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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都说了我妈有钱,那个楼盘都是她开发的,”钱灿灿丢了个苹果过来,“你啊就是心思太多,这个那个的太见外。”
祝清瞪了钱灿灿一眼,转头对钱母笑了一下:“再等等吧,我现在没那个心思,就想一个人待着。”
祝清这么一说,钱母眼神瞬间变得更加怜爱。
“对了,你看看这些照片。”
钱母掏出平板,从裏面调出一个相册,指着上面的人说:“这几个姑娘都是知根知底的,之前给灿灿介绍,她一个都没看,怪可惜的,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,我去给你约人牵线呀。”
钱灿灿一头黑线:“妈,人家刚离婚,你别搞这些。”
钱母不悦道:“离婚了就代表单身了,单身为什么不能找?”
祝清的视线在那些照片上停了两秒,钱母的话牵扯着她的情绪,她还没想好说什么,心裏便钝钝地痛了起来。
钱母说:“这些人喜欢吗?”
照片裏的姑娘长得个顶个的好,家世、学历、工作都不错,祝清眨了眨眼,眼眶忽然有些湿润。
看见这些人的瞬间,她下意识就想和黎兰比较。
曾经沧海难为水,遇到过黎兰这样的人,其他人都不能再入眼,祝清再也看不下去。
她合上平板,抿唇很乖地笑了一下:“妈,我想开个摄影工作室,您能给我点意见吗?”
祝清这一声“妈”,和她求帮忙的依赖神情,瞬间取悦了钱母。
钱母几乎是立刻把牵红线的事儿抛诸脑后,滔滔不绝问起祝清的打算。
“创业好啊,你想开展什么项目?是走线上还是线下?选址有偏好吗?是个人工作室,还是开店……”
钱母乃女中强人,和她聊事业上的事总是有说不完的话,她把这些年总结的生意经一股脑讲给祝清,嘱咐钱灿灿多帮着点,尽快把工作搞起来。
慷慨激昂的一通传授后,钱母心满意足送祝清离开,赞不绝口道:“我就说了还是搞事业要紧,你看小清现在这不就起来了,什么都不如自己有。”
钱灿灿走到落地窗户面前,看着祝清离开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她不是钱母,知道祝清是什么性格。
干事创业、大刀阔斧不是她的追求,祝清就喜欢搞点学术、来点创作,当个人摄影师好多开工作室当老板。
谁不知道当老板赚钱,可这并不符合祝清的性格,钱灿灿有点担忧,可自从祝清离婚后,就把自己关在了一个透明罩子裏,钱灿灿敲不破看不透,很多都无济于事,只能等祝清自己走出来。
祝清在中途让司机停了车。
她下车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这座城市是她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,她对这裏亲近又熟悉,把这裏当家,也想真正有一天可以在这裏安家。
祝清看了眼自己的双手,一切归零,她的家没了,人也没了,她要重头再来。
十二月底的天气已至严寒,呵气成雾,街头有戴着毛绒帽的小孩,JingleBell的英文歌响彻街头,走几步就能看见圣诞树,一派圣诞的喜气洋洋。
祝清后知后觉,今天圣诞。
从小跟外国夫妻住在托育所,圣诞算个正经的大节,小时候每到这一天,夫妻俩就会给祝清一个小礼物,给她放一天假回家。
祝清当然没有地方去,就会跑到街上四处转,那时候她挺开心,觉得一天不用干活,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人家过节不想带上她。
外国人把圣诞当春节,跟中国人要过年一样,谁会在过年的时候留外人在家裏呢。
祝清会在各种重要的节日裏成为膈应的存在。
喜气洋洋的街头,却没有她能去的地方。
街头的LED大屏忽然换了画面,变成奢侈品广告,代言人托着香水转过身,样貌昳丽,气质神秘高贵,是黎兰。
祝清的脚步猝然停下。
黎兰的事业风生水起,她频繁上电视、拍综艺、接广告,还要在地方臺的跨年晚会上表演节目。
和光同尘开始全面负责《不为人知》的宣发,电影在紧锣密鼓制作,拟定明年五月上映。
没有自己黎兰,日子过得更好。
祝清掏出耳机,堵上耳朵,双手插兜低着头快速离开。
就像一只落荒而逃的野狗。
每到这种时候,想起自己没了家,这种无处可去的情绪,都会让祝清更恨黎兰。
爱和恨都是放不下,祝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可以不恨黎兰,她只能一遍遍在心底提醒自己,不要回头。
回到酒店时,天色已晚,她刚要开门,就见拐角处走出两个人。
一大一小,赵云和小宝。
祝清愣了一下:“你们怎么在这裏?”
赵云穿得很厚,手裏牵着同样裹成球的小宝。
酒店只是普通星级,楼道裏很冷,两人看样子等了有一会儿。
“进去再说吧。”赵云嘆气。
祝清打开门让她们进去,她看了眼小宝,小宝低着头没说话。
“有事吗?”祝清的视线依然落在小宝身上。
赵云脱掉外套,把小宝身上的围巾口罩大衣也脱掉,摸了摸她的头:“见到祝祝了,你怎么不说话?”
以往小宝看见祝清下意识就要撒娇,这会儿却变得怯懦起来,揪着赵云的衣服抬头看了祝清一眼,又很快移走,下巴也瘦了一圈,圆润的弧度消失,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像一只小黄花。
祝清心裏闷闷的说不出话来。
小宝是她真心呵护过的娃,有段时间几乎和她形影不离。
都说大人离婚对小孩的影响最大,但凡祝清再和黎兰认识早一些,和小宝接触多几年,她都要争一争孩子的抚养权,让小宝跟着自己。
可偏偏她和小宝的缘分不够深。
赵云说:“你不是肚子疼要上厕所么,先去上厕所吧,老师和祝祝有话要说。”
小宝沉默地去了卫生间。
等她关上门,祝清抬头道:“她这些天还好吗?”
赵云一改温和的样子,语气带着浓烈的斥责:“怎么可能好?你和黎兰闹到离婚的地步,起码应该想过小宝会是什么心情吧?小宝怎么可能会好,她那么喜欢你。”
祝清低下头,这件事她的确无话可说。
赵云深吸一口气:“怎么会有你们这么不负责的家长?”
祝清张了张口,艰涩道:“你去找黎兰吧,以后让她多照顾小宝。”
“小宝喜欢黎兰,也喜欢你,”赵云说,“你怎么就不明白呢?这不是可以相互取代的。”
祝清沉默了两秒,摇头道:“小宝认错人了,她喜欢的是自己的妈妈,她把我当成了雁瑾。”
赵云眉心蹙起:“什么?”
祝清却不肯再说,轻声道:“总之,小宝的家不在我这裏。”
雁秋是雁瑾的女儿,她对自己过度的关注只是照片带来的误会。
祝清顶着雁瑾的名头,骗取了小孩的亲近,可她没办法代替雁瑾照顾小宝。
雁瑾有托孤的人,黎兰既然放不下雁瑾,自然更放不下小宝,小宝跟着黎兰会有好生活。
赵云是个聪明人,估计也猜测过两人的离婚缘由,一句“雁瑾”像是打通七窍,赵云差不多猜了个七七八八。
赵云语气紧张:“这件事你告诉小宝了吗?”
祝清摇头:“她还不知道。”
小宝能有什么错,她只不过是没妈的孩子错认了妈妈,以为照片上的妈妈回来了。
别说小宝是祝清疼过的孩子,就是随便走在路上,有没妈的小孩跑过来,把祝清认错成自己的妈妈,祝清都舍不得戳破拒绝。
赵云眉心紧缩:“你先不要说,这件事我得探探小宝的口风,得慢慢告诉她。”
祝清嗯了一声。
“……你和黎兰之间是不是有误会?”赵云换了个话题,又道,“小宝很少在我面前提起雁瑾,都是喊的你名字,而黎兰……据我观察,也不是那种人。”
祝清不想和任何人讨论她和黎兰的种种。
很多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,在很多人眼裏黎兰什么都没做,可祝清就是知道她背叛了,背叛了这段感情,她放弃了。
祝清说:“以后拜托你多照顾小宝,等会儿坐坐你就带她走吧,这裏条件一般,晚上会冷,早点回家。”
赵云忽然说:“今天是圣诞。”
祝清看了她一眼。
赵云顿了顿:“小宝说,圣诞夜很热闹,怕祝祝一个人过节,想来陪你。”
祝清沉默。
赵云说:“你却一心只想赶她走。”
祝清没说话,也没松口。
赵云嘆道:“圣诞啊,今天满打满算,我带小宝也有三年整了。她比很多小孩都聪明,也敏感,敏感的心思让她能轻而易举感知各种情绪,在消化情绪的本领还没长出来之前,就被迫接受了大量负面情绪,很容易没有安全感。你和黎兰,对小宝的性格产生了很大的负面影响,你们感情不稳,小宝就容易受伤,更不用说黎兰本来就很驴……”
赵云越说越剎不住,在差点恶评雇主之前剎住了车。
祝清捡起小宝的帽子摸着:“我只能说,抱歉……小宝想找我可以随时来,可你得告诉她,我不是雁瑾,我是祝清,和她的妈妈从来都不是一个人。”
这时,后面忽然传来瓶子碎裂的声音。
两人转过头,小宝怔怔地站在后面,地上是一个摔碎的窄口瓶,裏面还塞着各种亮晶晶的装饰。
赵云和祝清跑过去,检查她有没有受伤,小宝一动不动,像是傻掉了,目光茫然又惶恐。
很快,她回过神来,眼神看向祝清,眼泪无声落下,嘴裏念叨着两个字:“妈妈。”
无声的哭泣渐渐变成嚎啕大哭,小宝从来没哭成这个样子,她哭得肝肠寸断,像是要把晚上的饭都呕出来,几乎背过气去。
祝清抬手想要安慰她,小宝闭着眼睛尖叫躲闪。
地上是小宝给祝清做的圣诞礼物,此刻却被踩得七零八落,再也看不出原样。
赵云把小宝抱走了。
祝清靠在墙上,顺着墙壁滑下。
她把自己埋进胳膊裏,愧疚的情绪塞满了整个身体。
她还是把这件事情给搞砸了,这段感情她没有亏心过,就算面对黎兰,也只有她质问黎兰的份,却唯独对不起小宝。
因为没有人比小宝更无辜。
大人天然要照顾小孩,可小宝的爱总是残缺的,大人来来去去,总是对她不起。
不知道多久过去,外面的街道已经没有半丝亮光,祝清从冰凉的地上起身。
她摸过手机,上面有赵云两小时前发来的消息,说小宝哭累了已经睡下,让祝清不要担心。
祝清戳了几下屏幕,给赵云发去消息,今天是赵云给小宝当家庭教师的整三年。
【我可以当你的雇主吗?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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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亭烦躁地把病例摔到黎兰面前。
说话毫不客气:“你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不能放血了,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?”
黎兰把视线从手机上挪开,神色很平和:“治疗的方法就那些,你看,我就算天天待在医院裏,意义也不大。”
陈亭发出一个“呵”的单音节:“你砸了我的招牌。”
黎兰道歉道:“不好意思。”
她运气向来不算好,这个结果虽然超出了黎兰的预料,让人无法接受,但也不得不接受。
从知道患病那天起,她就料到迟早有这么一天。
遗传性血色病,遗传性铁代谢障碍,隐匿性强,早期无症状,或仅表现为疲劳、关节痛,通常三十到五十岁才出现明显症状。
这是个可防可治的病,可怕的不是这个病本身,而是它带来的并发症。
早期治疗可完全避免并发症,可黎兰发现得太晚了,铁在她的身体裏面大量堆积,肝最先硬化了,还刺激出了肿瘤,心脏陆续也出现问题。
陈亭放下狠话:“别人身体好的,能放血救命,你呢?你连肿瘤都喂不大。”
黎兰看不出有多么担心:“肿瘤能切掉吧?”
陈亭冷笑:“你知道的还挺多。”
肝硬化后容易癌变,黎兰一直密切关注着,有了肿瘤就切掉。
黎兰冲她和善地笑了笑:“我现在已经很注意了,基本上没什么工作,你看到的综艺和广告都是我之前拍的,我现在积极配合治疗,陈医生不要烦躁,耐心救救我吧。”
陈亭冷笑道:“你根本不配合,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现在很消极是不是?我让心理医生给你做辅导,你却一直在打太极……你是不是觉得治不好了,一点儿也不想治了?”
黎兰的视线落回手机上,没承认也没否认:“你多心了。”
自从和祝清离婚后,黎兰的状态就变得不太对劲。
之前黎兰很积极接受治疗,现在却处处消极,动不动就把自己关在房间一整天,陈亭能明显感觉到她变得沉默。
陈亭突然说:“黎兰,你不能想想祝清吗?”
黎兰的眼睛忽地一颤。
“想想你和祝清的以后,”陈亭轻声说,“你把病养好,你们就有以后,你难道愿意和她分开一辈子吗?”
以后?
黎兰眨眨眼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这个病注定要伴随她终身,从此以后的每一天,她都要悬着心。
那祝清呢?
祝清也要陪她悬着心吗?
她身体虚,这个病的治疗方法依赖放血,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放次血,虚弱得只能躺在床上修养,更不用说碰上身体状态不好不能放血的时候,她就跟瓷娃娃差不多,谁也不动就能把自己崩了。
祝清才二十二岁,她应该灿烂、活泼,到处旅游,探索这个世界。
祝清喜欢玩闹,她就应该开开心心过自由自在的生活,痛痛快快,想笑就笑,想哭就哭,想闹就闹,凭什么要把她绑在自己这个病秧子身边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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