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瞿成山当然也知道,这已经是这个脸皮薄的小孩的极限了。他偏头笑了笑,眼里闪过一丝柔软,语气却依旧不咸不淡。他朝顾川北勾了勾手,“过来坐着。”
“哦。”顾川北乖乖照办,但走到床边后他没坐下。对方房间就一张沙发椅,此刻瞿成山正坐着呢。
见状,瞿成山站起身。
“不用,您坐就好。”以为对方要给他让座,顾川北受宠若惊,客气地推拒。
结果瞿成山一言不发,伸出手把他换了个方向,稍一用力将人摁在床上。顾川北一屁股坐下去。
床是个私密的场合,它和睡在上面的人亲密接触,沾着人的体味、温度,以及体液。
因此只是一瞬间,顾川北便无措地红了耳朵。尤其他还想到峥峥说的那句,我哥哥很爱裸睡呢!
他红脸胡思乱想着,甚至都没发觉,瞿成山已经绕至他背后,隔着衬衫,在他背部摸了摸。
“脸朝下,趴好。”瞿成山拍了拍他的后脖颈,准备检查他的伤势。
五官全部埋进被子,顾川北闻着那股让他眷恋的味道,同时想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后背逡巡,他脸颊烫得更甚。
冰冰凉凉地药膏在皮肤上抹开,瞿成山的手掌覆盖在上面,力道适中地搓了搓。
顾川北受了刺激一般,鼻腔里哼出声音。
“很疼?”
“其实不疼了。”顾川北咬紧牙关,每个字都从牙缝里往外挤着说,“随便涂一下就行。”
“瞿哥。”过了会儿,他叫停,小声喘了口气,眼睛一闭,“我其实就是想和你聊聊天,我想说对不起,我不该那么偏激。”
背后的大手顿了下,然后没理会他所言,继续用力,在他红肿的淤血上揉搓。
在对方眼里,这就是单纯的按摩,但落到顾川北头上,却近乎是一种无声的惩罚,因为他,完、全、受、不、住。
瞿成山的手法在无意之间乱他心弦,顾川北僵硬着几乎动弹不得,嘴唇咬得发白发疼,直到快撑不住要彻底崩溃的前一秒,瞿成山倏然停下。
时间默了几秒,顾川北努力缓和,而后翻过身,坐起来看着人,他眸色里带着歉意,重复那三个字,“对不起…”
从本质来说,如果只是舍命争取某个普通机会,手段再偏激,他也不觉得自己有错。但面对瞿成山不同,跟对方道歉没有任何问题,顾川北道得心甘情愿。
因为他这种人试图接近瞿成山本身就是错的,而怀着见不得人的喜欢去接近,那更是错上加错的。
“小北,我资助你不是让你报恩。”许久,瞿成山有点无奈,“如果人人都要以这种方式报恩,慈善事业没有开展下去的必要。”
“自己的身体自己学着爱惜。”瞿成山说,“不让你去非洲只是担心你的安全。不是看不起你的实力,你实力很强,我们有目共睹。”
顾川北点点头。
“以后还这样吗?”
“不了。”顾川北干脆答应。
“好。”瞿成山笑笑,这一笑让顾川北弥漫心头的焦躁散了个大半,他听见对方说,“去睡觉吧。”
门再次被合上,顾川北穿过走廊,嘴角复杂地翘了翘。今晚看似开诚布公,但事实上有些事永远没法说透。比如去非洲不是报恩,是他实在不放心而已。只是今晚这么一聊,他不可能再顶风作案忤逆瞿成山的意思,机会似乎被堵死了。
第二天,顾川北以有事为由暂时告别瞿成山,回了星护。
身上的伤没好,雷国盛让他先别接工作,省得吓着雇主。
但训练不能停,对去非洲这件事,顾川北仍旧不是很死心。他一整天都待在训练室里,顾忌伤口,他练一会儿便停一会儿,停下来的时间顾川北全在搜索非洲相关。
大概是关心则乱,他越搜越难受。
疟疾、战乱、脏乱差……看得他头疼。
顾川北抹了把汗,有点崩溃,他靠着墙,手机播放着非洲的片子。大概是实在想不到什么好办法,慢慢地,他靠在垫子上,歪头睡了过去。
同一时间,瞿成山也来了星护,和雷国盛一同在办公室。
办公室有张监控大屏,实时记录着每个房间的情况。
“你说顾川北是想跟你去非洲才去和梅疤打比赛?”雷国盛挑眉,“有点疯啊这小孩。”
“嗯。”瞿成山捏了捏眉心,“他平常和你们相处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雷国盛说,“话少点但正常,顶多就一高冷酷哥。”
“他家庭情况呢?你对他了解多少?”瞿成山问。
之前顾川北说不要问他的过去,但经过昨天,瞿成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,他很想知道这孩子都经历了什么,这些年偏执一点没改,甚至更严重了。
“家庭情况?”雷国盛想了想,“孤儿吧。”
“孤儿?”
“哦,我们员工都得填个人信息表格,让他写父母信息的时候,这小子和我说他户口本只有一页了,原话啊,一点没加工。”
“……”
其实瞿成山猜到顾川北的爷爷去世了,老人家当时的状态已经江河日下,顾川北能来北京,也必定说明家里没了牵挂了。但是爸妈又怎么回事儿?
“个人信息表能给我看看吗?”
“行啊。”雷国盛在办公室里翻箱倒柜,老半天抽出顾川北填的那张。
简单的一览,没有太多有用的信息,不过工作经历那儿写得倒是挺多的,可惜都是和保镖无关的经历,某团外卖骑手,电子厂流水线,快递站分拣,稍微沾边的结论就是体力没问题,适应保镖的工作强度。
“招他是因为他能打,当时入职切磋赛确实是打倒一片,就直接录了。”雷国盛说着,心下了然顾川北还没跟瞿成山坦白自己的曾经,否则对方也不会来自己这里问了。顾川北不说,他也没有替人坦白的权力,重要的事儿,还得留给顾川北自己。
瞿成山把那张表格放在一边,像位专程来学校了解孩子近况的家长,又问,“打拳之前,他都在干什么?梅疤这种比赛不是直接就能打的。”
“这个我倒是能给你找出来,来吧调工作记录和监控。”
工作记录上面时间排满,监控画面清晰。
近半个月,顾川北身上的伤一天比一天严重,他带着这些伤口不知疲倦地打拳、奔波,目标大概只有一个,跟着自己去非洲。
虽料到顾川北的辛苦,也绝对不止打了一场比赛,但这些切切实实地在眼前展开,瞿成山心里依旧不免紧了紧,他阖着眼,良久都没说话。
“不至于吧,放轻松呗。”雷国盛开口宽慰,又带了点调侃,“为你要死要活的人不是一堆吗,看看你粉丝影迷就知道了,影帝欸,人人倾倒多正常。”
“闭嘴。”瞿成山站起身。
顾川北还在睡梦当中,他梦见瞿成山答应了自己去非洲,梦里头嘴角都一直咧。
瞿成山看着顾川北在垫子上蜷缩着,姿势和表情都乱七八糟,一时间没忍心上前叫醒。
只是那一直播放视频的手机屏幕实在吸引人的目光。
瞿成山走过去,俯身捡起来,低头一瞥。
——非洲保镖十大必备技能。
一行字映入他的眼帘。
瞿成山心里登时说不出什么滋味,感动的情绪拨得他心软,可更多则是后悔,他后悔自己的疏忽和犹豫让顾川北绞尽脑汁绕这么一大圈。
这小孩…
而垫子上的顾川北睡得也不太踏实,他似乎察觉到什么,抹了抹眼睛。即将转醒之际,瞿成山替他把手机锁了屏,放在他身侧。
“瞿先生?”他一歪头。
“嗯,今晚接着跟我回去。”瞿成山看着他,说。
“啊。”顾川北双手撑着垫子坐直,整个人迷迷糊糊地,没反应过来。
“你枪法练得怎么样了?”瞿成山半蹲下身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就……还那样。”顾川北说。
“那接着练,让雷国盛找人给你培训一下。”
顾川北呆住,某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上脑海。
瞿成山笑了笑,伸手捏捏他的耳朵,“去非洲,是需要配枪的。”
第11章 拮据
“下个月就不教你了。”峥峥来上课的时候,顾川北这么说。
他以伤病为因在瞿成山那儿又住了一个周,但伤总会好转,实在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再继续赖下去,顾川北郑重感谢了对方的好意,再次回归自己原本的生活轨迹。
“为什么不教我了呢!”得到消息的峥峥很委屈,眨着令人心软的大眼睛,“你不喜欢我吗!我多乖啊!我练习都进步了呢!”
“没。”顾川北笑笑,开口时竟然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骄傲,“我要去给你哥当保镖了。”
“哦……”峥峥若有所思,还是不开心,瘪着嘴,“所以比起我,你更喜欢我哥哥是吗?”
“……”顾川北想说这两种喜欢根本不是一回事儿。
“我挺喜欢你的。”
“哼。”峥峥气鼓鼓的,不过小孩儿一转头,又戏精一般,学着电视剧里花花公子的模样娴熟地发出邀请,“小姐,今晚要一起逛街吗?”
“……”顾川北挑了下眉,“首先我是男的,其次,你才多大。”
“我已经六岁啦!”峥峥摇晃着小脑袋,说,“今年九月要去人大附小读一年级!”
“和我一起逛街吧,我哥哥的生日要到了,我准备给他买个生日礼物!”
经峥峥这么一提醒,顾川北想起来,下个月中旬的确是瞿成山的生日。
送对方什么生日礼物,他心里是有个大概的。
“你去哪里逛?”顾川北问。
“现在还不知道呢!应该就商场。”峥峥开心地蹦起来,“反正是和爸爸妈妈一起,你也来吧,我们准备提前给哥哥庆祝!”
“你们去吧。”顾川北摸摸小朋友的头,随口说了句,“我后面单独送你哥哥礼物。”
“你送他什么?”峥峥好奇地问,“能不能告诉我!”
“保密。”顾川北说。
峥峥好奇心被勾起来,缠着人问了好久顾川北也没给答案。
“切。”峥峥不大服气地自言自语,“到时候问问哥哥就知道了。”
离去非洲还有大半个月,最近他每周有三天都在北戴河练习真枪射击,坐火车去、然后再坐回来。
顾川北决定攒钱给瞿成山买礼物。倒也不是他要面子非得送个贵的,只是这么多天他一直受人照顾,礼物总得说得过去。于是他在射击场找了个机械维护清洁的兼职,这样一来,在那儿待得时间更多了,这天竟然意外遇见了瞿成山和《热土之息》剧组一行人。
这部戏有少部分枪戏,他们和顾川北一样,都来接受枪击练习。瞿成山倒是一直娴熟,过来不过是重新摸摸真枪。
“怎么想起在这儿打工了?”瞿成山把护目镜摘下来挂在领口,看着他一身维修清洁的服装。
“正好这里招人,距离也方便。”顾川北对自己贫穷倒很坦荡,“想多赚点钱。”
“挺好。”瞿成山点点头。
从上次应允顾川北跟随自己去非洲之后,瞿成山对这孩子的看法也发生了一定改变。
雷国盛说他无父无母,这和顾川北当初在辞别资助的信里所写不一样。而顾川北提起过去讳莫如深,性格略有不同,大概正是因为家里出了翻天的变故。既然他如今健康完好,不说当年变故具体如何倒也无所谓,瞿成山纵然好奇,也完全可以尊重他的想法暂时不去探究。
但成长终归是件不容易的事,小孩儿一路走过来无依无靠,想必所有的困境全都得靠自己解决。顾川北其实比他想得要坚韧,对任何事都有独立的主见。
“听峥峥说你要送我礼物?”瞿成山说。
“……”峥峥这个大嘴巴。
“好多年没吃无花果了。”瞿成山看着他,突然说,“今年想吃,送我这个吧。”
“瞿哥,生日礼物应该是惊喜,好像没有自己挑的传统。”顾川北咬住下唇,他马上清楚对方这是又在照顾自己的自尊心,怕自己选得太贵。
“没。”瞿成山伸手捏捏他的后脖颈,笑了笑,“是真有点想了,从木樵村回来之后,这么多年,就没再吃过。”
当年瞿成山杀青的前一天。
木樵村西边的空地上在搭建一个小型的杀青仪式。
顾川北路过的时候,无意间听见剧组的人都在讨论要准备些什么,做为辛苦跑遍祖国大江南北的几个月,最终在木樵为杀青终点的礼物。
也是那一刻顾川北意识到,在这里取景了将近三个周的男人,是真的要走了。
他当时除了万分不舍,还有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心情。
就是想送瞿成山一样不错的东西,感谢这些天以来的所有。
但彼时身在木樵的顾川北身无长物,根本拿不出什么,他没有社交,也不曾送过旁人礼物。
那会儿正值夏季,他抬头往山上一看,野果漫山遍野,因为地形崎岖而未经人采摘,长势正当好。
于是杀青那天,他起了个大早,踏着双破破烂烂的布鞋,只身一人跑进了山林。
山路不好走,满道荆棘扎得顾川北皮肤生疼,不时就被拉出一道带着血珠的口子,湿软的泥土也全部蹭在鞋上,黏糊糊的。
不过这些他都不在意了,他认真地选野果,少部分桑葚、树莓,大部分都是无花果,只要那些完整的、熟透的。
最后天快黑,杀青仪式都快结束,顾川北浑身沾着虫子绿叶,摘了满满一筐从山上下来,他回家逐个洗干净装进塑料袋,准备送给瞿成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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