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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路峥欺负人,他们当着江陵面把狗杀了,还非逼着江陵看,江陵吓得好几天都睡不好,饭也吃不下去,人瘦了一大圈,你知道他最喜欢猫猫狗狗了...”
说到后面,夸张的成分越来越多,周吝也没拆穿他,安静听完后温声道,“照顾好他,路峥那边再有幺蛾子你给我打电话...”
“可是...”
小杨原本还想再争两句,他想让周吝现在就替江陵讨这个公道,忽然就听到周吝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,随后是一道苍老的声音骂道,“你妈都死了你还有功夫打电话,你个不孝子...”
小杨立马噤声,吓得连呼吸都停顿了几秒,但周吝听上去还是方才一般的语气,“有点事,先挂了。”
挂断电话,周吝蹲下身子把地上碎了的花瓶渣子捡了起来,林苍松人虽然在病床上躺着,但下手很重,周吝的胳膊立马肿了起来。
“你别动气,医生说了,你情绪不能太激动。”
周吝说这话时是没有感情的,冰凉凉的,比那吊在架子上的输液瓶还没有温度,有酷暑烈日也捂不热的一颗心。
林宿眠在养老院自杀了。
老两口都没见着最后一面,周吝就让人安排火葬,烧成了一捧灰,林苍松当场气得进了医院,外婆见了他的面先给了他一巴掌,掉了一夜的眼泪。
上海人重视葬礼,起码要烧香点烛,化纸钱,周吝这么草草把人火葬,在他们眼里,林宿眠死也合不上眼。
“你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了,你把我气死了,你也一毛钱捞不着!”
不知道哪个侄儿还是外甥又在他跟前挑拨离间,林苍松对他这外孙本来就留着一手,现下更是撕破脸。
在北京知道林宿眠自杀的消息,周吝就知道筹谋这么久的家业,恐怕要付水东流了,因为他太了解这个外公对他毫无感情,不过是把对女儿的愧疚转嫁过来了。
周吝把捡好的碎片扔进了垃圾桶,手上被划了一道口子,也感受不到痛不痛,他只是用一种能逼死人的冷淡,无关紧要道,“我要是等着林家的钱,早饿死了。”
林苍松伤心至极,已经不管言语有多伤人,话里有几分无理,恨道,“你们姓周的都是丧门星,就是你们父子俩把我的女儿克死了...”
周吝也没见着林宿眠最后一面,除了生日时会回去瞧她一眼,平日里他们相看两生厌,护工说林宿眠自杀前的几个晚上,都会半夜醒来站在窗户边上,然后低头重复,“那个早死短命的来克我了...”
护工听着瘆得慌,但也没多当回事,照着原话学给了周吝听。
都不必追根问底,那话骂得是他。
也不知道他这八字有多硬,能把林宿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给克死,要真是他克死的,那也算是自己给自己做了件好事。
门外还等了许多林家的亲戚急着进来看林苍松,周吝深知没了林宿眠这个血缘纽带在中间,林苍松根本不会认什么外孙不外孙的,他早就看明白了。
“外公,我走了。”
林苍松撕扯着嗓音,骂道,“快滚!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们姓周的!!”
离了医院,外面的天黑沉沉的,周吝寻了半天,只找到一颗还照着彻夜不眠人们的孤星。
从小,在他眼里,林宿眠就是一个可怜又可悲的疯女人,生自于她,周吝没一刻不觉得,前世应该作孽太多了。
所以那一个活生生的人烧成骨灰的时候,他心里都没一点伤感。
大约是亲人的离世,总归是有血缘上的难以割舍,他后知后觉的,竟然因为林宿眠的死而觉得悲哀。
周吝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些事,有些隔世之感,也可能是梦里梦到的,反正真假已然无人考证了。
“妈妈,‘颐’字笔画太多了,我写不会...”
“你得赶紧练会,这是你的名字。”
周颐安...
希望你无病无灾,长命百岁。
周吝抬手,抹掉了脸上滑落下来的水珠,怀疑刚刚是不是下了一场雨。
江陵忽然那感觉到脸上落下来一阵冰凉,吃过安眠药还是从梦里醒了过来。
小杨正在给他确认明天的通告,回头就看见江陵已经坐起来,在那发愣。
他赶紧问道,“怎么醒了?哪儿不舒服吗?”
江陵摇摇头,无目的地又躺了下来,“没事,感觉有人在哭...”
小杨顿住,竖着耳朵听了半天,“没有啊,你别吓唬我...”
第65章 来看看你
周吝把林宿眠的骨灰带到了上海,她生前留在疗养院的遗物没多少,细数一下这辈子留下的东西少得可怜。
唯一压在床底的黑色锦囊,走到哪里带到哪里。
周吝见过,那里面写着他和周海成的生辰八字和姓名,上面染了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血,周吝第一次看的时候,吓得脊背发凉。
周吝冷眼瞧着那玩意儿,也不知道她是在哪里找的那不着调的半路神仙,没把他咒死,反而损了自己的命。
谁晓得,她到死究竟合不合得上眼。
周吝随手把那腌臜玩意儿扔在了垃圾桶里,许新梁有些担心地回头看了一眼,“要不然我去打听一下有没有成事的大师,把这个处理一下。”
周吝没言语,他是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的事,仅有的一次是请了个人瞧了瞧江陵的名字,为图个心安。
可要是说一张不成形的纸和几滴畜生的血就能成了咒诅,改了命数,那他这些年也用不着这样辛苦,好吃好喝供几个算命的大师,就能保证后世无忧。
人人都去算因果,哪还有什么天灾人祸。
林宿眠信这个,是因为她握不起刀,恨死了也不敢明晃晃地杀了他们两个。
可又翻不了身,好容易认错想归宗了,林苍松一点情也不念,把她扫地出门。
但凡谁多讲个情字,也不至于这个下场。
他站定在垃圾桶跟前,瞧着那黑色的锦囊许久,凝着的眸里面多是不解,其实每次见了林宿眠,他都想问问,出生至今,自己错在了哪里,如今连求个答案,都没人了。
“你说,真会有报应吗?”
许新梁头一次在周吝脸上看到过迷茫的神情,一时错乱,“毕竟是不干净的东西,找人处理一下你也安心。”
周吝收回眼神,碰过林宿眠的遗物以后,大概嫌脏,用湿巾擦了半天,环顾了一眼林宿眠死前住的地方,已经丝毫看不出至亲去世的哀痛,“我怕什么?她但凡真有本事能在一个七岁孩子身上泄恨?”
话里没什么感情,眼睛却总看着没了人影的那张床,“活着都没用,死了又能怎么样...”
这场戏从夏拍到冬,又从冬拍到了春,这是江陵第二次在剧组过春节了,孙拂清已经权当没他这儿子,过年打过去的视频,连面也不肯露一下。
江陵从前看待他们总是过重,觉得父母到了这个年纪,活着总需要点子人气,自己也算不上多孝顺,没能承欢膝下,只能用旁的尽力弥补。
不知道是自己很没良心,还是病了一场没心力了,看待亲情反而淡薄了许多,回过头还来有些怨,他们就他这么一个儿子,难道两地分离这么久,就不能来北京看看他吗...
剧组也是允许探班的,哪怕路上舟车劳顿一点,可思念是没有距离的。
只要够想念,哪里会见不了面呢。
“江陵,剧组那边找人手工包了饺子,马上第一锅就要出来了,我去给你端一盘。”
剧组放了一天假,外面正热闹,江陵没跟着他们玩多久,看着时间躲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。
明天一大早有通告不值当回酒店睡,江陵就想在这儿眯一会儿,等着赵成他们拜新年的电话打过来,把今年的岁守完。
沾了节气的光,江陵忽然有了胃口,侧头问了一句,“有什么馅儿的?”
“羊肉陷儿的。”怕江陵不爱吃,小杨又补了句,“那边还煮了莲菜馅儿的,你想吃哪个?”
“羊肉的吧...”
江陵倒了一碟子醋,屋里灯光的映衬下,人瞧着气色红润了许多,原本小杨端来的饺子还冒着热气,可后面风风火火跟了几个来拜年的人,聊了一会儿,饺子也凉透了。
小杨都以为江陵不吃了,没想到就这么掀起筷子进了嘴,尝了两个笑道,“上次吃羊肉馅的饺子是周吝包的。”
小杨讶异地瞪大了眼睛,坐在江陵跟前,“周总还会做饭呢?”
“嗯。”小杨在江陵的眼神里,看见那一片冰心下的温柔,“他包的饺子很小,有点像馄饨,连硬币都放不进去。”
江陵很少说起周吝,偶尔提起话也不好听,这是小杨第一次感觉到二人间,外人摸不清的亲近。
他也不插话,就坐那儿静静地听江陵说。
“也不知道他那常年不做饭的手,怎么包出那么好看的饺子。”
江陵觉得自己以前吃饭并不挑剔,但周吝做东西太精细,所以很长一段时间,星梦其他人做的饭渐渐已经入不了眼了。
“那年还有个挺好玩的事...”
也不知道为什么,听江陵说过去,有种人到暮年回头再瞧一眼人生的感觉。
“我在周吝那里过年,他吃饭没什么偏好,也不爱过节,因为我在才学着包了次饺子。”
江陵说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我给他说,北方人过年饺子里都要包硬币的,谁吃到了就能给来年讨个好彩头,一定会发大财的。”
他抬头笑了起来,屋顶的头照在眼睛里,像把今晚的星星全摘下来藏了进去,“你猜怎么着...”
“一盘小饺子里,就一个个头儿大的,跟包子似的,我一咬开,才发现他往里面包了五个硬币...”
说着说着两个人笑了起来,江陵被醋呛到,咳了两声眼睛都红了,“多亏饺子皮厚,不然我们只能去锅里捞它们了。”
“拖他的福,那年还真发了大财...”
笑过以后江陵又没了话,跟往日一样安静,但人的精气神是肉眼可见的回来了。
蒋医生先前还纳闷人怎么忽然病又忽然好,调侃说普悲观音保佑,江陵这长冬有了尽头,枯木也能逢春了。
但小杨知道为什么。
甭管多早晚,周吝这些日子的电话没有断过,有时见两人甚至说不上几句话,这边就要开机了,但他看得出来,江陵总能因为此,低落的情绪有些许的回升。
“这么厉害啊?那下次周总再做的时候,能不能叫我也沾个光?我也想发大财...”
剧组的饺子都是一般个头,里面也没有包硬币,江陵吃了四五个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,再有胃口晚饭也不能贪多,不然夜里不好过。
他撂下筷子撑着头,看向窗外。
这些天剧组这边又是刮风,又是下雪,天气没怎么好过,就今晚还有了一两颗星星。
他缓缓道,“我也好些年没吃过他做的饭了。”
江见奉特意发了个信息,嘱咐江陵人回不来,亲戚间该拜年的要打个电话过去,不能仗着自己成了个人物,把家里面的礼落下了。
江陵被催得没法子,反正今夜也要守岁,闲着也是在这儿发呆,江陵坐起来把拜年的电话打了一轮。
但凡家里有小孩儿,回过头来跟他拜个年,他也意思着散出去许多红包。
夜里一过,旧岁守完,这年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。
原本想看会儿剧本,但周吝的电话没等到,他心里总是不平静。
上海那边出了大事,周吝已经好几个月无暇顾及北京那边,除了每日的电话,人没有什么影踪。
林苍松上个礼拜病死了,周吝的外婆半年内失去两个至亲,人也受不住病倒在了床上,上海那边乱成了一锅粥,旁门外道的亲戚都守在那里,周吝这个年不会好过...
禁不住叹了口气,人却在这时犯起了困,往常想睡都睡不着,偏偏他要守岁时,困得睁不开眼。
江陵躺在沙发上,看了一半的书掉在地上,书页合上,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音。
江陵呼吸加重了点,就是懒得睁眼,一只手摸索了半天也没摸到。
听到有人进来,他才懒懒开口,“书掉了...”
他听到有人走到他跟前,把掉在地上的书捡了起来,放在了桌子上。
“小杨,十二点前叫我...”
没听到回应的声音,江陵想开口重复一遍,可又实在困得张不开嘴,但又不想这么纵容自己睡过去,纠结得表情都跟着痛苦。
“睡吧,我替你守岁...”
江陵感觉自己呼吸停了一瞬,听起来像从梦里回荡在耳边的声音,往前追溯好几年,记忆里远没这样清晰的声音。
他怀疑自己可能幻听了,刚来这边时也有过这样的症状,总是幻听到狗叫的声音,睁眼人还在片场,耳边那道凄厉的叫声,消失在人声鼎沸中。
自己可能太累了...
耳边没了声音,江陵的睡意被这一声打散,睁开眼果然眼前一片空,什么人都没有。
江陵想起方才掉在地上的书,看了地上一圈都没有,人有些魔怔似地就要站起来去找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,“在找这个吗?”
江陵回头,周吝就坐在他身侧的沙发上,交叠着修长的双腿,翻着他方才掉了的那本书,人云淡风轻地笑着,不像是刚经历生离死别的人。
可他又一贯如此。
周吝笑着扬了扬手里的书,调侃道,“是我帮你捡的,还没说谢谢...”
江陵还不能相信周吝人就在眼前,他宁肯相信自己病的更严重了,已经开始有了幻觉,他都不相信,周吝放下上海浑成泥的烂摊子,来看他了。
“你...”
周吝点头,然后看着他沉声道,“想你了,来看看你。”
第66章 聚散无常
天微微亮,昨夜的残枝红稀成了过去,破土的嫩芽仍延续着传递生命的使命,岁没守成,不知道哪句话还没说完就睡着了。
醒来时,书方方正正地放在桌子上,没有人翻动过的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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