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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远及近,来到了谢不为的房前。
来人并未直接推门而入,只是站在原地对着室内高声道:“夫人遣奴婢来给六郎送衣饰,不知六郎起可曾起了?”
是一中年女子的声音。
屋内主仆二人对视了一眼,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茫然与不解。
毕竟平时诸葛珊只会时不时“管教”原主,从来不会遣人给原主送什么。
还是谢不为先反应了过来,对着阿北抬了抬下颌:“去开门吧。”
阿北这才如梦初醒,急匆匆奔至门边,“唰”的一声,猛地拉开了门。
带起的风甚至还吹扬了门边柜上的锦垂。
门外的中年女子显然被吓到了,“哎呀”了一声。
但旋即便敛起面上神色,侧首吩咐身后跟着的侍女:“去伺候六郎梳洗更衣。”
语毕,便有三个侍女绕过了还傻傻挡在门前的阿北,趋步来到了谢不为的面前。
这三个侍女皆梳高髻,着罗绣,分别捧着铜盆杂物与两套衣饰,屈身一礼,齐声道:“问六郎安。”
这下轮到谢不为愣住了,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?
以往原主可从未有过这待遇。
日常起居都只有阿北一人张罗。
随后跟进的中年女子也站定在谢不为面前。
她身上的裳裙更为精致,发髻上还簪了一支银钗,只不过两鬓已然斑白,显然年岁不小:
“夫人特意为六郎挑选了两套衣饰,不知六郎今日喜欢哪套?”
谢不为认出,这正是诸葛珊身边的李嬷嬷。
随着李嬷嬷的话音落,两个捧着衣饰的侍女迈向前来。
谢不为顺势看了眼。
折叠起来的衣装其实看不出多大区别,只不过颜色不一。
左边为玄,右边为赤。
但正因为恰恰是这两种颜色,不由得引得谢不为多想了几分。
玄色是为谢氏子弟常着之色。
素有乌衣之称;
而赤色艳丽,不附时风。
莫说谢氏,在原主记忆中,整个魏朝都鲜有人着。
这不会是什么突如其来的考验吧?
谢不为微微抬眼,看向正眯眼笑着的李嬷嬷,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额外之意。
却除了笑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又想了想,犹豫了几番。
最终抬手指向——
赤色那套。
不为其他,只因他本就喜欢红色。
既然搞不清状况,那就不要再多想好了,免得自寻烦恼。
李嬷嬷面上笑容依旧未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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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家虽是新出门户,但府内布局装饰很是不俗。
白墙黑瓦,飞甍雕梁,又掇山围池,一步一景,自有一番意趣。
不过,诸葛珊的院子却有些不同。
比起其他院落园林式的、更贴近自然的环境布局,诸葛珊的院子单单从外面看上去,就显得庄重严肃许多。
内里便更是如此。
所有陈设布置,俨然有序,就连侍从进退,都好似丈量过脚步一般整齐划一。
谢家主母诸葛珊。
身着碧色大袖常衫,头簪金雀钗。
跪坐于堂内羊毛毡上,支肘撑额,正低头览阅案上的书卷。
其身衣裙面料十分柔顺平滑。
即使是跪坐姿态,也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褶皱。
两臂缠着的轻薄黄纱披帛,随势垂委于席,更是衬得她的姿态庄重而不可亲。
李嬷嬷引着谢不为缓步走到诸葛珊面前,低声唤道:“夫人,六郎来了。”
诸葛珊这才抬起了头,看向站在李嬷嬷身后的谢不为。
赤色的衣袍映入她的眸中。
她柳眉微动,却也没说什么,只对李嬷嬷点了点头。
李嬷嬷便引着谢不为跪坐到了左侧席上,随后,领着堂内剩余侍从齐齐退下。
随着门轴“吱呀”,堂内忽暗,诸葛珊这才开了口。
因着堂内空旷,又门牖皆闭,声音便莫名有些肃然:“我听五郎说,你不愿回会稽。”
谢不为这才明白,诸葛珊为何突然兴来教人将自己拎了过来。
原来是谢席玉找诸葛珊告了状啊!
这个伪君子,现在彻底不装了是吧!
谢不为觉得有些牙痒痒。
但他克制住了心底的冲动。
现在还不能让太多人发现他与原主的明显不同,以免徒生事端。
便学着原主面对诸葛珊时,格外谨小慎微的样子,垂下头,喏喏应是。
诸葛珊这下声音明显沉了下去:“是因为太子?”
谢不为还是低头应是。
“留下来做什么?做太子的男宠吗?”诸葛珊的这句话已明显有了愠气。
但不知为何,能听出仍是在克制着的。
谢不为猛然抬头,看向了诸葛珊。
虽然是他亲口与谢楷说了和太子心意相通的谎言,但哪有什么“男宠”之意。
也不知是一向看低原主的诸葛珊自行附会,还是那谢席玉添的油、加的醋!
他嘴唇微抿,轻轻摇了摇头:“不是。”
见谢不为否认,诸葛珊却反而更加生气,语中怒意再不掩饰,甚有嘲意:
“不是?!难不成你还想当太子妃吗!”
还不等谢不为反应,诸葛珊重重拍了一下案,震得案上书卷辘辘滚动,从案的一头滚到了另一头。
“你们陈郡谢氏从来风流,你父亲自然丢得起这个人,可我琅琊诸葛氏却没这个脸!你既顶着我诸葛氏外孙的名头,我便不允许你如此自轻自贱!”
诸葛珊说的这番话,是大有渊源的。
陈郡谢氏起于玄谈,家风任诞放达,至情至性,并不重礼法。
若不是原主实在是个腹内空空、又要强出风头之人,谢家也不会觉得原主浮华放荡,相反,可能还会觉得原主实承家风。
但琅琊诸葛氏,向来重实干而不好玄谈。
可偏偏这两代子弟皆资质平平,无有大才者,便更重维系旧时名望。
也正是如此,谢楷尚能听进谢不为说的他与太子心意相通的鬼话,原是将喜好男风归于至情一面。
而诸葛珊却只想掐灭这有悖常理之事。
“是谢席玉跟您说的吗?”谢不为在案下攥紧了拳。
忍无可忍,无须再忍!
这谢席玉简直是步步紧逼。
眼看让谢楷赶他走不得,自己亲自劝说也不得,现在便又来撺掇诸葛珊。
既然谢席玉如此不客气,那他自然也不用再掩饰什么了。
所谓兔子逼急了还咬人。
现在他觉得,“嫉恨”当真是个好理由。
即使他再做任何与原主行为不符之事,也不过是“嫉恨”谢席玉的种种行为之一罢了。
诸葛珊连连冷笑:“是又如何,不是又如何,你若有五郎的半分才干,也不至今时今日的处境!”
诸葛珊在知道家奴换子的真相后,还如此偏爱谢席玉并不是没有原因。
琅琊诸葛氏近两代无人。
以至于谢席玉这个外孙,成了现如今诸葛氏唯一的希望。
但偏偏,谢席玉不是真正的诸葛氏外孙,一切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。
再加上原主实在无能,两相对比下,诸葛珊自然对原主厌恶至极。
谢不为忽然松开了拳,扯了扯唇角,望着诸葛珊的眼。
“母亲。”他喊道。
原主从未喊过诸葛珊母亲,皆是随旁人称诸葛珊为夫人。
诸葛珊一怔,神情顿时有些奇怪。
“既是心意相通,自非仅有情爱之事,母亲又何必认定我是自轻自贱?”
诸葛珊沉默了一会儿,再问道:“那你要太子留你作什么?”
谢不为却突然站了起来。
身下的影子投到了诸葛珊委垂的披帛边:
“正如您所说,我是琅琊诸葛氏的外孙,那身上流着的,自然也有琅琊诸葛氏的血。”
“我知道,过去种种实在辱没,令您、令诸葛氏失望,可自落水后,如有仙人抚顶,我实生悔过之心。”
他慢慢走向诸葛珊,再慢慢在诸葛珊的面前跪坐下。
俯身稍拜后,伸出手,又慢慢将案上杂乱的书卷一一摆回原处。
这一切虽不过是极为寻常的行为。
但却有其不同寻常之处——即使是极为细小的动作,也都恪守了传统世家大族的礼节。
透着一股如诸葛珊一般的端庄、肃然。
最后,他抬起眼。
目光灼灼,郑重凝视着诸葛珊:“母亲,您能不能信我一次。”
“谢席玉能做的,我也能做。”
第6章 丞相出场
“六郎——”阿北双手死死把着犊车上的辕木,“慢些啊!”
一辆犊车疾行于宽长的乌衣巷内。
车身上饰有的云母,在阳春的晨光下熠熠生辉。
青油幢、朱丝绳、黄帐幔也随着驰行的风飘摇招展,宛若一道五彩霞光在巷中倏忽闪过。
只给过路人留下了一地的扬尘。
“哞——”奋蹄前奔的大青牛好似在附和阿北的惊呼,略略回头朝着正兴驾疾驰的驭者低叫。
黑亮湿漉的牛眼中映出了一道赤如烈火般的身影。
——正是谢不为。
“好啦好啦,我这不是没试过嘛,下次不会啦!”谢不为低低一笑,又轻声道,“少数服从多数”。
说罢,便松了掌中绳缰。
犊车终于慢了下来,他又稍俯身,拍了拍大青牛漆黑油亮的板角以示安抚。
在这个时代中,人们日常出行更多用的是牛车,而非马车。
就连王公贵族也不例外,甚至有一股攀比牛车装饰的风气在上层社会中流行。
就如谢府的这辆犊车,一牵出来就亮瞎了谢不为的眼——这也太拉风了吧!还是古人会玩啊!
引得谢不为是怎么都不愿意坐进车厢中,非要亲自驭牛试试。
谁曾想,从未亲眼见过牛车的谢不为,竟有隐藏的驾驰犊车的天赋。
平时悠哉缓行的犊车到了他手中,跑得都快要和寻常马车不分上下了。
“六郎,下次还是我来驭车吧。”
阿北粗粗喘着气,把着车辕的手并没有松开,显然是心有余悸,额上还滴下了一道冷汗。
“嗯嗯嗯。”谢不为连连点头。
但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倒是不好说。
因为此刻的他就像《桃花源记》中那个得见“豁然开朗”之景的捕鱼人一般,为乌衣巷外的秦淮春景所折服。
入眼的秦淮河蜿蜒曲折,粼粼的水面上泛着独属于春天的明媚晨光。
像是天上仙子随手洒下的金箔,并随着迂回的河道一同逶迤着流向远处城池。
而朱雀桥边,新抽出的嫩绿柳条已有成荫之势,鸟雀啁啾穿飞于其间,两岸重楼檐下,正有成群新燕啄春泥。
再向北眺去,迢递着以绵延青山为幕的朱楼,飞甍鳞次栉比,气势非凡。
好一个“江南佳丽地,金陵帝王州。*”
而这,正是整个魏朝运转的核心所在——临阳城。
临阳城大势坐北朝南。
其东是燕雀湖,其北为鸡笼山,往南有聚宝山,往西则是大名鼎鼎拱戍京师的石头城。
四面有山有水,进可攻退可守,可谓是一块绝佳的风水宝地。
等过了朱雀桥,入了朱雀门,一直往北走,便是临阳城内的百官府舍。
也是谢不为此行的目的所在。
昨日从诸葛珊的院子回去后,谢不为便决定要抓紧时间行动。
而这行动的第一步。
最关键的,就是要见到太子本人。
但是,这太子自然不是他想见就能见到的。
于公,太子身份尊贵,他虽是陈郡谢氏子弟,但无官职在身,并无由求见;
于私,暂不提原主先前为“拉拢”太子所做的种种蠢事,太子究竟在不在意。
只单论那晚偷窥沐浴的误会,莫说是太子,就算换做是他,也不可能私下见此不清白之人。
这么看,好像行动的第一步便难于登天。
但谢不为想到了一定可以帮到他的人。
那就是谢不为的叔父——谢翊。
谢翊乃当朝太傅、左相、侍中、领中书监,简在帝心已久,世人见之皆要尊称一句谢太傅。
而太子也不例外。
只要谢翊愿意帮他,那么见到太子就不算难事。
并且,谢不为有把握,谢翊也绝对会帮他。
因为早在原主还未被认回谢家的时候,原主就和谢翊有过一段特殊的缘分。
若说现如今谢家子弟中,谁人最承任诞放达的家风。
除谢翊外,再无第二人。
谢翊不同于谢家及其他世家子弟那般,大半人生皆浮于宦海。
他十分特殊。
十多岁时,便一人前往会稽,隐居东山,纵情山水,屡征不至;一直到三十岁时,为了延续谢家荣兴,才出仕为官。
在谢翊栖迟东山的时间里,也曾到过谢家的庄子里小住。
那年,原主五岁。
也许是冥冥中的血缘牵引,谢翊对原主十分喜爱,不仅亲自为其开蒙,就连原主的大名,也是谢翊取的。
后原主被谢家认回,又为了谢席玉做尽丑事时,谢翊还曾多次私下找到原主,苦心劝阻开导。
只是原主不曾将谢翊的话放在心上,依旧我行我素。
总之,谢不为能确定。
若是他向谢翊表明自己向好的决心,谢翊无论如何,都不会袖手旁观。
想着想着,犊车已停在了现今中书省所在的凤池台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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