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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初月明白了,有些问题没有答案。
卧室黯然,却宽宏允诺了月光的来临。
手机屏幕亮起,沈初月垂下眼眸,距离两个月民宿到期,还有四十六天。
四十六天,能停留在半山的四十六天。
能陪在邱霜意身边还有四十六天。
沈初月迟钝片刻,恍惚间唇角堆垒成若有若无的笑。
可一阵凉风透过窗的缝隙,酸涩又在眼尾静静发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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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山回暖时间太快,蝉鸣喧嚣。
邱霜意凝视萃取的机器咖啡落下最后一滴时,工作室的门闩才缓缓移动。
邱霜意双手撑着岛台,语言中混有几丝扭曲的小脾气:“现在才回来?”
可转头正对视刚回来的沈初月时,倏然注意到她腿上的淤青,眼睫一蹙。
左侧膝盖的一大块血肉模糊的迹象,血迹沿小腿绵延,凝结成细长的曲线。
沈初月踉踉跄跄扶墙,缓缓踱步,肩角的包带滑落在胳膊上。
秀发变得凌乱,就连淡蓝的裙尾都沾染上泥土的余污。
“怎么了?”
邱霜意起身,快步走到她面前,小心扶起她的手臂。
而沈初月一个踉跄,险些倒在面前人的怀中。
仅仅是一臂皮肤的距离,竟会变得如此局促。
“去甜品店帮忙。”
沈初月被扶到最近的沙发上,手掌心的伤痕扣在粗粒麻质布料上,摩擦也会生疼。
她有点笨拙回答道:“回来的时候没有看路,摔了。”
只见邱霜意又从柜中取出碘伏、生理盐水与棉签,快速蹲在沈初月的面前,毫无犹豫撩起裙角的一侧。
当湿润的棉签接触伤口便刺疼一般,好在沈初月咬住下唇,没有让多余的喃声发出。
十六岁的邱霜意,也同此刻这样照顾她。
可现在的沈初月却以往不同,她望向邱霜意的目光,也不同。
邱霜意的青筋蜿蜒在手背间,动作温吞得像细心磨砺的刀尖,将暗处的跳动最有力的肌肉,搅动得歇斯底里。
心脉的起伏快要敲锤的节拍音点同屏共振,感受着凉感一丝一毫渗入肌理。
“脚踝有没有伤到,疼不疼?”
邱霜意轻拵她的两侧脚踝,清理好表面的淤垢后,邱霜意取出两支棉签沾好碘伏,点涂在伤口。
她抬眼望向沈初月,低领的衬衫露出半截锁骨,是绵延山间的丘壑,此间上乘。
触感微凉又力度相当的指节,惹得面前人快要冒出点点磷火,燃烧骨头。
沈初月垂头快要与她相抵,气息间泛热,低声说了一句不疼。
“那这里呢?”
邱霜意的指腹沿着小腿的骨头游动,微乎其微的痒感在肌肤上起跃,指纹与皮肤肌理在窃窃私语。
沈初月的一缕碎发落在眼尾间,纯净柔和。
她嘴角露出一侧的梨涡,眉梢微松,又摇了摇头。
“还有哪里疼吗?”
邱霜意试图摁压以试探是否会伤到骨头,眩晕的暖光照得她长睫柔软又细密,遮盖住了双眸。
忽如荫庇阴影,却时而宝石闪亮。
“不疼。”
沈初月声线太过于细腻,自我调侃:“皮外伤。”
“手伸出来。”
邱霜意蹲在她的面前,动作轻缓将沈初月的手掌摊开,手心上的淤血鲜红,又混着水泥地的白尘灰。
邱霜意目光停滞一会儿,当棉签的一点白碰触到伤口,沈初月依然微蹙着眉,在她看不见的间隙咬住下唇,咽下声响。
彼此仅仅是咫尺之遥的距离,荒芜燎原。
邱霜意无能无力般感慨,高翘鼻梁的弧度在光影下描绘得极致。
“对你来说什么都是皮外伤。”
沈初月的梨涡更加深邃,点点头表示默认。
随后另一只手从包中取出一小块简单的塑料盒递在了邱霜意的面前。
“这什么?”
邱霜意瞟了一眼,刚帮她擦完碘伏,用过的棉签刚放置在纸巾上便晕染开褐墨。
棉签一根根平躺,棉絮头沾染的血渍与碘伏融在一起。
邱霜意都想不到她是怎么摔的,又是怎么一步步回到半山。
沈初月目光坦荡:“雪媚娘,草莓味的。”
她每次去店里帮忙,回来总得带点甜品给邱霜意。
沈初月瞳目温柔得漫不经心,继续说道:“想你还没吃饭,专门带给你。”
邱霜意抬头望着她,安稳静谧的眼眸中,不确定的声线缓缓吐言:“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饭?”
沈初月揉了揉刚上药的手心伤口,算不上溃烂,顶多掀起半手心的表皮,只是灼痛间还有一丝清凉。
她笑得微风和煦,视线撞入邱霜意深如寒潭的双眸中。
“我猜的。”
沈初月唇间上下浮动,浓睫下晕染出丝毫调侃调情的弧度。
「邱霜意总是会等我回来,等我回来和吃饭睡觉一样日常。」
她静望面前人,唇角又泛起淡然的笑意。
「我猜的。」
邱霜意卷纸巾的指节一顿,可最后什么也没有说。
只是唇间也扬起勉强的弧度,起身将纸巾裹着的棉签丢入垃圾桶。
沈初月目睹她洗手,按压消毒液反复擦拭,动作一气呵成。
才想起听闻阿萨提起过她一直保有洁癖,从未有变。
可沈初月不知道的是,邱霜意垂头间被发丝遮盖住的耳根,却红得快要渗血。
唯有只字不提,才会显得举止得体。
邱霜意取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,刻意将话题含糊过去。
步履轻轻,倒了一杯热茶,放在茶几上。
“我听睿睿家长说,她们近期出国玩了,你应该不会太忙吧。”
“不要把自己逼得太辛苦。”邱霜意坐在她身边,浅淡的白茶氤氲。
沈初月小心接过茶水,轻抿了一口:“用钱的地方很多啊。”
“吃住都在半山,花销不贵。”
邱霜意不自觉吐言,又想起如果吃住解决,或许在凌阳这座城市花销不成问题。
“而且半山内也没有能让你掏钱的地方。”
沈初月垂眼,将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,左侧眼尾下的那颗泪痣分外清冷而又随性。
她一手撑着下颚,回看邱霜意:“不一样,邱霜意。”
安之若素的沉静下,沈初月打量邱霜意的眉眼,太过于清澈,干净。
以至于二十二岁,依旧同十六岁般永远活在乌托邦的高塔内。
「利用与欺骗,邱霜意经历过这些吗?」
「邱霜意该在意这些吗。」
“不一样的。”
沈初月停顿一下,趁邱霜意刚启唇正准备吐言时,她倒先反客为主。
“你什么时候去酒馆?”
沈初月的指节覆在她的手腕,将尾音放得细软:“带我,好不好?”
一曳眸光湛湛又郁然,邱霜意恍然看着她:“怎么了?”
“袁时樱当初联系我是让我应聘酒馆的驻唱,然后我就被带来半山民宿里白吃白喝,没道理吧?”沈初月倒是说得有理有据。
“何况,你高中还说我唱歌好听。”
可依旧被邱霜意一眼识破。
邱霜意语气平静,并没有任何情绪:“沈初月,你不用拐弯抹角。”
“我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,我想唱歌给你听。”
沈初月侧身,细膊勾住了邱霜意的脖颈,薄唇偏偏侧着面前人的耳边。
火烧的气息分明是明知故问的审判,她的眼睑颤动。
“如果可以的话,你付我点薪资,我也接受。”
让沈初月想不到的是,邱霜意并没有允诺她,也没有推开她。
空气间逐渐潮热起来,视觉逐渐地、一寸寸失焦。
邱霜意嘶哑回答道:“可你并不喜欢唱歌。”
沈初月内心被重锤敲打,指腹覆盖在邱霜意的唇角,顺她薄唇的纹理勾画着。
她从喉咙里横冲直撞吐言:“难道你很明白我想要什么吗?”
作者有话说:
呦呦呦,火药味上来了。
第 21 章
“你总是装作很了解我的样子。”
沈初月总觉得此刻恍若电影里缓慢一帧,彼此坐在同一张麻质沙发上,刚萃取出的咖啡香醇,空气间混有略微的苦涩。
「可没有人比你还了解我。」
邱霜意的眉间山峰黛墨,瞳目间只容得下面前人。
沈初月的指甲在她的手掌心丝丝滑动,似铜锈的刀脊,牵扯出一缕烟雾般的印痕。
指腹纹路跳跃,又缓缓碾过在邱霜意莹白的手臂肌肤。
此间温润的呼吸烤炙,分不清谁的目光更加无可理喻。
沈初月发觉她不说话了,随后将语气放得更低。
小心挪近,尾音格外细软:“你带我去一次,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,好不好?”
微乎其微的气息散落在邱霜意的耳侧,一点点潮润,一寸寸失焦。
快要燃起细微的火舌,却足以燎原。
“你就不想知道吗,”
沈初月的指腹又攀缘在邱霜意的颌骨,轻微抬起她的下颚:“我只告诉你一个人。”
邱霜意仰起头露出细白的脖颈,长睫微垂。
濡湿的眼睑太过于明亮,瞳眸中倒映出沈初月的模样,却让沈初月沉默难捱。
「她曾经招惹我时的目光并不是这个样子。」
「记得那时我真的很讨厌她。」
“邱霜意。”
「那么……现在呢?」
沈初月从齿缝中滚落出细微颤音,近乎虔诚轻声唤着她,唇间的齿印被咬得绯红欲滴。
她缓缓靠近,一手撑在沙发靠背,膝盖刚结痂的伤口在粗麻沙发布料上摩挲得生疼。
恍惚间,暖灯弥散出淡然的旧光晕。
一切纷乱的、毫无获解的、求之不得的心事在此刻变得模糊不清,欲盖弥彰。
彼此的衣料相互蹭触,邱霜意瞬即向后倚在沙发靠背上。
而沈初月趁机伏在她的身前,居高临下般注视面前人。
侧头时发丝微微荡开、相互交缠,清淡的花香柔和了气息,诉说她的诡计。
沈初月微微曲身,清明的眸光,红润的薄唇,邱霜意甚至看清了她唇间浅浅的纹路。
那墨黑长发拂过邱霜意的肌肤,覆盖住了不太清晰的光线,使得邱霜意眸光混沌,克制不住眩晕。
沈初月荡开的裙角摩擦她的小腿,慢动作太折磨、太过逾矩。
邱霜意眼眸间缠绕出暧昧的弧度,指节颤颤,食指向前浅勾的弧度碰触在沈初月的手腕,一切突然变了味起来。
鲜红柔软的唇,仅仅就差那么一点。
含蓄与勾情,一线之隔。
沈初月感受到身内那细弱的浮萍,快要被海啸吞噬,就连血液的流速逐渐变凝滞。
她另一手捧着邱霜意的侧脸,手掌慢慢收紧,目睹着面前人晚霞般的绯色,恨不得将这副好模样占为私有。
邱霜意犹豫时会皱蹙的眉,愉悦时会轻扬的唇,以及委屈时眼眸里暗藏的泪。
「都想占有。」
清茶柔和,却在此刻愈加饱满。
沈初月逐渐垂头,距离不断迫近,惶惶不可终日。
快了。
「总有一天,我也会和你玩把戏的。」
强烈的、不真实的情愫在此刻被无限延展。
在浓稠的暗色里彼此的轮廓变得模糊,邱霜意鼻骨微翘,双眸半阖。
纤细的指节勾住了沈初月背后的长裙绑带,不经意间也能触碰到优越的骨骼线条,以及那嵌在肩后的半翅蓝蝶。
吐息缓促,灼烧肌肤。
浑浊的眼睛,仅仅遗存着一些缄默的、互为暗处才能知晓的秘密。
“霜意……”
清茶淡香侵占住沈初月的所有感官,她睫毛低垂,最后闭上双眼。
轻轻唤着熟悉的名字,很含糊地从沈初月唇齿间滑落。
比爱与欲降落更快的,是朦胧失控而又沉溺的眸光。
快了。
呼吸近在咫尺,那红润的旖旎,还剩下最后一寸。
就足以接触到她的热烈、她的虔诚与鲜活。
可还未碰触到那丝毫的柔软时,顿时戛然而止。
而当沈初月睁眼的霎那,面前的邱霜意扣住了她的肩角,指腹胜似避嫌般曲起。
所有的心事瞬间变成刺入骨髓的冷钉,幻梦的镜像被击碎,飞溅的玻璃渣让沈初月麻木得瞳孔颤动。
茫然失措,在此刻无处安放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没吃饭?”
邱霜意眼尾绯红,吐字还是有些磕绊。
“啊?”沈初月大脑一片空白,理智恢复后才意识到膝上的那些擦伤,顿时感到肿痛。
“等会让阿萨带你先去吃饭吧。”邱霜意眼神恢复几分精明,顺势将她轻推回沙发旁。
沈初月落在沙发上,裙摆张扬,片刻间滑过邱霜意的小腿,却也勾不住面前人的思绪。
沈初月懵然,烈火还未燃烧就被冷水浇灭:“嗯?”
她看着邱霜意起身,揉了揉红得渗血的耳根。
偏偏侧头,刻意避开看向沈初月的视线。
灯光勾勒邱霜意的侧脸,她微微启唇却含糊不清,面颊那层红润还未褪去:“抱歉……”
慌张的长睫煽动,邱霜意有些忙碌地原地转了两圈。
那脸红得不行,最后快速离开时,肩膀差一点直接撞在门栏。
沈初月确实见证了她的莽撞,呆滞几秒后顿时释然。
此刻工作室内只有自己一人,她掀开裙角的一侧,摔跤的破皮伤口依然红肿,但也覆盖住一层淡褐碘伏,开始结痂后便不疼不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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