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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成万人嫌,但修罗场(穿越重生)——孤月当明

时间:2026-02-04 19:22:57  作者:孤月当明
  这凤池台乃魏朝独有,为今上特命而建。
  集中书省、门下省、尚书省三省在此,大大提高了魏朝中枢内从决策到实施的效率,可谓是今上的政绩一桩。
  今上尤以为荣,时常驾临于此,与三省长官共论国是。
  而三省长官更是以身作则,长居凤池台——这也是今日谢不为来此凤池台的缘故,谢翊并不常归谢府。
  凤池台并非寻常官员可随意进出,颇有帝宫那般非召不得入内的意味。
  由是,便无其他官舍前车水马龙、人来人往的繁忙景象,而是少有车马、守备森严。
  这边谢不为驾着的犊车堪堪停下,那边凤池台前的守卫便执戟上前,在对过谢不为是谢翊子侄的身份后,才放了行。
  不过,阿北并不得跟随入内,只能待在犊车上,等谢不为出来。
  凤池台既是为三省长官营建,自然是处处用心,甫入内时,谢不为还误以为是哪座园林。
  内里引水为池、堆土成山,再跨山池而建楼阁,植林开涧,少时繁密,有若自然。山、水、林、石间的远近、高下、幽显皆精巧异常。*
  这精巧布局确实让谢不为大饱眼福,但,也是有代价的——
  所谓望山跑死马,谢不为一开始就盯着最高处的那座楼台去,可走着走着,竟绕入了一片竹林间,四处寻觅也不得出路。
  不会吧,这也能迷路?
  更要命的是,除了在凤池台的大门附近他曾碰见过三两官吏外,越往里走,便越不见人影。
  而这竹林内,就更是清幽异常。
  说人话就是——连鬼影都看不到一个!
  就在谢不为准备大声呼喊之时,忽有一道清越琴声从不远处传来。
  时如清泉落石,时如远山连绵。
  谢不为眼睛一亮,赶忙寻声而去。
  说来也是奇妙,随着这琴声而走,方才还犹如迷宫的竹林,此刻竟似坦途。
  不多时,竹林便被他落在了身后。
  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水面似镜的小湖泊,而在湖泊的中央,有一飞檐雕琢的小亭。
  亭中,有一身着墨绿色锦袍、头带玉冠的男子正在抚琴,在他旁边,还立有一黑衣仆从。
  因那人是背对着谢不为,所以谢不为并不能看到那人的模样。
  谢不为虽不想扰人雅兴,但为了不再耽搁时间,犹疑须臾后,还是踏上了湖边通往亭子的竹廊。
  而就在谢不为走到亭中的那一刻,琴声竟似碎玉般戛然而止。
  那黑衣仆从也从悠扬的琴声中回过神来,望向了谢不为。
  谢不为突然觉得这仆从有些眼熟。
  但还没来得及细想,便看得黑衣仆从面色忽变,双眼睁得又圆又大,对着他惊呼道:
  “谢不为!你竟然还敢来找我们主君!”
  糟了,看样子是“熟人”。
  “竹修,不得无礼。”
  那锦袍男子声出淡淡,有如风掠高林萧萧,却自有难以忽视的威势在其间。
  那名唤竹修的仆从立刻垂下了头。
  随后,那锦袍男子端立而起,转过身来,看向了谢不为。
  只不过是几个简单的动作,却恍如行云流水而过,极具观赏性。
  谢不为这才看清那人的面容——
  果真是人如其声,其眉目清淡雅致,分明舒舒未蹙,却仿佛遥不可及,犹如月宫桂下仙,只可远观,不可,也不能亲近。
  其人一身墨绿锦袍,只腰间系了条玄色革带,悬有浅翡玉佩,亭外水光犹不及此玉通透,一看就价值连城。
  有微风抚水而过,吹皱了湖面,也吹来了那人身上的淡香。
  不知为何,谢不为竟下意识凝神分辨,似竹香却又不是竹香——他才从竹林中来,倒是能区分出这一轻微差别。
  就在谢不为还在纠结那人身上究竟是什么香时,一道温声亦随风递来:
  “谢公子,晨安。”
  那人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,却比方才和缓许多,还带有淡淡笑意,如林上萧风顿化为和煦春风。
  谢不为终于不再纠结香味,却也并未贸然开口应答。
  因他认出,面前这人便是当朝右相、侍中、录尚书事,也是原主费尽心机想要“拉拢”的权贵之一——
  现河东孟氏家主,孟聿秋。
  在整个魏朝,能从各方面都不输谢席玉的人不多,孟聿秋便是其一。
  但,相比于平时全身上下都散发冷意的谢席玉,孟聿秋则截然不同。
  孟聿秋向来以温润宽和著称。
  待人接物从来先笑三分,轻易不会苛责于人,且品行高尚,能力卓尔。
  时人有赞:“与之相处,则遗有大道君子之风。”
  不过,就是这么一个“轻易不会苛责于人”的孟丞相,竟曾对原主道:
  “只有君子才配与我相交,而你,不是。”
 
 
第7章 可否引路
  河东孟氏,赫赫百年显族。
  但,相较于其他百年士族,河东孟氏的家族命运则有些特殊。
  提起如今的河东孟氏,便不得不追溯魏朝那落满黑灰战火余烬与沉沉森白骸骨的历史。
  曾经的魏朝承汉室天下,坐拥中原十三州,四方胡蛮,莫不臣服。
  但在第五任皇帝魏愍帝意外崩逝后,新君年幼,主少国疑,八方亲王相继问鼎,并各引北方胡族为援,兵燹逐起,酿至五胡乱华之祸,进而神州陆沉,中原萧条,白骨涂地。
  大批士族率宗族、乡里、宾客、部曲,南渡江左,以避祸乱,史称衣冠南渡。
  其中琅琊王氏与河东孟氏护幼主南下,先驻永嘉,后定都临阳,重建政权,并以淮水、长江为防,以御北胡。
  时魏朝所据疆域,不过扬、荆、江、湘、交、广、豫、徐八州而已。
  国土沦丧,故土难返。
  -
  在此过程中,自然属琅琊王氏与河东孟氏两族厥功甚伟。
  但,比起当时琅琊王氏几乎举族南下的情状,河东孟氏还遗留大量宗族、部曲于长安,以守魏室宗庙,后皆为胡族所害。
  是故,河东孟氏便不敌琅琊王氏,初显衰势。
  后孟聿秋的父亲征西将军在收复益州之战中战死,孟聿秋的母亲追随而去。
  河东孟氏之梁柱于朝夕之内毁塌,再无人执权柄,一时沦为衰门,各士族纷纷避之不及。
  而当时,孟聿秋年才十五,上有一姊,下有双弟——一垂髫、一襁褓,可谓门庭惨凄。
 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,河东孟氏之势将如滚滚东水般去而不返之时。
  尚且年幼的孟聿秋却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,再度撑起了河东孟氏的荣耀。
  次年孝出,孟聿秋入仕。
  先后历秘书郎、临川内史、会稽内史、江州刺史、侍中,再到如今以右相之尊掌尚书权柄。
  所费不过十三年而已。
  河东孟氏,也再一次跻列第一流士族。
  孟聿秋过人的政治才能、卓尔的才学品行、超拔的处世之智都可见一斑。
  ——确实是最值得“拉拢”的权贵,原主的选择倒是没错。谢不为想。
  只可惜,用错了方式。
  孟聿秋的长姐本与颍川庾氏有婚约。
  但在孟聿秋的父亲战死后,颍川庾氏便退了这门亲事。
  后在谢翊牵线之下,孟聿秋的长姐嫁给了谢楷、谢翊的堂弟,也就是谢不为的堂叔谢宁为续弦。
  原主便借着这层关系,故作熟稔地去接触孟聿秋。
  也许是因孟聿秋为人太过和善,即使面对的是已然声名狼藉的原主,也能始终落落礼对,不露任何不耐或厌烦。
  但原主并未察觉到,这是孟聿秋本身的待客之道。
  相反,还以为孟聿秋已是同意与之相交,便天真地将所有打算和盘托出。
  还对孟聿秋许诺道,若是他为谢家主,定为河东孟氏之辅弼,届时两族荣辱兴衰皆为一体。
  孟聿秋没想到原主竟有此“志”,只能婉而拒之,但也并未将原主的想法宣私于众。
  在谢不为看来,孟聿秋的态度已足够明了。
  此人,是绝不可能为原主所用了。
  但不知怎的,原主还是不肯放弃。
  当年孟氏暂衰之时,被退亲的不只有孟聿秋的长姐,还有孟聿秋自己,也为清河崔氏悔婚。
  不过,孟聿秋却并未如他长姐般再寻亲事,而是一直独身至今。
  如此也算罕事,各种流言揣测自然不少,又因魏朝权贵之中,好男风之事实在稀松平常,故与太子一般,孟聿秋也未逃过断袖分桃的传言。
  原主显然信以为真,竟然寻着机会向孟聿秋自荐枕席。
  孟聿秋自然没有接受,且初显不悦。
  不过,他还是压下了此事,只教人将原主送回谢家后,将此事委婉地告知了谢翊。
  谢翊初闻大惊,匆匆归府告诫原主不可自轻。
  但原主竟还不死心,误以为孟聿秋压下事端的做法是为“矜持”,便更加“有恃无恐”。
  后买通了孟家一仆从,在打听到的孟聿秋归府的那天,躲进了孟聿秋的书房中。
  恰巧那日孟聿秋归府是为与府中幕僚商议国事,原主便与他们撞了个正着。
  这回,孟聿秋才是真的生了怒,说了也许是在他的人生中对旁人说过的最重的一句话:“只有君子才配与我相交,而你,不是。”
  之后,便教身边侍从直接将原主从孟家大门赶了出去,还将被原主买通的仆从揪了出来,告之官府,判以流刑。
  扫客出门之事本就罕见,这甚至代表了两家宣告断绝再不往来。
  更何况,此次扫客出门的主人竟然是素来以宽和著称的孟丞相孟聿秋。
  在众人眼中,这与朝日西升没什么分别。
  故此事一时之间广为流传,甚至今上都有所耳闻,还特意招来孟聿秋询问此事具详。
  但孟聿秋只揽过于己身,未曾将个中细节透露出去,也自然,孟谢二族关系未受影响,往来依旧。
  在想起原主和孟聿秋的往事过后。
  就算谢不为并非原主,但他毕竟顶了原主的身份,在外人看来,他就是原主。
  所以,即使他不会因此感到羞惭,也应退而避之。
  但——
  谢不为眸中流光一闪,眨眼过后故作茫然。
  微风恰到好处地撩抚过他的额发,细碎的发丝随着他如蝶翅般簌簌颤抖的长睫飘晃,淡瞳映亭外水光熠熠,好不可怜:
  “敢问阁下是?”
  语才落,又立刻接了后话,还故作憔悴地稍稍躬身,掩唇轻咳:“实不相瞒,我前些日子意外落了水,病了三天三夜,醒来后灵台混沌,竟是忘却了许多往事,只记得家中亲人,旁人旁事便再忆不起来。”
  他再直了身,眉蹙成山,眼眸之中稍露愧色,对着孟聿秋道:“闻阁下侍从之语,想是我先前曾无礼于阁下,还请阁下勿怪。”
  说罢,再次抬手遮唇,又轻咳了几下。
  不过这次,是为了遮住嘴角强抑不下的笑意。
  “你、你、你——”
  竹修显然没料到也没见过这招,这下不仅是双眼圆睁,就连下巴也快掉到地上,指着谢不为数欲开腔,竟都不知说什么好。
  相比竹修的惊诧,孟聿秋唇际的弧度都未曾改变。
  只扫了一眼竹修示意其不得失礼,再对着谢不为道:“在下河东孟氏,孟聿秋,字怀君。”
  “不过一些前尘旧事,忘记也好,六郎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  若是谢不为没听错,这后半句话中的笑意像是更浓了些。
  其实谢不为编的谎话虽是真假参半,一时之间听不出漏洞。
  但对于孟聿秋来说,不管此时信与不信,只要他想知道真假,事后就一定可以知道。
  可,就算孟聿秋知道他在说谎又如何?
  正如他所料。
  面对这样的真君子,即使说的是一戳即破的谎言,孟聿秋也不会追问,更不会计较。
  谢不为在心中连连颔首,但在面上,仍是端有愧色:“多谢孟......怀君体谅。”
  又故意瞥了眼正急得脸色涨红的竹修。
  更作虚弱状,鬓边的碎发飘至唇边,声音愈发低虚:“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
  还半垂下眼,似是难为情。
  “六郎但说无妨。”孟聿秋很是配合。
  也未对谢不为不称官职而称他的字有何反应。
  “我此来凤池台寻叔父,不曾想,竟在此迷了路,扰了怀君抚琴雅致,本该愧却离去,但实在是有要事需告知叔父......”谢不为又瞥了眼急得快要跳脚的竹修。
  说完,便又是掩唇轻咳,实则是在强压笑意:“咳咳,不知怀君可否为我引路。”
  不知为何,他总觉得在他掩唇轻咳之时,孟聿秋的视线有些不同,好似能穿过他遮挡的手,看到他扬起的唇角。
  可当他抬眸与之对视时,便只觉是错觉。
  孟聿秋的眼神并不曾变过。
  “不行!”竹修再也忍不住了,竟先擅自回绝。
  但说完立觉不妥,对着孟聿秋躬身道,“奴去唤凤池台长随过来,为谢......公子引路。”
  说完,还是觉得忿忿,又低声补了句:“主君,您可不要......信了他。”最后三字终是没敢说出口,含糊在了唇中。
  孟聿秋这下并未接话——是在赞同竹修的提议。
  且这点意思实际很是明显。
  换做寻常人,定会顺着竹修给的台阶连连道“此言有理,那就不劳烦怀君了。”
  可,谢不为偏偏不是寻常人。
  或者说,他并不想在此时当这个“寻常人”。
  他便佯装完全不明白孟聿秋和竹修的意思。
  还眼含期盼,眸水盈盈,望着孟聿秋,一错不错。
  一时之间,亭中竟诡异地静了下来,唯闻不远处风过竹叶的零落之声。
  而孟聿秋竟也未错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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