,喝了一口,“不过你应该吃得惯。”
早春天还带着点寒气,腌笃鲜的汤碗捧在陆杳手里,热度从碗壁透到手心,再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他小口喝着,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。
江市口味他当然习惯,他小时候生活的南方小镇,有些菜比江市更甜,梁小鸣也喜欢吃甜口的,最爱加了白糖的凉拌西红柿和甜口的番茄炒蛋,还有很甜很甜的小笼包。
陆杳低头,把脸埋在碗里一直吃,一直一直吃,像匀速的长跑健将。
贺归山也没再说什么,只是沉默地吃着饭,偶尔给他夹一筷菜或是添些汤。
店里人声嘈杂,有家人的闲聊,有朋友的谈笑,碗碟碰撞声此起彼伏。窗外灯红酒绿人来人往,比起羌兰宁静的夜晚,这里多了很多烟火气。
陆杳很久没感觉这么热闹了。
看他还算高兴,贺归山说:“人活着,就要去热闹的地方多看看,长长见识。”
知道他一直拿自己当小孩哄,陆杳难得有兴致怼回去:“小孩才要长见识,我们成年人就喜欢在一个地方呆着。”
贺归山笑着摇头没接话,他给陆杳盛了新上的蟹粉豆腐,陆杳只吃了半口就呛得连连咳嗽。
贺归山赶紧叫了酸奶给他解辣,看他泛红的眼底有些好笑。
“对不住对不住,我没想到这是麻婆蟹粉豆腐,之前来的时候他们还不做辣菜的。”
陆杳摆手,辣得直吐舌头,他把剩下半勺往贺归山面前推。
贺归山在剥虾没空去接,示意陆杳塞他嘴里。
陆杳顿了顿,又添上半勺投喂他。
贺归山大概是得了乐趣,用眼神示意陆杳给自己夹菜,陆杳都一一好脾气应了。
两个大胃王一顿饭吃了两小时,六百多的账单让店长乐开了花,送他们出门的时候,“欢迎下次再来”叫得格外大声。
都说人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着走的,但时代又何尝不是跟着人在变。
第二天因为俞教授上午有课,他们约好了十一点左右见面。
初春的阳光从梧桐缝隙里洒下,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,三三两两的学生或者骑车或者抱着书拿着奶茶,说说笑笑地从他们身边经过,脸上带着一种朝气蓬勃的爽朗,空气里有草木与食物混合的味道。
俞教授给的地址并不难找,他们跟着导航,走过一栋栋红砖教学楼,陆杳仔仔细细盯着路边公告栏里五花八门的海报看,他走得慢了,贺归山就停下来等他。
俞华清教授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那栋老楼的顶层,屋里就他一个,堆满了书和各种岩石样本,拥挤得几乎转不开身,枝杈从敞开的窗户里伸进来,风一吹就扬起股陈年报刊的味道。
他们敲了几次门,老人才从一堆资料后抬头,看是他们,急切地扶着桌子站起来,动作有些大碰掉了桌角一叠文件。他也没管,冲到贺归山面前,老花镜架在鼻子上端详良久,激动地握住他手。
贺归山回礼寒暄一番,称呼他俞老。
两人被引到沙发上落座,俞教授的情绪还激荡着,但没忘正事儿。他让人送了两杯热水进来。
陆杳把那份原始检测报告,连同后来补做的详细分析,一起推到他面前。
俞老翻到后面几页数据的时候猛地站起,去一个上了锁的深色档案柜里,翻出一本边缘磨损、纸张泛黄的记事本,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工整的钢笔字迹和各类手绘图表。
“这是我当年在羌兰地质普查时候留下的工作笔记,都是原始环境数据,你们看看,这个还有这个,九三年以前根本不存在这种东西。”
那是几个同位素标记。
“九十年代初,美国有家叫‘科恩’的公司,生产出一款特定型号的钻探液,这个标记就等于是胎记,绝不可能有第二份,当年陆正东买了那批机器进羌兰,以为可以瞒天过海,没想到吧。”他从一叠资料里抽出一份泛黄的、带有陆氏企业抬头的设备采购清单复印件,“这东西我还留着呢!”
羌兰的地质污染,导致那些工人变成“怪物”的元凶,就是陆正东当年斥巨资进口的这套设备钻探液。
他们本来想问教授这些东西能不能要一份复印件,没想到俞教授手一挥直接把原件塞给他们:“这东西我留着也没什么用,再说了你爸当年救过我的命,就当是我为羌兰人做的最后一件事。”
聊完快中午了,俞教授一会儿还有事儿,就让助教拿着工卡带他们去食堂吃,两人推脱半天,眼看老头要生气了,这才作罢,千恩万谢地被助教带去据说是最好吃的三食堂。
【作者有话说】
杳杳家是典型的江南水乡,两边老房子,听着很美,黄梅天的时候很糟糕哈哈哈哈。关于麻婆蟹粉豆腐这道菜是因为我前阵子吃饭,在一家本帮菜馆里误点了个蟹粉豆腐,没看一勺子下去发现是麻婆蟹粉的,吃黑胡椒都觉得辣的我,差点没被当场送走。QnQ
第24章 筹谋
三食堂里人声鼎沸。除了学生和教工外,还有隔壁居民区的大爷大妈,因为觉得干净又省事儿,也喜欢来这排队买饭,所以去晚了基本就没有位置。
好在助教聪明,悄悄把他们带到少数民族专用餐厅,小姑娘眨巴着眼睛说:“这里人少,外面的菜也能端进来,就是吃完了盘得送出去。”
其实从某种意义上他们坐这也算理直气壮。
两人打了一些炒菜,窗口居然还有手抓饭和咸奶茶,陆杳没管正不正宗,也要了一份,贺归山看着堆成山的餐盘沉默不语。
“我能吃完,真的。”陆杳认真解释。
“不许吃完。”贺归山用筷子尾端在陆杳脑门上轻轻一敲,听到边上传来吸气和偷笑声。
陆杳看过去,边上那桌几个笑成一团的姑娘们,红脸抱着书一溜烟跑了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学那年,好像也有在食堂吃饭的光景,好像也有三五好朋友会一起自习,喊他去打球,甚至还有社团排练,但现在好像已经离他很远了,明明才过了没多久。
贺归山把陆杳拨到一边的青椒夹过来,给他换了糖醋肉过去:“羡慕?”
陆杳没吭声,咬着筷子,又被贺归山打了一下:“松开。”
陆杳抬头,对上他平静的目光。
“快吃。”贺归山已经低下头继续挑青椒,“明天带你逛街买点东西,下午跟我去见个人。”
江市刚下过一场春雨,空气潮湿粘腻,人行道两边树叶散发出辛辣味。
咖啡厅在一条幽静的小路上,两边全是法式洋房,落地窗外行人疏落,是个谈事的好地方。
贺归山和陆杳到得早,选了最靠里、背对门口的卡座。
陆杳听话点了杯热果茶,贺归山要了杯最普通的清咖,不加糖不加奶。
边上有一桌四人在吵架,起初他们也没在意,后来老太太尖酸刻薄的高音实在太瞩目,想不注意都很难。
“……有你这样当媳妇的啊?回家就往沙发上一瘫,碗不洗,地不拖,阿拉贝贝的功课也不管。我这把老骨头,天天给你们当牛做马……”
一个年轻些的女声,压抑着,但能听出底下滚着的火:“妈,我上班一天也很累。家务我们可以分担,凭什么非得是我一个人的?”
“哦哟省省吧,分担,说得好听,那我问你,我儿子钱呢?天天快递在门口都堆成山了,人家楼上楼上都知道阿拉家里开菜鸟驿站的,背后说得多难听我老脸不要的啊?”
“我花我自己挣的钱!”女人的声音终于绷不住,“关他什么事?又关你什么事?再说了,他一个月就几千块工资,够用什么?!”
陆杳听得开心,桌上送的小饼干很快见了底,贺归山好笑,给他又叫了一碟,自己在边上歪着刷手机。
一个男声这时插了进来:“你花钱大手大脚是事实,我妈也是为这个家好,你看看你,媳妇没有媳妇的样子,当妈也当不好……”
“哪里当不好了?贝贝的事你管过了?”
女人的声音在发抖,男人像是找到更有力的武器,对她的罪状如数家珍:“我早就说过了,男人就要有男子气概,你看他现在这个样子,娇生惯养动不动就生病,说话声音小得和蚊子一样,一天天玩的东西都什么,娘娘腔!”
“刘星你放屁!”女人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刮擦地面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“我生的儿子,我带成什么样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!我告诉你这婚必须离!孩子我肯定要,你等着收律师函吧!”
咖啡厅里响起一阵尖锐的桌椅拖拽声,很快那个女人气冲冲攥着个十几岁男孩出门了,只留下老妇人带着哭腔的絮叨和男人沉闷的、细碎的咕哝声。
陆杳盯着那对母子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,贺归山终于反应过来,侧目:“怎么了?”
陆杳收回目光:“没事,想到以前梁小鸣带着我,跟陆正东谈判时候的样子了。”
那甚至都算不上谈判,天平一头的男人掌握了力量、金钱、社会规则和绝对话语权,另一头是年幼尚无能力自保的孩子和一身病痛的女人。
陆杳只记得梁小鸣攥着自己的手,指尖冰凉,力气大到让他腕骨发疼,一次又一次不管陆正东如何软硬兼施,如何威胁折辱他们,她单薄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。
“明明也不是很久远的事,感觉好像……已经过了一个世纪。”
他看向窗外车流不息的街道,雨过天晴终于有了点阳光。
至于有些人,只要他在河边走,就有湿鞋打滑的时候。
等的就是这个机会。
贺归山约的人叫吴鹏程,是他在江市农科院的老关系。
老吴风尘仆仆地赶过来,一件素面POLO衫带着个老派的公文包,黑黑的四方脸不苟言笑。
“久等久等。”老吴一屁股坐下就直奔主题。
他拉开公文包拉链,取出一个没有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贺归山。
“东西结果出来了,和你想的一样。”
贺归山接住牛皮袋没立刻打开,他招手叫了杯拿铁,多糖多奶,又另外要了几碟小点心。
他看资料速度很快,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、专业术语,最终落在结论摘要那几行加粗的黑体字上——“重金属复合污染”、“土壤生态功能严重受损”、“与对照区差异极显著”,数据冰冷,超标倍数触目惊心。
咖啡厅里静静流淌着古典乐,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交融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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