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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杨从外面进来时,看见江陵还在昨晚那个地方坐着,他特意早起过来看看,催促道,“你快睡半个小时,今天要拍一天,该没精神了...”
江陵把书放好,温声道,“我睡好了。”
“啊?你没守岁啊?”
江陵摇了摇头没说话,想起昨晚半梦半醒,睁眼时周吝还在给他念桌子上那本外国的诗集,商人不觉得牙酸,周吝念起来也不显得矫情,他有独一味的,无情胜有情。
“Once we dreamt that we were strangers.
We wake up to find that we were dear to each other.”
不巧,念了那么多,江陵就只记得这一句。
在深夜,平静的语调里,每一声的起和落都叫人动情,好像书里写的不是旁人,恰好是自己的心事,真让人惶恐。
后来是一声长长的叹息,里面失去的意味太重,江陵已经记不得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声叹息。
反正他总自若从容,让人忘了他前不久才刚刚失去两个至亲,连江陵都忘了...
“这是谁落这儿的红包啊?”
顺着小杨的目光,江陵看见沙发上压着一个红包,瞧着没什么特别,大红色封皮烫金的字体,跟他昨晚发给剧组工作人员的红包没什么区别,江陵伸了伸手,“我看看。”
小杨递给他,红包拆开里面放了大概一千块的现金。
第一次在星梦过年的时候,除了年会得了不少红包,周吝私下还给他包了一个。
北方这边礼重,邻居家的小孩上门,孙拂清都得包个两百的红包。
所以江陵一时看不懂,周吝给他个五十块的红包,是什么意思...
“嫌少?”
那会儿可能他脸上的疑惑太明显,周吝一眼就看穿了。
他说他们广东那边都这样,五块十块的图个吉利就好,一二百是至亲的规格,五十已经算是亲疏关系不同一般。
“大家都有吗?”
就像年会准备的那些,金额不小,出手大方,人人都有。
周吝看着他笑了许久,大概那会儿就已经懂了他的小心思,“就你有。”
发了一晚上的红包,做了一夜的财神,总算有人肯把这份吉利分点给自己了。
江陵把它放在口袋里,“我的。”
周吝再回北京的时候,《菩萨劫》已经杀青,听说他在上海这些时日与天斗与地斗,卧薪尝胆几个月,谋算了许久,终于在季燕回手里拿到了浮生。
林苍松用了大半辈子,不惜舍女弃孙,苦苦经营许久的产业,轻飘飘地落进了旁人的口袋里。
外面把这事说得邪乎,浮生换主这事在业内引起轩然,把周吝传成了刻薄寡情又纵横捭阖的人物。
江陵知道些许内情,周吝在那儿数月,一是为了安顿好外婆,二是不让那些外姓亲友钻了空子...
周吝说,说到底他也是个外姓人。
林苍松为了心里好过,把林宿眠的死怨恨到了周吝身上,要是他还活着,浮生就算被野狗分食了,也轮不到这个外孙。
但他到底痛快不了,不然也不能一场病就要了命。
外婆不愿意把死人的过错算到活人头上,她心里对女儿外孙有愧,自己也无力支撑林苍松的心血,索性都交给了周吝。
周吝说这话时,江陵并没听出多少侥幸,他甚至听不出周吝言语里有没有情绪,总之过了这一夜,亲人的死再深刻也要淡去。
周吝回来时,他没有见着。
江陵原本想待在北京安心养一段时间的病,一听他要休息一两个月,宁平安说什么也不准。
又一番苦口婆心,说年轻的新演员各个儿都很拼,他在剧组的这段时间,外面已经火了两三个新秀演员,个顶个的努力。
就连《断事官》也早就杀青了,剧一播,作为星梦出品的第一部戏,蓝鲸必定要跟着扶摇直上。
宁平安说他焦虑得好几晚睡不着,也不知道江陵怎么敢一休息就是这么久。
江陵忽然发现,演员只有两个尽头,要么熬到不火,要么等着退圈,否则没人能心安理得地放任自己落后于旁人。
宁平安没有逼他,只是正巧说中了他的心事。
去英国参加品牌发布会结束后,江陵转程去了一趟纽卡斯尔,他是背着宁平安去碰碰运气的,阿遥一走,杳无音讯,唯二知道不多的信息,就是被网友偷拍到的那个酒吧。
纽卡斯尔一年有半年的时间都在下雨,天总是不见晴,温度却刚好不冷不热,多雨又温和,是养花的好地方。
江陵自己也没想好,要是真见了阿遥说些什么。
说这些年自己过得不怎么样,怎么他连一句问候都没有...
说自己身上那顽固又难缠的病,劝他保重身体...
说圈子里乌烟瘴气,可还是想要他回来...
准备了挺多没道理的闲话,可他又知道,大概率是遇不见的。
江陵点了杯酒,从天亮坐到天黑,酒喝了半杯,在国内除了潘老板那里江陵是不敢出入这种场合的,也没体会过热闹麻痹神经的滋味,人最怕给自己设限。
不知道阿遥沉迷在这种地方里,有几分是心灰意冷,又有几分是觉得解脱。
“My friends dared me to talk to the most aloof person here. So...how’s your night going?”
江陵跟这儿的人不一样,这里是英国出了名的同性酒吧,多数人是来寻欢作乐的,江陵瞧着不像。
同他搭讪的外国人很有礼貌,半弯着腰,社交距离拿捏得刚好,圈里人忌惮周吝的居多,这么明晃晃上来搭讪的不多。
江陵礼貌地笑了一声,“Pretty chill.”
因为自己这两年跟英国很多品牌都有合作,江陵担心聊太多会被人认出,表现得并不热情。
无论对方怎么把他形容成一朵花还是一杯酒,他也毫不动容,这人嘴巴一张一合标准的伦敦腔,低沉的声音混着酒精往人脑子里钻。
江陵是凡人,受听觉视觉的刺激,也会有荷尔蒙骤然上升的时候。
可短暂的浑浊过后,他听到的是周吝在寂静的夜里念的那首诗,略过颅内直达心底。
他承认自己是真的很不喜欢,这种单纯追求欲望的接近。
江陵冷淡的态度,让对方在朋友的目光中觉得难堪,人也不再装绅士,“Trust me, I’ll make your night way more fun.”
“I’m committed to someone else.”
夜深了,江陵被迫把自己从这种纸醉金迷的氛围里抽离,起身往外走,在门口迎面遇见了阿遥。
比所有书里写的偶遇都寡淡无味,甚至就像第一次在星梦见的时候一样,有些陌生感,但好似天生就该往一块儿凑。
可能他跟阿遥都已经死去了,成了两缕魂,来生到来之前匆匆见了一面。
因着这份不真实感,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许久许久。
江陵不太喜欢下雨天,阿遥是苏州人大概习惯了这样的天气,可他听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,有些心烦。
两个坐在一处,一直没什么话,阿遥这么善谈的人,竟然也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这雨下到什么时候才算完?”
江陵先开的口,阿遥顿了一下,无奈道,“你来的正好是雨季...”
那很不巧了...
想起方才阿遥泡的解酒茶并不好喝,江陵蹙眉道,“你泡的什么茶?喝起来味道这么重...”
“英国人喜欢在茶里放香料,我是喝惯了。”阿遥看着他笑了笑,“跟潘老板那儿的茶没法比。”
潘昱结婚后,江陵就没去过茶馆了,没准他没心力管理了,用不了两年就盘出去了。
“下次来,我给你带些。”
想到他这次来是工作行程,阿遥有些担心,“你这么跑来,能行吗?”
江陵侧眸看着他,他原先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任性,通告排着队等他,说不见人就不见人了,那时候他就躲在江陵那里,外面找疯了他都不在意。
江陵多少好话歹话都劝不动,今天,轮到他替自己担心了。
“放心,经纪人会安排好的,不至于我消失几天那边就鸡飞狗跳的。”
江陵在英国陪着谢遥吟待了一个月,除了这边连天的下雨,脱离连轴转的工作安排,活得的确惬意。
宁平安是有本事的,江陵走了一个月,那边推掉的通告全都安排妥当,品牌方没有不满的,也没惊动周吝,比成哥在时都叫人放心。
他已经做到这一步,江陵也不能叫人再为难,该回去了。
阿遥心事太重,睡前总得喝些酒,知道他要回去,人更无精打采,“明天去给你买饼干茶,带回去尝尝,你肯定爱喝。”
江陵应了声,想劝他回去的话说不出口,就听见他一个在那边喃喃,“你跟我说说我上热搜的时候,大家都是怎么说我的?”
能怎么说,人人喊打喊杀的场景,江陵也不想替他回忆第二遍。
阿遥回头,“我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,离个婚怎么我就十恶不赦了?”
江陵看着阿遥许久,后知后觉发现了一些,从前没怎么细想的问题。
他一直觉得阿遥出这么大的事,归咎到自身还是年纪轻,没法时刻保持谦卑,得到的成绩和荣誉太多,人难免沉不住心。
连江陵都有过两年飘飘然,谁也瞧不上的时候。
这本来不是什么大错,从前在星梦的时候,在周吝的压制下,阿遥虽然过得不太舒服,但网上风评一直很好,任何负面新闻都是星梦一手掐断。
怎么去了史诗就出了这样多的事,他自己固然有错,但难道真的不存在经纪人不作为的问题吗?
他也不是固执不听劝的性格,有人稍微规束一下不至于如此,难道真的不存在有人故意捧杀的嫌疑吗?
“阿遥,你还想拍戏吗?”
阿遥愣了很久,他已然没有曾经少年盛誉的模样,难得一次,眼神里有避让和退缩,最后仍是撑着傲骨,“不想...我在这儿挺好的。”
好什么,要真的好,江陵也能打消带他回去的念头。
可分明他就是在英国虚度光阴,想好死赖活着。
江陵以为他还沉浸在婚姻失败的伤痛里,或是抹不开面子重来,耐心劝道,“天赋这东西最容易丢,等你过几年想明白了要回去,没准就已经不会演戏了,市场不接纳,观众也不买账,到时候后悔也没办法。”
“演员就这么几年,浪费掉就别想再重来了...”
“江陵。”谢遥吟打断他,没什么感情地沉声道,“我拍不了戏了。”
江陵有些心急,怕他就这么放弃自己的演艺生涯,“为什么?”
阿遥忽然冷笑一声,眼神里满含嘲讽,“那你得回去问问周吝,到底是多怕我拦了你的路,我前脚出事,他后脚就把我封杀了...”
谢遥吟抬起头,“我知道你们的事...”
这话并不针对他,江陵听得出来,可他就是错把阿遥这些年不联系他的原因,归咎在这个上,如今有种被人戳破心事的难堪,江陵的脸色慢慢变得惨白。
“什么时候知道的...”
“很早就知道了...”看他脸色太不好,阿遥说起来逐渐没了底气,“当初我能顺利离开星梦,是因为我偷拍了你们接吻的照片,拿这个去威胁周吝,他才松口...”
“对不起,江陵。”
原本阿遥不打算送他的,调侃着说什么人生聚散无常,终有一别。
可等他出了门,还是追了上来,下了这么多天的雨,要走时天又转晴,“你还来吗,江陵。”
江陵应当怪他的,但他知道即便周吝不松口,这照片也绝不可能流传出去,想想这事困在他心里也许久了,江陵就不忍心怪他了。
“不如回去见...”江陵笑道,“回去的事你再考虑考虑,周吝那里交给我...”
等着上了飞机,江陵才想起,成年人已经越来越不会表达情感。
他发现来了这么久,最想说的话竟然没跟阿遥说。
第67章 心意相通
江陵去了一趟星梦,他知道消失一个月不会出什么大乱子,但星梦对艺人的管理制度严苛,周吝最忌讳艺人一朝成名压公司一头,哪怕人在圈里面地位已然举足轻重,都不能凌驾在他制定的规则之上。
迄今为止除了江陵,还没一个人敢顶风作案。
江陵半推开办公室的门,里面坐着几个高层,大概是在汇报什么工作,周吝合着眼听,偶尔出声,下面的人不敢敷衍,周吝不看,文稿也做的精致漂亮。
许新梁先看见了他,他没用眼神示意江陵一会儿再进来,反倒悄声告诉周吝,“周总,江陵回来了...”
周吝慢慢睁开眼,回身看向门口的时候,门半掩着,江陵没有探进身子,只能从缝隙中窥见他的身影,灰暗的色调里突兀多了一抹颜色,就像给夜里撕开了一道带着光亮的口子。
周吝抽回目光,他开会不喜欢长篇大论,切着重点交代了两句就让众人散了,然后等着门外的人进来。
江陵很久不出入他的办公室了,以前的没这么大,休息区统共就一张茶几两张沙发,江陵不跟着旁人在外面吃饭,周吝会做两份,吃喝都在这里。
那会儿也没会议室,他的办公室里人来人往,江陵累了就在歪在沙发上睡,谁来也不在意,开会的讨论声再大都惊不了他的觉。
还能隐隐听到有人调侃,“江陵把这儿当自个儿家了,睡得还挺香。”
周吝只是笑着看他一眼,“年纪小正是觉多的时候,吃得也不少...”
一阵笑声过后就陷入长久的安静,江陵醒来时,身上总会盖着一张毯子,办公室里开着一盏微弱的灯,周吝一个人为了星梦仍殚精竭虑。
说句不上进的话,江陵宁肯他跟星梦回到岌岌无名的过去。
“去哪儿玩了?”
周吝的语气很平静,就像人不是忽地不见踪影一个多月,只是在北京的哪条街道散了会儿步一样。
江陵真话假话参半地说,“在英国逗留了一段时间,到处走了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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