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快点趁热吃吧。”阿姨掩面笑着,关门退出房间。
“试试能不能坐起来。”瞿成山拿了个枕头垫在床头,让顾川北慢吞吞坐直、靠在上面。
顾川北牵一发动全身,随便动弹一下浑身抖恨不得跟着疼。就这他还非自告奋勇去接碗,结果胳膊一伸出来在空中抖得不像话,更不用说端稳了。
“靠那儿别动。”瞿成山把他摁回去倚好,而后单手持碗,用勺子盛了粥,动作自然地送到顾川北嘴边。
顾川北眨眨眼,嘴张开,脑子却还没反应过来。
瞿成山…在喂他饭。
一口粥半天没咽下去。
“你现在吃不了别的。”瞿成山当他觉得不好吃。
“不是…挺好的。”顾川北嚼着嘴里的东西,眼眶微酸,偏头不让对方看见他的脸。这人总是这样,一个随手的举动就能让他想哭。
瞿成山就那么眼见着顾川北嘴角扬起来又耷拉了下来。这一小会儿,对方表情一直光怪陆离地变。大概他在这儿,小孩还是无法自在。瞿成山喂完粥看着他把药片吞了,跟他讲雷国盛那边已经请了假,这几天有事儿找阿姨就行。
接下来一天瞿成山没出现,对方本来就不闲。而顾川北躺得也没那么心安理得。
他知道瞿成山就是看他在北京无依无靠,看他可怜,依当年那点交际,出于仁慈出手照顾。
身上的伤都是淤青,骨折仅是几处轻微。第二天傍晚他稍一能活动,便磨蹭着下了楼。
下楼就看见自己的背包了。
其实顾川北也想到了是谁扔的,是那个起了一点小摩擦的嘴贱男。
书包挂在置物架上,他走过去,打开,里面原封不动一条领带,和冠军奖牌。顾川北看着这两样东西微微愣神,这两样东西都因为对方才有价值,一个来自压抑的过去,一个试图劈开渺茫的将来。瞿成山那句有缘,他好像一直死守着想要证明是真的。
“小顾,怎么起来了?”
阿姨围着围裙,手上沾了面,看见他下床有点焦急,“快回去休息。”
“我好多了。”顾川北摆摆手,走进厨房,“需要做什么,我帮您。”
流理台案板上躺着一块大面团,旁边玻璃罐子里装着液体在发酵,不知道是什么东西。
“你是客人,哪能让你帮,我做炸酱面,下午瞿先生回来吃饭。”阿姨揉着面,上了岁数,一笑眼角起褶子,“家里房间很多,但客房一直空着,你好像是第一个住的呢。”
“真…的吗?”顾川北洗干净手,正拿刀帮阿姨切菜,听她怎么说不由得怔了怔。
“是呢。”阿姨揉面揉得卖力,随口开玩笑,说了句很平常的话,“不过当然,瞿先生带回来的恋爱对象肯定不住客房,人家住主卧嘛。”
不过瞿成山也很多年没恋爱、也没带回来别人了。这句话她没有说。
顾川北闻言拿刀的手一抖,心里不是滋味,但也就一点吧。
毕竟他提前做过对方谈恋爱的建设。
瞿成山今年三十四岁,他们交际少之又少,在自己看不见的岁月里,对方曾经有过恋人,一起睡在主卧,再正常不过了。
顾川北闭了闭眼,讽刺地自我提醒,他就是个单纯被收留的,刚才那一瞬间还差点把自己当盘菜了。
“别墅还有个常客呢。”阿姨介绍,“一位老人,你得叫爷爷,今晚好像也来吃饭呢,我得多做一点。”
“哦。”顾川北心不在焉地回,他麻木地切完黄瓜又去切胡萝卜,不知不觉都切成了小粒,就像他略微碎掉的心情一样。
然后他就被阿姨赶了出去。
“快开饭了,这可是家里最后两根黄瓜了!”阿姨看眼墙上的钟表,有点抓狂。
“我…”顾川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,“那个我,重新叫外卖来送。”
“哎哟我看来不及了!先生估计快回来了!”
两人说着,门口应景地传来开门的声音。
顾川北挠挠头,从厨房出去。他准备请罪,问瞿成山能不能稍等一会儿再吃。
可没成想先进门的并非瞿成山,是阿姨说的那位爷爷。那人看见他也极度震惊,老态龙钟的脸上溢出一丝惊喜,喊道,“小顾!你怎么在这儿呢?我的天爷,你和成山,不会早就认识了吧?”
顾川北看着换好鞋的瞿成山,整个人微微僵住了…他也想问,姜老头,怎么在这儿?
第10章 求和
“你们认识?”瞿成山脱了外套。
顾川北挠挠头,姜老头之前说的那个哥哥,该不会是…
“可不!”姜老头笑呵呵地拉着顾川北,看向瞿成山,“之前和你说过,小顾就是帮我买助行器、还经常来陪我吃饭的那个热心弟弟,我还想让你俩认识认识,没想到啊没想到。”
“不过小顾,你脸怎么了?”
这也太巧了。顾川北心里无比讶异,眼睛瞪得圆溜溜的,随着姜老头的话摸上自己的脸,挺疼。
他自比赛结束后一直没照镜子,并不清楚脸上的情况。
“原来是你。”瞿成山注视着顾川北,不知道想起什么,他嘴角牵起点幅度,而后把外套搭在沙发上,笑了笑说,“脸上就一点伤,无碍,先吃饭吧。”
“你俩得给我好好交代交代啊。”姜老头熟门熟路地洗了手,到厨房慢悠悠地给自己盛了碗刚煮熟的面条,“哎哟,面有了,我的炸酱呢、菜码呢?”
“那个,瞿先生。”顾川北站餐桌旁边没坐下,老实交代,“我刚刚把菜码不小心切碎了,可以等一小会儿,我叫个跑腿重新送菜吗?”
“切碎?”
“喏,就是这样的。”阿姨一手端着炸酱,一手端着一碗细细的、本该擦成的条状的蔬菜粒,全方位展示。
“这是什么?”姜老头没反应过来,疑惑地啧了两声,“小峥六岁了,现在还吃辅食?”
“……” 顾川北讪讪道,“切的时候走神了。”
犯这种粗心。瞿成山不会觉得他蠢吧。
“没事。”不料对方只是平静地接过来放在桌子上,用目光示意他坐下,“就这么吃。”
“是啊。”姜老头慢半拍了然,也说,“反正一个味,正好,我牙全松了,这么吃着还方便。”
阿姨陆续上了几道家常菜。炸酱裹着筋道的手擀面,配着参差不齐的黄瓜胡萝卜碎粒和豆芽菜,倒也别有一番风味。
期间姜老头问他俩是怎么认识的,瞿成山简单说顾川北是峥峥的武术教练,最近打拳受伤了暂住这儿。
“欸,不要紧吧。”姜老头咬了口蒜瓣,关切地望向顾川北,“让你哥给你涂药了吗?”
“涂了,好多了。”顾川北端着碗扒面,抬头,“能吃能喝……奖牌,也拿到了。”
“我就说你会赢!”姜老头高兴地端起碗,举到半空中。
顾川北心领神会,举过去跟他碰了一个。
瞿成山笑笑,看向顾川北,“一直在养伤,还没和你说恭喜。”
“小北,你真的很厉害,也很勇敢。”
“谢谢…”顾川北把碗收回来,面对瞿成山的夸奖有些害羞,心里却说不上来溢满一股暖意。
“孩子不容易啊,这样你那个工作机会得是得到了?”姜老头又问,豪气道,“这回雇主肯定同意你跟着去了,这么厉害,舍你其谁啊!”
“什么工作机会?”瞿成山吃了口肉,抬眼看向顾川北。
“……”
当然是想跟你去非洲的机会。顾川北盯着桌子一角,不敢抬头。他在瞿成山面前似乎总是这种姿态,藏着太多不可见人的心事,没有坦荡面对的勇气。
“小顾一直想证明自己有实力能去干出国的工作呢,这孩子多好,不肯服输,不肯被人看不起,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。”见他不说话,姜老头咬断面条,索性替顾川北补充。
“什么出国的工作。”瞿成山声音沉下来,重复了一遍。
“听说是个条件很严格的,雇主一开始没同意。之前和你说了,小北一直打拳就为了让这雇主松口呢!你说这什么雇主,我们小顾这么厉害一开始还不同意,有眼无珠啊!”姜老头倒豆子一般道出实情。
“……”
“不是有眼无珠,是我自己的问题。”顾川北搓搓手,早晚都要承认,早晚都要争取,何不趁着这个时候说了。
“两个月之前,您说要去非洲,需要一名保镖。”他抬起头,终于和瞿成山对视,嗓音略微带着紧张的颤抖,却不打磕绊,“我想去打拳,是因为我想用冠军的金牌证明自己,有实力应对非洲的任何危险,也有实力保护你。希望您这次…能接受我的提议。我真的,真的可以去。”
瞿成山脸色微微沉下来,没说话。顾川北敏锐地察觉到,对方眼底的温度几乎在一瞬间淡去。
“你不肯服输才去参加这个比赛,是觉得我看不起你,觉得你没实力?”瞿成山眉头微蹙,“为了这事儿,拿命来证明?”
“不是…”顾川北咬咬唇,别扭地嘴硬。
其实就是。
“小北。”瞿成山面色依旧冷硬,话里听不出情绪,“我很好奇,非洲这么危险,你为什么大费周章一定要跟我去。”
“我想报恩。”顾川北说得很干脆,这个答案他早就准备好了,“我不知道怎么还您当初的恩情,所以想尽自己所能做点什么,哪怕能抵一点当年的恩。”
“……”
瞿成山一贯冷静,但报恩两字一出,他太阳穴仍旧控制不住地跳了跳。
顾川北现在伤势还很惨烈,脸上淤青红肿都没下去,说遍体鳞伤都不为过。
而这孩子之所以这么折腾自己,竟然只是因为自己两个月前随口的一句拒绝。为了所谓的报恩,不顾生死、一意孤行。
餐桌陷入一片沉默。
“哦…弄到最后,这个雇主是成山?”姜老头听出来了点门道,他摸摸胡子,替顾川北劝解,“这可是真缘分呐。成山,在我这里你们俩一直是哥哥弟弟的关系,还早早认识了,既然弟弟那么想去,你何不就让他去呢。”
这话说到顾川北心里,他眼一眨不眨,抬起上目线,巴巴地望着瞿成山,像只等主人应允的小狗。
“吃饭吧。”瞿成山视若无睹,态度冷漠,拿起筷子继续夹菜。他模样恢复了原来的云淡风轻,像这件事儿压根没被提起来一般。
顾川北心跌到谷底。
饭后姜老头一定要回姜宅,理由是宅子不可一日无主,瞿成山这别墅他也住不惯。
出门的时候姜老头还拉着顾川北的手,继续跟瞿成山啰嗦,“赶紧让他跟着去,听着没?”
瞿成山拿着他的拐杖,不置一词。
“答应我啊。”走出别墅前院的时候,姜老头说。
“车来了。”瞿成山没接话,绕过他们,径直拉开车门。姜老头劝说无果,朝顾川北眨眨眼,“我跟你说啊,别被他吓着,成山这人其实挺心软的,等会儿你使劲儿求一求,没准儿就应了。”他说着,晃晃悠悠迈上座位,挥手告别。
车子开走,夜色安静。
顾川北站在旁边,看着瞿成山关上别墅大门,眼神却没往自己身上过多停留。
顾川北亦步亦趋地跟着人回到客厅,心里忽然翻涌起一阵难受。
因为比起依旧不同意他跟着去非洲,此刻更严重的问题,是他觉得瞿成山,好像真的生气了。
他知道对方是性格沉稳、情绪不外露的人,很多时候带着几分生人勿近,对他即便照顾有加、却也保持着很好的分寸和界限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瞿成山似乎更冷了。
包括晚些时候,对方按惯让医生给他检查伤势,回房前帮他热牛奶,拿毛巾,看着他吞下药片,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子疏离,是前两天从来没有过的。动作举止也像公事公办。
顾川北当场慌了。
住别人家里、受人照顾、给人添麻烦,最后还惹人生气。
这算什么事儿?
晚上十点,别墅静悄悄,顾川北在床上翻来覆去,下床出门在走廊踱步数十趟,而后下定决心停在瞿成山房间门口,抬手小心翼翼地敲了敲。
他要去求和……无论如何,都不能让瞿成山生他的气,顾川北闭了闭眼睛,这感觉实在太糟糕了。
——“笃笃”两声。
“进。”少时,瞿成山声音从门里传出来。顾川北心脏跟着一抖,攥了攥拳头,迈步。
进门时他先闻到空气中漫着股很迷人的温柔味道,似乎是草木沉沉地混合在一起。家具物品布置得简约又不失奢侈,暖色吊灯在地面投出一片光,瞿成山对面立了一块专门拉电影的大屏,他坐在椅子上,眉眼坚毅深邃,正垂首翻阅剧本。
顾川北心觉打扰,瞬间有点后悔兀自敲门,甚至想掉头退出去。
“啪”一声,夜晚寂静的空气中,瞿成山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,随意地将腿搭在地毯上,轻一偏头看向顾川北。
“我…”顾川北被这目光锁在原地,他咽了咽口水,招数和之前一模一样,开口先是一句,“瞿哥。”
然后接着说准备好的理由,“我后背有点疼。”
“嗯。”瞿成山面色平淡,去摸手机,“我打电话找医生,让他回来给你做个复查。”
“不用。”顾川北连忙摆手,他搓搓指头,“可以和您聊个天,转移转移注意力吗?”
真是豁出去了。
照往常顾川北打死都不可能提出这种要求,他从小就不会撒娇示弱,没想到紧要关头逼自己一把,竟然还可以无师自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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