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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指定在江陵身上,对面的人不怎么在意地瞧过来。
江陵的穿着并不张扬,他不太喜欢高奢品牌的衣服,日常出门穿着很素,看着不显山不露水。
可识货的能看出来,他胳膊上的袖扣都是紫罗兰的翡翠做的,好玉养贵人,偏偏江陵抬眼落目都带点清高劲儿,衬得那温润的翡翠都是目中无人的凉意。
圈子里有这么个妙人,付时运从前竟然没注意到过,当时只顾着把心思放在名声大噪的谢遥吟身上了,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。
可惜了...
说罢,转身进了包厢。
江陵想上前看看小孩儿的状况,被周吝冷着脸喝住,手指轻轻点了点小杨。“你,送人去医院。”
又转头看向江陵,“你,进去吃饭。”
第58章 为他人做嫁衣裳
这是江陵第一次跟蓝鲸打照面。
偏俗的人常常摸不清人的本质,有时一眼就能对人产生喜恶。
是知己,是宿敌,人总偏颇第一面。
就像,见阿遥的第一眼,江陵就摸得准这样的人,往后交善不交恶。
也是第一眼,用不着过多交际,江陵就直觉得出,对面的人眼神不善。
他眼神淡淡滑过,并不理会那恶意凭何而来,又因何而生。
他来得晚,也没什么人开口怪罪,但江陵还是入座前同众人道了个歉,如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许多事从前不介意,现在要做仔细些。
江陵在几道目光的注视下,坐在了周吝身边空出的位置,许新梁替他抽开的椅子,“外面什么情况?”
“一点麻烦,解决了。”
魏承名坐在一旁冷眼瞧了一会儿,笑着跟周吝揶揄道,“你也说说他,一个副总怎么总做这些事,他不介意,别人瞧着也不像个样子。”
江陵其实已经习以为常,许新梁在他跟前一向放得下身段,顶多偶尔劝导两句,但没端过副总的架势,助理跟经纪人不在跟前时,许新梁都是拿他跟周吝一样对待。
但说到底他在星梦没什么要紧的管理岗,更没有实实在在能说得上话的权力,在外人眼里,其实不过就是仗着自己是摇钱树,一司副总都要跟在身后殷勤。
周吝已经陪着喝过两盅酒,方才门外的事闹得酒醒了一半,这会儿坐下酒意又回来了,靠在椅子上正仔细看着江陵衣服上的扣子。
那是他不知道在哪儿淘的一块儿翡翠原石,开下来就是一片紫里夹带着一片绿郁,成色极好的春带彩,原本能做两条镯子的。
江陵就叫人了做了这么几颗扣子,余下的料子也做不了什么大件了,许新梁看了都心疼,还说江陵这么爱玉的人,糟蹋起东西来却不手软。
石头罢了,做成物件戴着,甭管大小只要合了人的心意,才叫物尽其用。
江陵不心疼,周吝就更不心疼了。
周吝撑着脑袋,含着笑不在意道,“谁知道江陵私下给了他多少好处呢,叫他这么殷勤。”
说完座上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,许新梁审时度势听得出周吝的意思,笑着走到魏承名跟前,给他添了一杯酒,“都是财神爷,我哪个不得殷勤点?”
气氛缓和了几分,魏承名也是酒桌上的体面人,开过玩笑后端起了酒杯,“小江这么年轻有为,以后希望能多带带蓝鲸,叫他跟你好好学。”
江陵只听宁平安提过两句魏承名,记不得他是做什么的,更记不得他叫什么。
许新梁低头提醒了一句,“这是魏总,公司的新股东。”
跟这些草台班子出身的人不同,魏承名谈话间都带着笑意,身上是无需刻意端着自有的威严,笑里藏刀这一点和周吝太像。
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,江陵自己感觉得到不如先前熬得动夜,所以没怎么喝过酒,不得已的场所也只是沾两口。
但魏承名已经先举了杯,不喝或是不见底都不太礼貌,况且这样的场合免不了,他只能跟着端起来,敬了个底,“魏总客气。”
周吝没拦着,人已经二十好几了,再像从前一样滴酒不沾,未免叫人觉得轻狂。
轻狂不是不好,是在这个圈子里不好。
江陵不爱说客套话,难免叫人听着会误以为他为人太自傲,许新梁笑着打圆场,“他常年在剧组待着,不太知道公司的事,您见谅。”
魏承名却只是意思着抿了一口,不说见怪,也不说其他。
转头和周吝聊起了公事,“浙江那边我已经派了一批人去调研,政府的人我也见了,谈好了最有利的政策扶持,等着跟银行那边打好招呼,就能开始动工了。”
两人谈论的声音被其他人的闲聊声刚好盖住,可坐在身边的江陵能听到个大概,他不懂生意上的事,听了两句没怎么在意。
周吝早些年就想做房地产了,星梦对赌成功后,他低价在广州和浙江囤了几块地皮,浙江那块地买的时候,前面还是个没开荒的大坑。
周吝大手一挥把那块没人敢要的地皮买了下来。
魏成名当时还劝过周吝别碰那块地,偏远不说,政府近几年也没有什么规划,谁买下砸谁手里,那帮开发商没一个敢碰的。
没想着过了三五年,政府就出资在那个大坑上建了个医院,周围的地皮跟房价一夜之间水涨船高。
魏承名才不得不佩服当初瞧不起的这个外行人,异于常人的敏锐眼光。
谈起生意周吝眼里的醉意散了几分,他毕竟是起步初期,如果没有跟这些地产大亨建立好的合作关系,单靠自己,砸再多的钱都容易走弯路,“政府那边的关系您比我通,剩下的就交给您办了,到时候我叫新梁跟着去学学,您得替我好好教他。”
魏承名看中的不是这一次的合作,不是那几块寸土寸金的地皮,看中的是周吝敢轻易转行的魄力,又有筹谋多年的城府。
“放心,蓝鲸交给你,许新梁你交给我。”
二人对视一笑,碰杯间进行了一场利益交换。
魏承名喝了两杯酒,状似无意地提起了周海成,“你爸这两年还在折腾,在佛山那边开了个家具厂,我念着是老朋友,也照顾些他的生意...”
打量了一眼周吝的眼色,他试探道,“钱上不会亏待他,就是怕累着他...”
周吝的神情看不出什么端倪,彷佛提到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仇人,更不是什么血肉相连的亲人,“魏叔叔,叫他安心养老吧,别瞎折腾身体了。”
周吝说出的话,里面的情份薄的像一张纸。
魏承名笑容顿了两秒,点了点头,“确实不是该闯的年纪了。”
蓝鲸在有魏承名的场合没什么话语权,只是听了两人的谈话,不由地悄悄看向周吝,就这么酒桌上的三言两语,周海成的生意到头了,后半辈子也到头了。
心里面再崇拜,也架不住心底里觉得可怖。
江陵这边就没那么惬意了,敬酒的头一旦开了就收不住,见周吝没拦着,平时灌不着酒的人都起着哄叫江陵给面子。
这些人,甭管在外身份多体面,举止多得体,揭开皮剥开肉,都是资本豢养出来的骨架子。
靖宇*㊣
容不得人拒绝。
周吝谈事的间隙,分了点神在江陵身上,不管来者在星梦地位多么显贵,江陵都四两拨千斤地推了回去,左一个今天不方便,右一个明天有工作。
傲得跟个孔雀似的,谁在他跟前都低一头的架势。
“江陵,别跟我来这套啊,我可不管你多大的知名度,在我跟前你就是弟弟,哥要跟你喝,你推辞一个试试?”
孙正拍桌子站了起来,周吝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,知道江陵推辞不过他去,朝许新梁使了个眼神。
许新梁拦在了人面前,玩笑着把蠢蠢欲动的人挡了回去,“江陵什么酒量咱们自家人谁不知道啊,还真给他灌多了?我替他喝了,都消停消停...”
许新梁的意思大概就是周吝的意思,识趣的笑着坐了回去,可惜孙正是个硬茬,“你这话就没意思了,就是周吝在我跟前也没这么不给面子过,我们这些年对江陵的照顾谁看不见,我要他敬酒,他躲得了?”
他是这群老人里年纪稍长些的,比周吝大四届的师哥,当初周吝出门创业,光杆司令一个,身后跟着的都是些指着他带着赚钱的青瓜蛋子,孙正是第一个投入资金支持的。
周吝挺尊重他的,江陵也不敢慢待。
许新梁尴尬地笑了两声,孙正这几年脾气见长,有时跟周吝在办公室里也是拍桌子瞪眼的,那边都压着火,他们就更不会招惹他了。
他想低头劝江陵意思一杯的时候,江陵已经端起了满盅的五十年陈酿,抬头饮尽了,“孙总,谢谢您的照顾。”
孙正不知被哪个字眼刺激到,也可能早对江陵有诸多怨气,一口气灌了江陵不少酒。
江陵很给面子,人倒一杯他喝一杯。
周吝已经不大高兴,偏偏灌酒的人没什么眼色,灌人灌到最后,先把自己给灌多了。
借着酒意,坐到江陵旁边搂着他的肩开始忆往昔,“你说你刚来那会儿,长得水灵灵的,跟个瓷娃娃似的,这帮人虽然都念过书,私下里什么浑话不说,但就对着你连个重话都不敢说。”
“今儿他给你做个饭,明儿我给你接回家里住,那会儿我们还说人没结婚呢,孩子先养上了。”
“你又嘴甜,对谁都是哥哥长哥哥短的,哥们儿几个当时拿你亲弟弟一样宠着。”
提起从前的事,满桌的人都不再说话,功成名就之后总想回头看,一面喊苦一面喊甜。
江陵的心某一处忽然变得柔软,他跟星梦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生出来的,是他们曾先给予过,江陵而后都在回报。
否则何至于到了今天,都没曾想过要离开星梦。
喝多后江陵也懒得再说官话,懒得跟人客气,说不上是想笑还是想哭,长长地叹了口气,“我记着呢...哥...”
“你记不得了。”搂着他的人伸出手指,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你现在名气大了,见了我们哪给过好脸色,你这人没什么良心...”
江陵不愿意跟个醉鬼去论良不良心的话,扯皮到最后也不过是,公说公的理,婆诉婆的苦,没劲得很。
他忽然提高音色,拍了拍桌子,引得人都朝这边看过来,“你忘本了啊,江陵!”
江陵笑了一声,星梦这群人...
明明利来利往,却独拿着感情绑架他一个人。
“老孙你说什么醉话呢,真是喝多了。”
“江陵他喝多了,别理他。”
“喝点酒就口无遮拦的,其实心里边没那意思...”
江陵不动声色把人推开,冷声道,“我的名气塞满的是你的兜,咱们就别提什么良心了...”
许新梁被他这话吓得清醒过来,趁孙正反应过来前,急忙跟两三个人把他搀扶着出了包厢。
江陵像无事发生一般,垂着眼思绪有些放空。
“喝醉了?”
抬头时正对上周吝探究的目光,怎么说呢,江陵不愿意承认,可他的确和星梦貌合神离了。
“我去洗把脸。”
冷水冲了一会儿,江陵渐渐清醒起来,寒意从脚底往上升,他才发觉方才那话,孙正说得但他说不得。
说者有意,听者更有心。
他一句话,骂了满桌子的股东。
江陵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,谨言慎行了这些年,两杯酒就能叫自己在平地上摔一跤。
“还好吗?”
江陵抬头,蓝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,一晚上都悄无声息的人,这会儿话却多了起来,“你别生气,醉话当不得真。”
江陵抽了两张纸巾,擦掉了手上的水,“没当真。”
他这会儿不太想说话,扔掉了纸巾,往包间的方向走。
蓝鲸不紧不慢地走在江陵身侧,听上去态度很谦卑,客气地讨教道,“对了,有个不情之请,在国外待久了有些剧本真的看不太懂,你能给我讲讲《断事官》吗?”
江陵站定在原地,终于肯正眼看了看身侧的人。
蓝鲸扬起一抹笑容,“我回国接的第一部戏,真的想把他演好,可以吗江老师?”
挑衅的意味明显,可江陵还是陷入了这种得而复失的情绪陷阱当中。
旁人说的没错,江陵是有些自傲在身上的,他性格并不完美,由着人捧到高处自然尝不得跌重的滋味。
譬如,执着于《断事官》,并不是说这部戏好到非拍不可的地步。
而是,他打心底里也曾傲慢地觉得过,他对星梦肝脑涂地到那个份上,星梦的第一部戏,怎么可以不是他江陵的。
他违背良心,在床上谋私提过的唯一一个想要的,又凭什么还得不到。
楼下说书先生还在,从故事首卷讲到了末卷,李从的声音平静得已经听不出悲喜。
“因嫌纱帽小,致使锁枷扛;
昨怜破袄寒,今嫌紫蟒长。
乱烘烘,你方唱罢我登场,
反认他乡是故乡。
甚荒唐,
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。”
第59章 伪善
星梦内部的公告一出来,蓝鲸出演楚伯琮的消息,已经是板上钉钉。
宁平安一开始就没抱什么太大的希望,江陵当时得罪罗复跟剧组闹掰,张桥的心血险些被扼杀,他指着这部戏一炮走红,却因为主演与剧组的矛盾被搁置了这么久,不能说对江陵一点怨言都没有。
这个烂摊子就算是重新堆起来,不大换血是不可能的。
宁平安怕江陵受不了委屈,冲动去找周吝要说法,千叮咛万嘱咐他,说这部戏没了就没了,但不能去跟周吝翻脸。
捧谁资源就会倾向谁,江陵享受了这么多年的优待,也不能一点亏都不吃。
劝他跟严蘅一样学聪明点,眼前的委屈是一时的得失。
资本手里的资源才是源源不断的利益。
好在江陵比他想象的冷静许多,他没有再执着这部戏,更没跑去质问周吝,人和往常一般少言寡语,又迎来送往地接受安排来的通告。
事与愿违,他认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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