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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想着人还没出门,韩玉不知压抑了多久的情绪忽然爆发,红着眼喊道,“有钱了不起吗?有钱就能不把我当人看吗?!”
周吝顿住脚步,斜睨着攒够勇气才敢反抗这么一次的人,神情淡漠,“嗯,有钱就是了不起。”
第62章 两只花骨朵
“刚睡醒啊,小江?”
江陵刚睡醒,从早上一觉到了中午,起来的时候头有些疼,没什么做饭的力气。
等肚子实在饿了,才想着出门找地方随便吃两口。
村子到镇子也就十分钟的路程,那儿还算热闹,有饭馆,有烟火气。
一出门碰见隔壁的婶子坐在门口掰豆角,他从小是城里长大的,一家子都不是擅打交道的主,跟邻居也没怎么搭过话。
这儿的人见他在这里住了两个月,每次都是睡到中午才醒,吃过饭就在村子里转悠,从南到北,没什么目的。
年轻人都出门在外,上学的上学,打工的打工,留在村子里的老弱好像没人看电视一样,没人能认得出来江陵。
只是看他长得有模有样,整日窝在家里无所事事,背后总打听他是谁家的小孩。
日子一长,也有忍不住问起的人,江陵就说,是来养病的。
“嗯。”
她也不嫌江陵回的话少,顶着太阳问道,“要不要过来吃饭啊,面还没下锅呢。”
本来胃口就不好,这婶子做饭下盐又重,吃过两次都是硬往嘴里塞的,江陵想拒绝。
垂着头看坐着的人晒得黝黑发黄的肤色,村子里的女人们这些年打扮得越来越光鲜,花红柳绿的烫着卷发,但这婶子像影视剧里刻板印象下的农村人。
灰头土脸,两个月从夏到秋,永远穿着件辨不出颜色的外衫。
说的是众生平等,但江陵并不爱亲近这一家。
她家的男人有点浑,嘴也不干净,住隔壁这一个多月,江陵已经把小半辈子没听过的脏话,听了个遍。
而且他还有动手的毛病,不过不是冲人,是冲狗。
“不用了,我去镇子买点吃的就行。”
走了两步,手腕忽然被人拉住,他回头时婶子已经放下怀里的竹筐,走到了他跟前,“花那钱干什么,这儿都有现成的,你嫌我做饭不好吃啊?”
热情得过头。
江陵不太舒服,但又觉得人是出于好心,反而自己在这儿待得孤僻了些,常把好心当假。
“没有,那打扰了。”
“打扰什么,城里人说话就是酸溜溜的,快进来吧。”
跟着婶子进了院子,就传来一股扑鼻的臭味。
她家院子里养着的那两只黑狗,关在笼子里没什么年月,屎尿混成了一堆,看着已经没了精神,说不准哪天就死在里面了。
江陵第一次来的时候,两条狗见了生人非但不叫唤,还站起来冲着他狂摇着尾巴,急的时候拿头撞着笼子。
身体语言告诉他,它们指望着自己能给他们放出来。
江陵看着不太忍心,也想不通既然养了,为什么拿他们当畜生一样,死活不管。
他也试探地问过这婶子,怎么把他们圈养在这么小的一个笼子里,一只狗在里面的活动空间都有限,何况两只。
她说这是她男人捡回来的,关了有四五个年头了,有一次放出来过,冲出来咬了她男人一口,自那以后家里人就不让放出来了。
她应当也是有些心疼的,眉头蹙在一起,“我做不了主,不然早就放出来了。”
关了这么久,怎么可能不出现攻击性行为,压抑久了怎么可能不暴躁。
眼下看来,不出去治疗,也不敢轻易放出来,最后就只能关到死了。
人作孽,却是狗不可活。
江陵站在狗笼那里顿了顿,两只狗今天都耷拉着脑袋,似乎没力气站起来,只是尾巴一个劲二地摇。
远远看着黑乎乎的两坨,走近了才发现这两只狗已经没有个囫囵样,瘦得皮包骨。
昨夜听着那男人在院子里骂人,叫骂中又传来狗凄厉的惨叫声,江陵靠在床头听了一夜,想去拦一拦,可这穷乡僻壤孤身一人,到底还是犯了怯。
本来想忍个几天就要走了,亲眼见了却狠不下心来。
“我买了它们,多少钱啊?”
婶子走在前面,听了这话回头,不理解地问道,“买它们干什么?两条疯狗也没人敢碰,别糟蹋钱。”
“而且你叔也不会卖的,养了多少年了。”
江陵还要再开口,婶子已经把他拉进了屋里。
“你爸妈呢,你在这儿养病他们不来看看你吗”
婶子说话的声音很好听,人打扮的不出众,但听得出来口条很顺,就算是说方言也字字清晰,是江陵在这村子里为数不多能听得懂的。
“没告诉他们,知道了怕他们担心。”
“中午吃什么?”说话间她男人已经醒了,蓬头垢面的从里屋出来,见有生人打量了两眼,问道,“谁啊?”
“我给你说过的,隔壁的小江,我见他没吃饭喊他过来的。”婶子小心道,“中午下面条。”
江陵有些恍惚,在北京待太久,这样的对话场景有种隔了几世的虚假感,“叔叔好。”
那男人听见他的话,嗤笑了两声,不知道笑他礼貌还是笑他坐得板正,“诶,你得什么病了?”
江陵被问得懵了几秒,想着这事或许在村子里也传起过,婶子尴尬地起身拍了一下他,“问这个干什么...”
男人小声嘟囔道,“看他瘦那样,我哪知道是不是什么传染病,我不得问清楚啊...”
江陵也没恼,他一个外人又声称过来养病,旁人心有芥蒂是人之常情,“小毛病,不传染的。”
男人不太信,回头看了一眼他,没有理会出了院子。
他一出院子,笼子里的狗终于有了反应,人还没走到跟前,喉咙里已经发出低吼声。
男人啐了一口,骂道,“妈的,再他妈跟老子龇牙试试?!”
“你睡醒了就跟两条狗较劲。”婶子有些尴尬地冲江陵笑了笑,忽然想到什么,看向院子里的人道,“正好小江说想要买这两条狗,我看你也不好好养,要不咱们卖给他吧?”
听了这话,男人开始往屋里折返,带回来一脸怒气,直冲冲地走到江陵跟前,“你买我的狗干什么?”
江陵不知道哪句话冒犯到了,人还在原处坐着,淡定抬头仰视着他,“我一个人住,叫它们陪我作伴。”
临了加了一句,“您开个价...”
“放屁,两条病狗你买他们回去跟你作伴?”
“不卖!”男人激动得忽然大声说话,“我们家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,我去卖狗?你给我当什么啊?!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...”冲突来得莫名其妙,江陵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到,习惯了身边都是极控制得住情绪的人,不知对方怎么就开始跳脚,他顿了几秒道,“我只是喜欢他们...”
“喜欢狗你他妈自己买去,盯着我们家的干什么?!”
江陵心里攒了些气,起身跟矮自己半个头的男人对视,声音已经不如方才沉稳,“我为什么买你心里没数吗?”
“你在虐狗。”
那人忽然脸红脖子粗,骂了起来,“谁他妈虐狗了!”
“神经病,有可怜狗的还不如可怜人呢,有那钱先把自己的病治好吧,短命的东西...”
婶子拖着男人回了里屋,骂声逐渐变小,江陵全收入了耳中,有些面红耳赤。
被人追捧着惯了,他从入了行就没人跟他这么说话过,周吝急了都没骂过脏话,江陵气得发懵,在原地站了许久都没缓过神。
过了会儿婶子从里屋出来,“算了小江,养得好好的也不能说卖就卖了,你叔养出感情来了。”
没买到狗,也没吃到饭。
江陵离开的时候,在院子里又回头看了眼笼子里关着的两只狗,两双殷切的眼睛盯得他心里难受。
在这儿住的一个多月,哪哪儿都不真实,唯独这两双求生的眼神,真实得让江陵没法视而不见。
阿遥有消息了。
不是从哪儿得来的小道消息,人是在英国被人拍下来的,发到网上后,微博跟着热闹了起来。
纽卡斯尔是个好地方,听说四季分明,气候也很温和。
那地方那么养人,可阿遥看上去只是不算太糟,凑活活着罢了。
江陵看着在酒吧醉生梦死的人,感觉认识阿遥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以前媒体总说他俩是连根生结在一根藤蔓上的两只花骨朵,江陵也是这么觉得的。
他没有兄弟姐妹,不相信亲情与人的羁绊,阿遥是除周吝外,仅剩下的跟他一眼就注定有千丝万缕干系的人。
他以为,就算是退了圈子,阿遥对人对事失望透顶,也一定不会不理自己。
可自从北京一别,阿遥就没再跟他联系过。
他没透露过一点行踪,人也联系不到,年年的祝福都无人回应,电话打到最后成了空号。
江陵就这么,连唯一的朋友也没了。
再这么断联几年,他都要怀疑是不是人还没想通,病还没治好,就那么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哪里...
记者闻讯,都明着暗着地打电话来打听阿遥的近况。
不知道...
他所知道的甚至不如这些神通广大的狗仔们。
江陵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院子里,蒋远程的医嘱也不尽有效,起码他说让自己脱离工作环境这点,没什么作用,本以为在这儿,离开闹市能一个人清清静静一段时间。
但江陵夜里还是睡不着觉,白天也昏昏沉沉的,反而有加重的迹象,不管天亮还是天黑,什么都不做心情都觉得低落。
蒋远程总劝他想开些,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没想开什么。
只是反复地在心里问,阿遥为什么不肯联系自己...
难不成他跟周吝一样,这些年来终于看透自己,也觉得他是个伪善的人?
可是他真的没法子...
他在星梦处处受制于人,权力面前自顾不暇,除了人前人后坚定地站在阿遥的一边,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帮他...
倘若有一点生机,怎么能不替他争取呢...
第63章 你能救我吗
江陵这一觉睡了很久,做了最长最长的一次梦。
耳边传来一阵叹息声,好似人弥留之际,灵魂未完全脱离肉体,残留的对人间的眷恋。
蒋远程瞧着他,一副已然尽力的神情,“叫你好好看病你不听...”
他这语气叫人不安,忽然又听到一阵哭声,江陵心想着这是怎么了,听起来像是孙拂清,但从未见她哭得这样历害过,那声音悲戚戚的,像是跪在棺木前哭丧的人,“江陵,你叫爸妈以后怎么办啊...”
赵成哭得最厉害,嗓子已经喊哑,像枯皮松骨的老人,每哭一声就老一岁,“我不该走的江陵,我不该走的...”
寻了一圈,不见阿遥。
这会儿了还不来见他,没准已经把他给忘了。
梦里谁都有,在他眼前走马灯似地略过,却没一个肯停留的。
人一涌而来,又一哄而散。
到最后只有周吝坐在他身边。
不见他哭,也不见他走,细想想从生到死,这群人里只有一个周吝陪他最久...
也不错,好歹合眼前,还能见一面。
“你病了吗?”
余晖映得他很好看,光就是为他生似的,江陵竟从那无波无澜的眼里,看出点心疼。
江陵点着沉重的脑袋,梦里面他都有些困得睁不开眼,只有某一刻周吝的脸才会清晰,声音才会传来,“嗯...”
“为什么会病呢?”
江陵自己也想不通,他也很委屈,总归是怨不着旁人,一定是自己的错...
他叹了口气,“可能是报应吧...”
他原本可以不跟周吝的,他又不是什么强人所难的人,发现关系并不如初想时候那么单纯,江陵还是有喊停的权利的。
但他没有...
以感情的名义,叫人包养了这么多年。
又舍不得这么跟周吝断了,又过不去心里道德那道坎。
心事与负罪感攒了好些年,怎么能不病...
江陵伸手想碰碰身边的人,手伸出去抓住一片虚散的光,“周吝,你能救我吗?”
“嗯,我在爱你呢,你要好起来...”
江陵忽然醒了,院子里一片黑,夜里的风吹得他发冷,浑身的骨头跟着发软,呼气微弱到看不见起伏。
真是切切实实地尝了遍,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滋味。
回过味来,这辈子活得忒没意思了,为了那点钱,为了那点情,不值当啊。
电话声忽然响起,江陵动了动手指头,身上的疲累感没有那样重了,才伸手拿起来。
看着名字他愣了几秒,梦里的声音还没完全消散,那颗濒死的心又重新活过来。
周吝从来没在工作期间给他打过电话,只要离了北京,两个人能一年半载的没有交集,周吝从来没沉溺在这段关系中,怎么会这会儿打给他。
“喂...”
听到电话里带着风声,周吝看了眼时间,原本还怕江陵这个点已经睡了,怎么听着人还在外面,“在做什么?”
“院子里躺着呢。”
江陵的声音轻得像是哼出来的一样,周吝听着有些心软,“又睡不着了?”
江陵摇了摇头,又想起电话里的人看不到,温声道,“已经睡醒了,我一个人过糊涂了,都不知道现在几点了。”
“那我去...”要说的话顿住,周吝过了两秒才道,“我让小杨去陪你两天。”
江陵笑了声,“别了,听剧组的安排吧。”
两个人又忽然没什么话可聊,但谁也没提挂电话的事,就这么沉默无声地听着对方的呼吸声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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